返回第三章 陋室岂减书剑意(下)  cusla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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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初来乍到,贺方很清楚表面文章是肯定要做一做。至少不能让韩冈的家人,看破他与韩冈的不同。每天读书,习字,过去韩冈如何做的功课,如今贺方也照样去做一遍。每天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后便是读书,也幸好这具身体十八年来的记忆基本上都保留了下来,贺方依样画葫芦并不算为难。

日复一日读着经书,贺方不免有些气闷。九经三传韩冈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要看了第一句,全篇都能背下来,甚至连比经书还多数倍的注疏都能背个八九不离十。这些记忆,贺方很顺利的继承了下来,一般只要提个头,自家就可以很顺利的背诵下去。不过贺方还是着意日日诵读,即便再深刻的记忆,如果不去时时温习,还是照样会消磨褪去。

放下书后,贺方时常在想,若他能带着韩冈的记忆回到千年之后,凭着自己人话鬼话说得都顺溜的口才,在百家讲坛混个露脸应该不成问题。

‘只可惜啊……’贺方轻轻叹着,韩冈的才学若是留在此时却也不过是寻常。韩冈留下来的不仅仅是记忆和书卷,还有他过去做过的文章和写过的诗词。文章倒也罢了,以贺方的水平无从评判,最多觉得有些地方缺乏逻辑,结论和论据对不上号。但做得诗词,贺方随手翻了翻,都觉得看不下去。

大宋本土已经承平百年,文风浓郁,才子辈出,流传千古的词句俯仰皆是。说塞上风光,有‘长烟落日孤城闭’,说送别,有‘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说闺情,有‘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在贺方想来,韩冈的诗词水平纵然不能跟这些名家相提并论,也该有个一二成的水准,想不到却都些让贺方也觉得惨不忍睹的作品,韩冈竟然还用这些应该一把火烧掉的东西与他的同学们互相唱和!——韩冈在文集中记录下来同学作品,也是一般无二的水准。

‘这叫什么诗?!难怪关西出不了进士!’

若陕西士子的诗词歌赋都是这等水平,被江南的举子们杀个落花流水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将铺在桌上的韩冈和一群无聊文人唱和的七八卷诗集往书架上一丢,砸得书架一阵摇晃。

醒来不过十数日,韩冈的记忆贺方已经渐渐熟悉,但韩冈的身份贺方还是觉得陌生,总是以第三方的目光来看待前身,包括他的诗文。看到韩冈的大作,贺方也不去指望能作为借助。如果让贺方代替韩冈来考,莫说考进士,恐怕连通过州里的发解试都有难度。

贺方从韩冈的记忆中得知,通过解试后的士子,称为贡生,也可称为举人。但与后世的举人不同,这不是一种终身通用的资历,而是一次性的资格。这次通过解试,去京中考进士不中,那三年后如若想再考进士,还得先参加解试并通过,否则照样没有贡生资格。

而且今科解试在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已经过去,州中的贡生都已经选出,准备明年去东京城考进士。自家要想考,也得等三年后。

三年后才能买的奖券,中奖的机率又小得可怜。贺方完全没兴趣去测试自己的运气。除非朝廷能将进士科的考题,改为他更容易熟悉且对文艺天赋要求不高的经义策问,否则他便无望一个进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难度太高了!”贺方摇着头,幸好做官发财的途径不止这一条。比如考明经——这是比进士科难度稍低的一门科举考试;比如投到一些高官门下,立些功劳等待推荐;又或是直接花钱买官——此时称为‘进纳’。

“买官?”贺方环视房中,哈的一声苦笑。至少在眼下,比中进士还有难度。

韩家已是穷困潦倒,安身的草庐还是租来的。而过去虽是在村中还能排在前面,但看看自己房中的这些从旧家中带出来的家具,寒酸之气也自透了出来。一张床榻、一面书案、一架书橱,两个木墩,仅此而已。

这几样家具的形制都很简陋,就是几根杨木横平竖直的拼接起来。没有打磨过,显得很粗糙。上面没有用一颗钉子,只用上了榫铆。尤其是书架,榫头凿得有些宽松,碰一下便摇摇晃晃、吱呀作响。书架上的几个格子叠放着百八十卷书,泰半是韩冈一笔笔亲手抄写下,再辛辛苦苦从求学的地方背回来的,有九经三传以及一些经传的注疏,甚至还有十余卷史记断章。

而另外的二十多卷,却是货真价实的宋版书,但皆是福建版,而不是国子监或是杭州的出品,更不是私家刻印的版本——论天下书籍印数之多,流传之广,福建版居第一,而私家版本最少。但论起质量来说,福建印坊卖的书籍却是最差的。而韩冈,也只能买得起福建出品的书籍。

桌上的文房四宝也是透着贫寒。两条都磨得只剩半截的残墨,一块没有经过仔细打磨的石砚台,半叠略显粗糙的黄纸,一具挂了四五只毛笔的笔架旁边又放着一个半尺高的竹节笔筒,里面装了七八支半新不旧的毛笔。这便是韩冈所拥有的所有的文具。

‘真是名副其实的穷措大。’

半个月下来,贺方渐渐将身体旧主的记忆融会贯通了小半,已经能活用此时的词汇,也能明白唯一有点来历的竹节笔筒上的几行行楷究竟是什么意思。

“青玉半枝,其理劲直。宜记其心,宜体其节。以赠玉昆。”

贺方将竹节笔筒拿在手中,轻轻的读出声来。很漂亮的书法,字如行云流水,又有一分端庄大气,不是俗手可比。就在笔筒上的铭字左下方,还用更小一号的字体写上了——‘大梁张载’——四个字。这是赠送者的名号,也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老师。

张载这个名字贺方依稀耳熟,好像在那里听说过,却又记不起来。他对宋代历史了解得很少,学校的历史课睡觉的时候居多,能让他依稀耳熟的宋人名号,在这个时代多少也应该是个名人。而在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中,他的这位老师也是被世人恭称为横渠先生而不名,在关中士林名望甚高。

一想起韩冈的老师,贺方的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场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上下的身材,平凡普通的相貌,可举止气度却是非同一般,处处透着刚正严毅。正在一间还算宽敞的土屋中为十几二十名学生讲经说文:‘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故曰:圣人未尝有知,由问乃有知也。夫子问道于老聃,问乐于师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师在上面解释儒家经典,一群书呆在下面奋笔疾书。如果不论教室的结构,和师生的装束,这样的场景贺方其实很熟悉。

“不,不能叫书呆……”

贺方摇摇头。韩冈跟随张载,除了学习儒家经典以外,还有着兵法、水利、天文、地理、射箭、音乐的课程,张载绝不是只会教学生死读书的老师,而学习儒家经典也不是全是解说空洞的大道理,其中需要用到的天文地理上的常识也很多,箭术更是先圣都要学生多练的课程。

正如韩冈房内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张三尺长的反曲弓,是黄桦弓身,有丝麻绞弦,制作得不算精致,但更有一分粗旷之美。贺方将弓取下,拉了拉弓弦,却纹丝不动。感觉很硬,大病初愈后没有多少气力的双臂根本拉不开。

按照记忆中的数据,这是一张一石三斗的强弓,也就是要一百三十斤气力才能拉动,是出门游学时自家二哥的赠礼,比起普通五六斗的猎弓强出了许多。韩冈靠着这一张弓,在上百名同学同时参加的射赛中,屡次杀进前五。其箭术绝然不弱,这一点也可以从他指腹处还没有消退的老茧可以看出。

翻来覆去看着自己一双骨节凸出的大手,贺方想着等身体稍好一点,就要加强练习箭术。原本身体所拥有的能力,经过半年多的空白期,又经历了换主的风波,已经渐渐模糊。贺方是个悭吝的性子,不会任其白白流失,不但是读书,还有射箭,都要重新习练起来。艺多不压身,多一项本事,日后就能多一种选择,来自前世父亲的教诲,贺方记得很牢。

射是君子六艺,古时儒生无不是文武皆备,一手拿书,一手执箭。韩冈的老师张载讲究的也是以六艺为本。在韩冈的记忆中,他曾随侍师长,见识过许多名家,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理学始祖程颢、程颐,而他们恰好是张载的表侄。

二程与张载都是儒学宗师,聚在一起便开始讨论着什么‘天地本无心,而人为其心’的问题……

“天地无心!?”

贺方突然怔住了,差点失声叫起,他怎么到现在才想起张载是谁!?横渠张载留下的名句可是挂在中学教室的墙上,自己看了整整三年,而在穿越前,又因被人引用,而在电视和报纸上看见了多次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才是儒士该有的气度!

虽然在韩冈的记忆里,此时横渠书院尚未建立,四句铭传千古的豪言也未出现,但回想起留在韩冈的记忆中那一段深刻印记,也只有学兼文武、目纵古今、心系天下的张载才有如此气魄!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贺方一字一字的吟哦出声来,一股豪情壮志在心底涌起。穿越后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历史有了最直接的接触,恍惚间自己的意识已与韩冈难分彼此,

‘原来这就是我的老师……’

ps:张载的名字知道的人也许不多。但‘为天地立心’这四句,恐怕不知道的人就很少了。比起二程、周敦颐、朱熹等宋代其他儒学宗师来,张载的气魄心胸远远超过他们,文武兼才,是贯通六艺,心怀天下的真儒。只是没有收到一个好弟子,让他的学问化为流水,只有横渠四句千古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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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三哥哥。”熟悉的甜糯声音从厢房外响起,打断了贺方的回忆。平和的笑意随即出现在他脸上,“是云娘罢!你自进来好了!”

韩云娘应声倚着门倒退着进房,手上捧着个食盘,上面摆了一口小砂锅,还没开盖,羊肉小米粥的香气便已经冒了出来。

“不知刚吃过吗,怎么又端来了?”贺方问道。

“都已经过午了。”小丫头轻笑着,粉色的双唇中微微露出的一排皓齿如同编贝一般整齐雪白,很难想象光靠柳树枝就能把牙刷得这么白。她轻手轻脚的将食盘放在书桌上,顺手便收拾起被散放在桌案和书架上的书册。

“过得这么快?”贺方觉得自己只不过读了读书,又陷在回忆中一阵子,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中午。

“三哥哥你读书入了迷,当然不觉得。”韩云娘手脚麻利的得很,三两下的功夫,凌乱的桌面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在书桌上打开锅盖,又把木勺放进锅中,小丫头转过头来扶着韩冈坐下来吃饭。

贺方坐在桌前,低头看着眼前热腾腾冒着香气的小米肉粥,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而被煅炼出来的一颗坚如铁石的心脏,竟然有些抽紧。

此时农家的习惯都是一日两餐,早一顿,晚一顿,闲时吃稀,忙时吃干,每日都是勉强填饱肚子。但贺方刚刚占据的这具身体久病虚弱,现在便是一天三顿的将养着。每天三四个鸡蛋,一斤煨得烂熟的羊肉,还有浓浓的小米菜粥,父母不惜家财,养得贺方一日比一日康健。不过他现在是知道了,每天吃得这一日三餐,究竟是怎么换回来的。难怪家中一点田地都不剩,每天父母仍要一起出去,而后很晚才一身疲惫的回来。

“怎么了,三哥哥?快点吃啊,冷了就不好了。”韩云娘看着贺方坐着不动,小声催促着。

贺方摇摇头,放下心事,现在他的这副身板操什么心都没有用。他对站在一旁准备服侍自己吃饭的小丫头笑道:“过来一起吃罢。我一顿也吃不了这许多。”

韩云娘白皙的小脸噌的一下红了起来,受到惊吓一般的向后退了小半步。她不知何为司马昭之心,但她的三哥哥的心思却是清楚明白。自从病愈之后,三哥哥就一改过去的严肃,常常轻薄于她。跟三哥哥更加亲近,小丫头的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但耳鬓厮磨的亲昵,已经渐知人事的韩云娘总是羞涩不已。

她秀丽双眸盯着脚上的绣花鞋,不敢看着韩冈,声音细如蚊子哼:“还是三哥哥你多吃点,才能早日好起来。”

贺方看着那一抹艳丽绯红,少女瞬间绽放出来的娇羞让他目眩神迷,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由轻松了许多。抽空就调戏一下温柔体贴的小萝莉,对他的精神健康很有好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贺方欠起腰,把韩云娘一把扯了过来,“我在吃你在看,这样也没滋味,两人一起吃才香甜。”他手上用力,却想把小丫头拉着坐在怀里。

父母在外吃苦劳累,自己却在家中搂着小女孩儿吃饭。这倒不是贺方没心没肺,而是他很清楚,回报父母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恢复健康,不论身体还是心情。如果硬是要跟父母一起吃苦,拖延了康复的时间,只会让他们的辛苦操劳失去了意义,那反而是不孝。贺方并不是矫情的人,既然觉得做得对,就不会再考虑其他。

被贺方强拉着手,韩云娘小脸越发的殷红如血,用力挣扎着,怎么也不肯坐下。看着不能得逞,贺方半带调笑的凑在小丫头晶莹如玉的小耳朵边低声说着,“爹娘都出去了,家里就我们两个。”

滚热的呼吸透入耳中,小丫头连耳根都热得通红,挣扎也不由软了下来。但还是不好意思坐在贺方怀里,只侧着身子坐在了贺方的身边,被他一手搂住了纤腰。

灯下观美,自有一番风情,而到了白天,小丫头的娇俏可爱更是遮掩不住。尤其是一双眸子,黝黑深亮,羞涩时,眼皮低垂,长长的睫毛掩住双眼,如同深潭般幽深,开心时又会闪亮起来,配上无邪的笑容,编贝般的皓齿,几乎能把人的魂魄都陷进去。她身上穿着的粗布襦裙半新不旧,虽无损她的容色,只是让贺方看得有些心疼。

按照此时的习惯,婢女称为养娘。而在韩家,小丫头不仅仅是做养娘,其实还有一重童养媳的身份在。也不一定是贺方身体的旧主,一开始韩家父母的打算,就是韩家三兄弟如果日后有哪个娶不上媳妇,就让小丫头配给他——其实,这也是关西乡村里惯常的做法,单是下龙湾村中就有十几家里养着童养媳——等韩家老大娶亲,韩家老二从军之后,就指给了韩冈,只是现在则全便宜了贺方。

韩云娘本人自是知道韩家父母的打算,现在却也是把三哥哥当作自家的良人看待。贺方病愈后对她的亲昵,她半是羞涩,却也有几分欢喜。

贺方搂着小丫头温软纤细的身子,你一勺我一勺,两人花了半个时辰方分着把一锅羊肉小米粥吃完。

吃过饭温存了一阵,小丫头跳起来收拾碗筷,贺方则整了整衣冠,徐步踏出门去。他的身子渐渐恢复,已经不需人扶,也可自行出门散步。每天出外走走,虽是感觉着有些累,不过贺方还是坚持着一天比一天多走上一段路。唯有加强锻炼,才能早日恢复健康。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要对抗疾病主要还是得靠自己。这几天他都是到河边走上一阵再回家,以培养体力。

行走在村中的土路上,贺方借助散步重新熟悉着周围的环境,顺便寻找可以发家致富的道路,让父母不至于那么辛苦。

从小就表现出读书天分的韩家三哥,在小村中很受敬重。在路上遇到,村民们都是先上来嘘寒问暖一阵,让贺方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而贺方亲切有礼的回应,也让村民们感到惊喜,都道韩家三哥越来越有读书人的气度了。

一路上,他不停与相熟的邻里打声招呼,虽然从邻人惊讶的神情中,贺方进一步体会到过去的韩冈的确不是亲切待人的性子。不过韩家老三到底是在外游学了两年,回来就就病倒,还没来得及与村人打上交道。贺方与前身的不同完全可以推到两年的时间上去,并不至于会让人疑惑。

走了一阵,已经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饱含着水意的空气也扑面而来。下龙湾是个不大的村庄,位于两山夹谷之中,村北远山其色苍莽,村南山色苍翠,哗哗的河水水流声则从村子北面传来。那条河名叫藉水,河对岸便是秦州州城。藉水向东流淌,过了百里之后便汇入渭水——也即是渭河。如果没有党项人的威胁,这里其实是一个很宜居的村落,但既然其位于边塞,便也免不了要日夜担惊受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毕竟是北宋啊……”贺方暗叹着。若是后世,陕西那是中国腹地,根本不需要担心外患的地方。在那个时代,自家只要安安分分的做事便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战乱是个陌生得只能在新闻和书本看到的名词。但在此时,却是他实实在在要面对的问题。

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土地,以及陌生的时代……贺方的心情忽然有些低落,不意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差点便要栽倒。但一双小手将将好从后伸来,将他给扶住。

“三哥哥,小心一点。看着脚底下……”

“嗯……”贺方应了一声,回头看看,韩云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双会说话的眸子正担心的看着他。

对了!至少还有家人。贺方侧头看着小心翼翼搀扶着自己的小丫头。在这个时代,还有应该陌生,心中却怀着一份情谊的家人。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贺方心中说不清到底是无奈,还是认命。一越千年。天意如此,纵使不甘,又有何能为?

“既来之,则安之!”站在潺潺的藉水边,扶着少女的肩膀,远眺着对岸的城池,贺方再次重复着。深秋的熏风沿着河面拂来,不知从何处带了一丝甜甜的桂花香气。宽大的青布襕衫随风飘动,削瘦的身子却稳稳地站着,没有一丝动摇。

尽管贺方很想重生在一个富贵家庭,但能再活一次已是天大的机缘,凭空多出来的一条性命更值得珍惜。何况还有关心自己的家人,贪求太多恐怕要天打雷劈了。贺方很看得开,可以说是豁达,既然莫名来到这个时代,也无从得知该如何回到二十一世纪,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让自己和这里的家人过上更好一点的生活。而第一步,便是抛弃旧日的自己,接受新的身份:

“……我是韩冈……我是韩玉昆……”

从本章之后,主角的名字变为韩冈

ps:好了,主角终于认清了现实,贺方消失,而即将改变历史的韩冈诞生了——虽然他现在还在调戏小萝莉。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在河岸边徘徊了一阵,下定决心的韩冈要回到家中继续读书,韩云娘也要跟着回去收拾家务,她便扶着韩冈向村中走去。

两人刚刚走到村口,这时从下游的渡口处过来一人,看到他,韩冈的脚步不由得停住,小丫头则不知为何忽然胆怯的躲到了他的身后。

那人脸皮上尽是疙瘩,双眼外鼓,大嘴前凸,褐色隐花的绸布直裰盖不住高高挺起的肚腩。乍一看去,活脱脱一只秋后将要冬眠的胖蛤蟆。人能长出这幅模样也是难得。韩冈通过前身的记忆认得他,正是不断撺掇着韩家卖田的李癞子。

李癞子是村里排第一的大户,脸上疙疙瘩瘩如同翻转过来的石榴皮,像个癞蛤蟆一般,所以有了这个雅号,多少年叫下来,连本名都没几人知道了。其人在村里名声并不好,却跟县衙里的班头——外号黄大瘤的黄德用结了亲家,又通过黄德用结识了在成纪县衙中、祖孙相继传承了三代的押司陈举!

这陈举可是关西江湖上有名的奢遮人物,有着仗义疏财的美名——尽管他疏的财全是从成纪县百姓身上盘剥得来。

陈举继承父祖之业,把持成纪县衙政事三十年,曾经让两任知县、七八个主簿、县尉灰头土脸的从成纪县因罪罢任,其中一个背时的知县,还被夺了官身,‘追毁出身以来文字’——也就是说,这位倒霉知县身上的官皮给剥了,从官诰院和审官院被除了名,这比夺官去职还让官员们畏惧,毕竟夺官还有起复的机会。另一个更倒运的主簿,则参加了琼州【今海南海口】终生游,再也没能渡海而回。

自此之后,后任的知县、主簿等成纪县官员再没一个敢招惹陈举的。而陈举也识作,只要头上的官人老老实实,他便不会太过欺凌上官,如此两下相安。

李癞子攀上了陈举这尊大神,从四年前开始便当上了下龙湾村里的里正。他依仗了陈举和亲家,将许多差役赋税都转嫁到别人的头上,祸害了村中不少人家。不过若不是因为韩家老三重病急需钱,以韩家的家底,本也不会被李癞子欺。

也许是受到身体原主的影响,也许还有这几天来了解到内情的原因,韩冈对李癞子全无半点好感。为了一块土地,恨不得杀人放火,不论前生后世的哪一个时代,总是有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落到自己头上,韩冈对此本不会在意。可李癞子通过近乎于诈欺的手段,将韩家的田宅一点点的搜刮到自己手中。韩冈已经在心底立誓,日后肯定是要一报还一报的。

在仇人面前,韩冈却更加斯文有礼,他冲李癞子拱了拱手,行礼问好:“李里正,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韩……韩家三哥啊!好,好,都好。”李癞子有些狼狈的应答道。他的声音如公鸭一般沙哑难听,投过来的眼神不知为何却甚是怨毒。

李癞子的表情,韩冈看在眼底。他有些纳闷,李癞子已经如愿以偿将家里的田宅都刮了去,自家恨他理所当然,但他恨自己,却是从何说起?……难道真的是因为担心他家将田地赎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冲着李癞子又正正经经的一拱手,摆出一副真心诚意的模样:“小侄一病半年,其间家中多蒙里正照拂。等他日有闲,必摆酒致谢。还望届时里正不要推辞。”

“好说,好说!”李癞子眉头一皱,韩家的老三原本就是个能文能武的英才,只是有些傲气,不太爱搭理人。没想到在外游学两载,现在却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在他眼中,韩家老三有着久病后的消瘦,一袭青色素布、圆领大袖的襕衫下空空荡荡,弱不胜衣。但其宽大的骨架子仍在,六尺高的个头仍给李癞子很大的压抑感。肤色是久未见光的苍白,脸颊几乎都被病痛消磨尽了,凸出的颧骨在脸颊上投下极深的阴影,唯独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被浓黑如墨、修长如刀的双眉衬着,愈发显得幽深难测,让李癞子浑身都不自在。

李癞子不耐烦的样子韩冈看得分明,能让仇家不痛快的事他一向很乐意去做,而且还有件事他也想要弄清楚。

“里正,河湾上的那块菜田……”韩冈开门见山的刚提了个头,就看到李癞子眼中的凶光顿时狠了三分,他心里有了数,分明是戳到了症结上。

“这个过几日再说!”下龙湾的里正爆发般的吼了一句,扭过头,转身就往村中走去。他心中暗恨,这措大病好得这么快作甚?再病个半月,让韩家把典地的钱花光,他哪还会需要担心什么。

盯着李癞子远去的背影,韩冈冷哼一声,李癞子眼中的凶光他也看见了,但自己已经病好,不论李癞子能玩出什么花样,他都有能力去应对。

……………………

到了傍晚,韩冈的父母韩千六和韩阿李【注1】也挑着空箩筐一身疲惫的回来了。韩千六手上提着个坛子,闻着有酒味,但里面装的却是酒糟;韩阿李的箩筐里则放着半截羊腿,用荷叶包着,进门后就递给了迎上来的小丫头下厨料理。听着从儿子房内穿出来的琅琅书声,夫妻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韩云娘晚饭准备得很快,很麻利的处理好羊腿,肉切下来熬粥,骨头剔出来熬汤。把碗筷一摆,进去叫了韩冈出来,一家人便围坐到桌边。

韩千六和韩阿李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可能是常年劳作的缘故,两人看着都有些苍老,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一些。韩千六跟韩冈身高差不多,都是有着六尺上下,在关西也算是高个,相貌轮廓也很是相似,浓眉大眼,方脸刚劲,称得上相貌堂堂。

相对于韩千六的高大,韩冈的母亲就矮了些,相貌并不出众,不过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也是韩家的主心骨。因为韩冈的外公曾经做到都头,他的舅舅如今在百多里外的凤翔府也做着都头,斩过几十个贼人的大斧常年在家中墙上挂着,武家出身的韩阿李的脾气,远比总是笑呵呵的韩千六要硬上许多。她将手中的擀面杖一举,下龙湾村没人敢大喘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千六东头坐着,韩阿李坐对面,韩冈位子在下首,而小丫头就只能站在一边服侍,等到大家都吃完后再去厨房填饱肚子。韩家虽是寒门,但一样守世间的规矩,若是有外人来做客,连韩阿李都得躲到厨房去吃饭。

三人围坐在大桌旁,显得空空落落,冷冷清清。本来连着韩冈的大嫂,这是一个是七口之家。在韩冈没有出外游学,而他二哥也还在家里的时候。韩家三子连同父母总共五人挤在一张桌边,大嫂和韩云娘则在旁服侍着,一顿饭吃得倒也热热闹闹。

但自韩冈的大哥、二哥同时战殁之后,仅仅过了三个月,他的大嫂就被娘家叫了回去,还一起带走了二十亩的嫁妆田【注2】。依礼制,夫死后当有三年孝期,可在西北边陲也没那么多臭规矩。韩冈只从云娘那里听说,原任大嫂过了年就要再嫁人了。

如果没有融入原主的记忆,韩冈也许会对此很惊讶,但既然已经把记忆融会贯通,他便只觉得理所当然。理学如今还是提不上台面的学派,世间更没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丈夫死后,还在生育年龄的寡妇再嫁极为常见,就算本人不愿,娘家也会逼着走。

若是哪位寡妇能带着大笔家财出嫁,那追求者甚至能踏破门槛。真宗朝曾有张贤齐和向敏中两位宰相,为了争娶一个有十万贯嫁资的寡妇,将官司打到了天子面前,闹得朝堂鸡飞狗跳。世风如此,矢志守节那是没影的事。

韩冈拿起筷子,低头吃着自己的病号餐,一如往日的羊肉粥和小菜。每天早中晚三餐,花样都是不变,韩冈也没有怨言。他知道父母的辛苦,更知道这些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韩千六、韩阿李吃得比儿子简单得多。与这个时代的普通农民们一样,韩家平日里的菜谱很是朴素单调,满满一碗看不到几滴油腥的素汤饼——其实就是面条,只不过宋时凡是跟面食有关的食物都要缀个‘饼’字——再加上几个炊饼。

注1:中国古代的习俗,正经人家的妇人闺名向不公开,外人相称多是用娘家姓。前面加个阿,或是后面跟个氏,出嫁后再冠上夫姓。一般来说民家用前一种称呼,而官户人家则是用后一种。如文中韩冈之母,娘家姓李,夫家姓韩,便唤作韩阿李,等韩冈有了官职,可以封赠父母的时候,就成了韩李氏。再如八仙传说中的何仙姑,正是北宋时人。当时有一道奏章曾提到她,其中便称她为‘永州民女阿何’。

注2:在宋代,妇女的财产权受到法律保护,出嫁的嫁妆在离开夫家的时候也能随身带走。

ps:注释中出现的何仙姑恐怕没人不知道,上洞八仙中的曹国舅和何仙姑,正是出现在这个时代。而吕洞宾,铁拐李也同样在此时流名远布。有没有兄弟想看到他们出现在本书里的?想看的话,投红票支持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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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龙湾的秋日清晨,由浓浓的红黄两色交织,天光山色,如同画里。村外藉水川流不息,水声中添了几许寒意。

在藉水边的一块空地上,只听得嗡得一声弦响。一支长箭离弦而出,正中二十步外稻草扎成的靶心。在一尺大小的圆形箭靶上,还高高低低插了六支长箭,都是围着靶心,没有偏离太多。

一轮射罢,箭箭中的,韩冈专心致志地脸上,也便带出了一点微笑。垂下持弓的双手,连喘了几口大气。站在一旁的韩云娘连忙跑过来,拿着条葱绿色汗巾,踮起脚抬着手,擦去韩冈额头上的汗渍。

襦裙袖口宽松,小丫头手一抬,便褪到了肘后,半截莹润如玉的皓腕就在韩冈眼前晃着,淡淡的暖香从袖中飘出。她身子只及韩冈的胸口,整整矮了一个头还多,抬手擦着韩冈头上的汗,整个身子都不得不贴上来。隔着几层薄薄的衣裳,感受着贴入怀中的酥软温香,韩冈心底忍不住有些燥热,更有着一份促狭之心,双臂一合,韩云娘呀的一声可爱的惊叫,被他搂在怀里。

“三哥哥不要……”

韩云娘娇羞不胜,双臂无力推拒着。纤柔绵软的娇躯在怀中扭动,韩冈心火一时大盛,正想进一步动作,一阵人声却远远传来。小丫头似迎还拒的挣扎突的变得剧烈起来,身在屋外,韩冈不敢用强,手一松,韩云娘忙跳到一边,嘟起嘴,扭头看向另一面,不肯再过来。

小丫头气呼呼的,脸色殷红如旭日映照,耳朵热得发烫。韩冈轻笑了两声,又抬起掌中长弓,不敢再去撩她。

韩冈现在所用的长弓,并不是旧时自用、由嫡亲二哥所赠的一石三斗的硬弓,而是他老子韩千六旧年收藏的七斗猎弓。而且由于收藏日久,保养不当,这猎弓的力道大约只剩四五斗的样子。以他如今的气力,也能轻易拉开。

这段时间以来,每天清晨,韩冈便开始拉弓射箭。不仅仅是因为要仿效前身的行事,以防自己的身份败露,更是为了要早日恢复健康的身体,而在加强锻炼。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疗,一点病症就能要人命。韩冈劫后重生,对自家性命看得更重了几分。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条命,他一门心思要加强锻炼,虽不可能百病不侵,但至少也要多活几年。

走上前摘下插在靶上的长箭,韩冈又站回射击的位置上。弓弦有节奏的振颤着,一支支长箭准确的飞向靶中。这些天的练习并没有白费,命中率比一开始时大大增加。烙在身体上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不论是射箭的姿势,还是拉弦用力的指法,韩冈都比起初强了许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日上三竿,韩冈已是汗透重衣。起床梳洗后就开始的锻炼,也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用力射出最后一箭,在靶心又留下一个深凹,他和小丫头一起收拾好弓矢,沿着河堤向家中走去。

在藉水岸边举目远眺,秦州城在北面重重山峦的映衬下,是微不足道的渺小,但实际上,秦州城墙的厚重巍峨,是为西北边陲之冠。自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韩冈还没有去过咫尺之外的城池,但他对秦州的了解比天天去城中的父母可多得多。

秦州隶属于秦凤路。其路因秦州和凤州而得名。韩冈前世的地理学得还算不错,又走南闯北多年,全国各地的重要城市可算是门儿清,但对宋代的地理名词却还是是摸不着头脑。秦州、凤州都是很陌生的名词——他只依稀记得陕西有个凤翔县,却与位于秦州东南的凤翔府同名——不过秦州又名天水郡,而且治下还有一个天水县,这个地名看多了三国的韩冈却是如雷贯耳。

以韩冈的地理常识来看周围地形,秦州州城一带,包括小小的下龙湾村都是处于藉水河谷中。至于南北两边的山峦,北面唤作长山的应是属于六盘山,南面便是千百年来从未改换名号的秦岭。而贺方熟悉的天水县则还在秦岭之南,位于嘉陵江的源头上。可以说千年间的地理完全变了,因为二十一世纪的天水应是在秦岭北麓的,也许正是在如今秦州城的位置上——韩冈虽是猜测,但事实也正是如此。

天水在后世属于甘肃,但如今的秦州却是属于秦凤路。而秦州也不仅仅隶属于秦凤,同时也是治所位于京兆府【即长安】的陕西路的辖区。看似让人头晕,但实际上坐在秦州城中的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而在京兆府内的,则是陕西路转运使。虽然都是名为路,其实一个是经略安抚使路,一个是转运使路,按着后世的说法,这是军区和省的差别。

东西走向的横山和天都山是宋夏两国的分界线。而陕西延边地带,又被从横山和天都山向两侧延伸出来的南北走向的余脉所分割。被分割出来的各块地区之间由于山势阻隔,难以互相支援,并统一指挥。为了更好的对抗西夏的党项铁骑,宋廷便以南北走向的分水岭作为边界,将陕西从东到西分成了鄜延、泾原、环庆、秦凤四个经略安抚使路,以独立处理军事。但代表地方政事辖区的陕西转运使路尽管一直有动议要将其一分为二,以利监察地方政务、并安排粮饷转运,却至今未有变动。

回到家中,韩千六今日有事先进了城去,韩阿李则烧好了一锅热水候着。韩冈锻炼了回来,浑身是汗。为防风邪侵体【即感冒】,他每天都要在锻炼后用热水擦洗一番。病愈后近一个月的修养,韩冈的身体虽未恢复旧观,可脱掉外袍后,也不再是骨瘦如柴的模样。

身在家里,小丫头也不再羞怯——主要还是习惯了的缘故——不需韩冈自己动手,她便主动上前拿着热毛巾帮忙擦洗。揩干后,最后还帮着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把韩冈服侍得妥妥贴贴。只是正因为身在家中,顾忌着父母,这时候反过来倒是韩冈不敢有所动作。

运动之后,用热水擦洗一番,韩冈一身舒畅。靠坐在书桌边的交椅上,看着韩云娘在房中忙来忙去,心中不禁涌起一番温情。韩冈可以说是爱上了如今这种腐败的生活。千年之后,就算是国中的达官显贵,怕是也很难得到一个可爱的少女如此全心全意的照顾。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韩冈每日里读书射箭,重生后,原本一些模糊淡忘掉的学问重新被回忆巩固,而下一步该如何进行,他也有了初步的计划。

韩冈铺开书册,打算按着计划开始今天的功课。韩阿李这时端着碗羊肉汤和块炊饼走了进来,韩千六大清早就出去了,韩阿李独身一人也不能去山中采山货,就留在了家中等韩千六回来再去。

将韩冈今天的早饭放在桌上,看着铺满在桌面上的书卷,韩阿李有些觉得奇怪,自家的三儿子往日最喜欢【和谐万岁】吟诗作词,才十五六岁就积了上百首下来。怎么现在病好了这么些日子,就只顾着读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哥儿,怎么这些日子只见你读书练箭,却不作诗了?”

韩冈愣了一下,马上又笑了起来:“当年学问不精,所以也不觉得自己诗词写得差。但孩儿自投到横渠先生门下后,才知道什么是井底之蛙。比起诸多同窗学友,论诗才,孩儿是远远不如。”

“哦……”韩阿李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失望。三哥儿一向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从来都是可以向邻里亲友夸耀的骄傲,直指望他能光宗耀祖。没想到去了外面游学了两年,回来却说自己远不如人。

韩冈见状,忙向母亲解释道:“不过论起经义大道,孩儿还是不错的,先生也多次夸奖孩儿。经义是最正经的学问,诗词歌赋都比不过的。”

听儿子这么一说,韩阿李顿时喜上眉梢:“张先生是天上的星宿,他说的不会有错!三哥儿你要听张先生的,好好读书,日后考上进士,也可光宗耀祖。”

韩冈称是受教,目送韩阿李笑着出房。这也是父母之心,听着孩子自称自赞的话,只会为之高兴,都不会怀疑半分。不过韩阿李所说的,也是他身体的原主十几年来的心愿。前任一门心思都放在读书做官上,连带着自己可能受了影响,不过,更有可能是如今的韩冈,对权势对富贵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继承了这个时代流行的学术常识,又拥有千年后的知识,韩冈比起前任更有自信,也更有野心。

可韩冈纵然有两个时代的学识,想考个进士一样还是水中捞月。进士科考的主要是诗词歌赋,兼及一点策问经义。韩冈很有自知之明,他前身的诗才本已是惨不忍睹,自家继承后更是尤差三分,想去考个进士完全不现实,恐怕连通过州里的发解试都有难度。

ps:本章中有一长段说明文字,虽然有些无聊,还请各位仔细看一下。要了解宋代行政区划,首要的便是要分清安抚使路和转运使路的区别,不分清这两点,看后面的文章就会很容易糊涂。

ps之ps:谁能告诉俺,欢|吟究竟是哪里触犯和谐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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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而且据韩冈所知,通过解试后的士子,称为贡生,也可称为举人。但与后世的举人不同,这不是一种终身通用的资历,而是一次性的资格。这次通过解试,去京中考进士不中,那三年后如若想再考进士,还得先参加解试并通过,否则照样没有贡生资格,去不了京中。

除非朝廷能改诗赋取士为经义策问取士,否则韩冈便无望一个进士。尽管如此,韩冈也从没有动过抄袭后世诗词的打算。没有底蕴就别骗人,你可以欺骗一时,却不可能欺骗一世。诗词歌赋是统称,不是抄两句歪诗就够的。

就算靠两首诗词换了点名声,到时有人请去赴宴,去还是不去?此时的宴席都要作诗助兴,一个剽窃者能在酒席上就做出应景的诗句?

这个时代文人的社交活动主要就是参加诗会。韩冈的记忆中就有七八次的经历。诗会上作诗,要分韵限韵,指物为诗。诗还要合情合景,不能海阔天空的乱来。韩冈不认为自己能达到被限定了韵脚,看着风景、器物,就能诌出一首好诗的水平。还有几人联句,押着韵脚,你一句我一句,将一首长诗敷演出来。这样的联句诗,不但韩冈的记忆中有,在红楼梦等古代中,也多有提及。

只有一两首上品,其余诗作皆是平平,在诗会上的表现甚至让人难以入目,差距如此反而会惹人疑窦。若本来就是八十多分的水平,一下考个满分,还能说是进步了。但本来只有二三十分的水准,得个一百分,哪个会相信?!

韩冈的前生留下的记忆中有诸多名家文集——虽然细节聊聊,但目录还是有的——其中诗词只占了小部分,除此之外,有表、有章、有传、有记、有论,还有赋、状、书等文体,不是局限于诗词两事。真要冒充个文学大家,各种文体都得涉猎。总不能只会诌两句诗词,赋不会写,表不会写,传记也不会写罢?

你可以找个借口说不再作诗,但日后找你写行状,写墓志铭,写事记的总不会少,外人可以不理,亲朋好友难道还能推吗?这时又该怎么蒙骗过去?事实上,没有点真材实料谁能蒙混上几十年?!

人心险恶,而文人尤甚。江淹仅是文字稍稍退步,就被嘲笑成江郎才尽。如果诗才忽高忽低,只有几首好诗出场,有可能不被人说成剽窃吗?

而且会做诗不代表会做官,历代重臣,有文名的极少极少。李白、杜甫都是一辈子潦倒,何必跑上去添个自己的名字。而且要当官,也不只进士一条路。陕西的进士一向不多,但当官的并不少,并不是非要考进士不可。

除了进士科外,朝廷还设有还有明经科等科目的举试,以选拔人才。韩冈的经义水平不错,明经科的难度又不高,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三十岁考上明经已经算老了,五十岁考上进士却还算年轻。前身留下的底子还在,韩冈自问只要辛苦几年,拿一个明经下来肯定要比进士容易得多。

即便不想参加考试,韩冈还有受人举荐而得官一途,这也是他信心的来源。西北战事频频,对人才的渴求远高于其他的地区。韩冈如今习练箭术,也是为了博个功名。只要比武夫有文才,比文人有武力,再凭借自己的头脑口才,混个出身真的不算难。

二十多年前,李元昊举起叛宋大旗,党项骑兵在西北纵横无忌。当时的北宋,已经三十余年不闻金鼓,朝中无人可用。范仲淹、韩琦等名臣,陆续从朝中来到西北,将陕西局势安定下来。这期间,多少关西英才都借势得荐,入朝为官。又有多少军中小卒趁势而起,一跃登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的老师张载,本也可能是其中的一分子。张载当时曾上书范仲淹,打算收复青唐吐蕃,作为攻打党项人的偏师。后来因范仲淹的劝告,张载才弃武从文去考了进士,并开始授徒讲学。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忘了教授弟子兵法战策的学问,在如今大宋的各个儒家学派中,张载的关中学派【简称关学】是最为重视兵法的一脉。

张载三年前在京兆府的郡学中讲学,两年前为签书渭州军事判官,辅佐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蔡挺处置军事,闲暇时也为诸徒授业,去岁又应邀在武功县绿野亭聚徒讲学。也许在中原横渠先生名气尚不算大,但在关西他却是德高望重,关西士子对其闻风景从。

韩冈忽然自嘲而笑,说来说去,还是要靠自己的老师。曾拜张载为师,的确是自家的运气。不论哪个时代,出身名师,又有同窗守望相助,博取名望自当比其他的人要容易许多。张载这位老师是他此时最大的依仗,理所当然的韩冈必须去更深入的了解张载的理论。也就是基于这个理由,最近这段时间韩冈有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整理温习当初在张载身边听讲时留下的笔记上。

‘虚空即气。’‘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为太虚’

这张载对天地自然的看法,世界以气为核心,天地万物皆由气而生。把‘气’替换成物质,‘太虚’替换成宇宙,可以看出张载的理论根源是唯物的,

‘气块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

此是‘运动绝对性’的另一种表达方法。

‘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言性矣。’

好罢,这一句根本就是物质不灭论——死也罢,活也罢,肉体不会随着死去而消失——所以叫做‘死而不亡’。

除了这些之外,韩冈还从笔记上一些张载所说的残章断句中看到了量变转向质变的理论,虽然张载将之称为‘渐化’和‘著变’。还有与对立统一有关的辩证法的雏形——‘一物两体……此天之所参。’

虽然张载的言论可谓是诘屈聱牙,不似后世说得那般简单明晰,可韩冈并不会因此而轻忽视之。因为张载的气学理论,跟韩冈所秉持的哲学理论有许多共通之处。只要换个说法,甚至可以把原子论、元素论、辩证法等后世的自然科学理论改头换面的融合进去。而且这些属于自然哲学范畴的理论,是经过千百年无数人的验证,其严谨性远高于气学理论,又能通过实验加以验证——也即是符合儒家格物致知的教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将后世的自然科学理论打包成气学,是个很有趣的想法,韩冈觉得其中很有成功的可能。一旦成功,不但张载留名青史的不将仅仅是简单的四句豪言,他的气学理论同样将会流传后世。而韩冈梦寐已久的权力和地位也将会随之而来。

韩冈这几天闲暇之余便是设定计划表,给自己划定了时限,打算花上半年时间,将这一包容在气学中的新理论编写出来。对于创造一个新理论来说,这个时间不算长,可以说是很短,但对韩冈已经足够。因为他的打算并不是创造一门学术取代气学,而是用自己已经明了的理论去弥补气学的不足。同时还要留着进步的空间,以供日后逐渐改进。

超前时代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那就是疯子。韩冈没有挑战整个社会的狂妄,他不是唐吉珂德。他的目标是能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权位,仅此而已,并不贪心。唯有这一点,他不会为任何事所动摇。

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系统,要按步骤慢慢来,不可能一蹴而就。同时,这也是给自己逐步提升名望的机会。同时逐渐提升的名望,便能给自己带来自己想要的权位。权位的提升又能反过来推动学说的推广。学术和权位,两者是互相促进。没有权势的辅助,一门学说想要散布开去,都是要几十年上百年的功夫。

韩冈对历史不甚了解,但也知道理学在历史上的地位。作为理学始祖的程颢、程颐,却正是自己老师的表侄——去年自家还见过程颐一面,那是个用严肃死板包装起来的让人生厌的中年人,挑剔苛刻的目光,让每一个张载的学生都战战兢兢,唯恐哪处失礼丢了老师的颜面——可就算到了南宋的朱熹那里,理学也没能一家独大,甚至还因政治原因被禁止过。

只恨自己当年在火车上闲来无事翻看朱熹的传记,并没有深入的去了解其中的细节,见到关于理学的章节便跳过去,反而对朱熹收尼姑、扒儿媳的八卦关注甚多。这就叫有钱难买早知道,韩冈现在可谓是悔不当初。

静下心来,韩冈埋首伏案,细心钻研。等到他稍有成果,书信往来也好,直接去见面也好,新的理论只要能引起张载的兴趣。自己在关中士林的名望,也便奠定了第一步。

ps:张载被朱熹尊为理学五子之一,与他的表侄程颢、程颐,以及二程之师周敦颐,好友邵雍并称。但张载创立的气学体系偏近于唯物主义,而与比较唯心的理学完全背离。这就是北宋各家学派的道统之争,不但将敌对的学派斩草除根,还要移花接木,将之夺取过来。

在北宋,学术之争与战争并无二致,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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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就在韩冈埋首于案牍,勤练于刀弓的时候,金秋九月忽忽而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已到了将军庙酬神的日子。

十月戊子,已是深秋。天上一片云也无,瓦蓝色的天空高远澄净,正是秋高气爽,草满羊肥的时候。可从北方刮来的寒流已经渐渐犀利起来,冬天的脚步也越发的近了。

韩千六同着十几个被邀来喝酒的乡邻们,一起往村西不远处的李将军庙走去。李将军庙祭祀的是西汉飞将军李广。庙后就李广的坟墓,坟前墓碑上‘汉将军李广之墓’几个大字还是当年时任秦州知州的韩琦韩相公亲笔撰写。

由于李广在史记中备受称赞,在关西一带名声也很高,尤其是他家乡的这座飞将庙,向来香火不断。不但有附近的善男信女,还有各地慕李广之名而来的骚人墨客,更有官府遣人照料,四时八节都有祭祀。李将军庙就在下龙湾村村外一里处,逢年过节,村民们也都会来此祭拜,若有个病灾,更是会到庙中,上炷香,许个愿,借李将军的神力禳解一番。

当日韩冈重病不起,已是无计可施的韩千六和韩阿李来到庙中捐了二十斤香油,又许了几个空头愿。此举虽是无稽,但却很有效验,韩冈的病自此之后很快便好了。这也是韩千六为什么要来还愿的缘故——人能欺,鬼神却欺不得。

韩冈比他的父亲先来了一步,比他更早的是韩阿李和小丫头,她们一大清早,天色才蒙蒙亮的时候,便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赶去了庙中,准备酬神后的宴席。

走在通向飞将庙的道路,韩冈步履矫健。多日的修养和锻炼让他精神焕发,身子虽仍消瘦,可当日因病而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已一点点的红润丰满起来,走起路来也渐渐有了足下生风的感觉。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韩冈每天读书笔耕不辍,这样的辛苦换来了他对儒家学术以及张载的气学理论更进一步的了解。如果持续下去,韩冈相信,最多半年,他理论研究的工作就能有个小成。

除了读书研究,韩冈每日晨起后,还有固定的射箭练习。他现在已经可以拿起挂在自己厢房墙壁上的一石三斗的硬弓,而不是继续使用软绵绵的旧猎弓。那张硬弓他天天都要拉上百十下,权当锻炼身体,渐渐的已能拉开到一多半的程度,以这个速度,到明年正月,应该就能完全恢复健康。

到了将军庙,韩冈先是去厨中看了看韩阿李和韩云娘准备得怎么样了,却马上被赶了出来——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就连女人都知道。闲来无事,他便在庙中游逛起来。他前生曾经来过天水,也曾进过李广庙中。从自己经历的时间上算,不过是两年前,但从外在的时间上看,却是千年的时光。

千年前后,李将军庙变了许多。楼台殿宇,树木草石,都不一样了。李广的墓身、墓碑,也自完全不同。不过最大的区别,还是殿堂四壁上游人的题字。此时不是后世,有闲暇有雅兴四处游览的泰半是士人,所以留在墙壁上的签名不是‘到此一游’的俗笔,而是一章章或是赞颂飞将之功、或是悲叹李广难封的诗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韩冈随意看了看,只觉得这些大诗人能把自家的作品公诸于众,还是很有些胆量的——无论诗还是字,就算以韩冈本人现在的水准,在里面也都是能排个中上。

“唉……”韩冈瞧着满墙的墨迹,摇了摇头。其实还不如直接写个‘某某到此一游’呢。倒是题在西壁上的那两首赞李广的‘将军夜引弓’‘不叫胡马渡阴山’,与庙额和墓碑一样,同样出自韩琦,这些字却能算是一流的书法。

自古以来,能流传千古的,多半是名篇杰作,而那些没有流传下来的劣作,实际上肯定是百倍于此。大李、老杜的诗篇留传到北宋的也不过各自千余首,但诗仙、诗圣一生所作,又岂止千数,万首也不止啊——想想后世那位脸皮老厚的十全老人,仗着皇帝的身份可是留下了十万首诗词!——以李杜的绝顶诗才,也不过十分之一的杰作,何况远逊于两位的闲杂人等。任何时代,佳作的比例就像是河里淘金,总是砂石多,真金少。

庙中正殿上点了几盏长明灯,满满地好几缸香油。为了保佑韩冈能病愈,韩家夫妇也捐了二十斤。不过谁也说不清其中有多少点了灯。韩冈只看殿内昏暗的灯光连殿上的李广神像都照不分明,再看守庙的老兵【注1】却是满面油光,肥头大耳,心知其中少说也有一半是给这只油耗子给干没了。

老兵在将军庙中值守多年,也是韩家的熟人,看到韩冈,忙上来打招呼。其实他早早就看到了韩冈在殿中闲逛,可原本韩冈长得牛高马大,提起弓来,倒像是军汉。现在瘦下来,再穿了让人举止舒缓的宽袍大袖,反而更多了点文人的逸气。韩冈形象大变让他一时没能认出,直到走得近了,方才瞧清这是韩家的老三。

“是韩家的三秀才罢?两年没见都快认不出来了。”

“啧啧,个头都赶上你爹了,长得也越发的俊俏。走到街上,不知能引来多少家的小娘子看顾。日后肯定能结下门好亲。”

“就是还有些瘦,病还没大好啊,要多养养。前日听说你生了病,俺是担心得不得了。韩大哥和阿李嫂来供香油,俺还多添了两斤油。”

“听说这些日子,三秀才你日日读书,比以往还要用功得多。再过两年,肯定能考个进士回来,也让我们这个村子沾沾文曲星的光。”

老兵噼里啪啦说了一通,韩冈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还被硬扯着袖子,脱不开身。幸好庙外一片人声传来,他方得空告了个罪,逃了出庙。

韩千六带着请来的客人到了,韩冈站在门口,将他们一一迎了进来。众人寒暄了一阵,也便到了开席的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将军庙的正殿不是韩家能用,便只向庙中借了偏殿。几张桌子在殿中摆开,一群人围坐着。几个大盆菜,荤菜猪羊鱼,素菜藕菘韭,再一桌配上一坛酒,这样的宴席其实跟后世也没什么差别。当然,世上还有一人或是两人一个独桌的宴会,但那等宴席可不是寒门素户能置办得起。

酒菜很快便摆满了桌子,韩千六举起酒碗,正想谢谢诸位邻里这些日子的人情。但就在此时,一人走进偏殿殿门,却是里正李癞子。

李癞子不请自到,偏殿内的气氛顿时便冷了下来。在座的都知道,李癞子与韩家并不亲近,最近因为田地的事好像还结了怨,他贸贸然跑来,总不会有好事。

韩冈心中也感觉着有些不对劲。自己重病卧床的时候,李癞子天天撺掇着家中卖田卖地,连最后仅剩一块菜田也不放过。但自从自己病好后,前日挨了韩阿李的一顿骂,这李癞子便偃旗息鼓了好一阵。现在突然蹦出来,却不像是想要重新与自家修好的样子。听说里正老爷这些日子尽往城里跑,不知与他的亲家暗地里在谋划着什么。

韩冈倒不是担心他能弄出什么妖蛾子来,关西田价低廉,普通的上等田一亩不过两三贯,差一点的就仅值几百文甚至百来文,韩家在河湾上的三亩两角的菜园由于肥力充足地势优良的缘故,在上等田也能算是顶儿尖的,韩家典卖给李癞子收了十贯半,实际价值大约是在二十贯的样子。

不过要劳动到陈举,这点钱甚至还不够让他张一张嘴,以他的势力,少说也要五六十贯才能买动他说上一句话。为了二十贯,花上五十贯,没人会这么蠢。如果李癞子只能请动他的亲家,身为士子的韩冈可不会把区区一个县衙班头放在眼里。他安安稳稳地坐着,看着李癞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虽是恶客临门,但主人也要以礼相待。韩千六站起身,迎上前去:“原来是里正来了,俺忘性大,倒是忘了请你。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亏得还没开席,先坐下说话。”说着便让人再搬一张凳子过来。

“不用麻烦了,俺说句话就走!”李癞子摆摆手笑道,“俺今天不请自到,一来呢,是来贺韩兄弟你家的三哥身体康健。二来呢,则是有见要是须跟韩兄弟你说一声。俺刚刚接到县里的行文,最近县中衙前不足,要各乡各村安排着人手。俺看了名单呐……”李癞子摇着头啧啧两声,“正好有韩兄弟你的名字啊!”

注1:北宋的士兵,他们的工作并不局限于打仗。尤其是厢军,更是从事各行各业的都有,唯独上阵少见,比如跑堂的,有酒店务,比如砍柴的,有樵采指挥,比如拉纤的,有广济军,比如疏浚河道,有清塘军……等等等等。而看守官方祭祀的庙宇,为官员家中打杂,也都是用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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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仿佛有极北冰原上的寒流从殿中刮过,殿中的一切动作都被瞬间冻结。

‘什么?……衙前?!’

所谓衙前,就是在衙门中奔走的吏员。只是这样的吏员有两种,一是长名衙前,他们长期把持吏职,能借着官威上下其手,是人人抢着干的好活计。但衙前差役便是另一回事,这是专门针对一等户的苦役,也是收割肥羊的用意,但凡摊上的富户,运气差的家破人亡,运气好的也要损失大半家财。

衙门里庶务繁芜,有些事都是大耗钱财,故而都想着法子转嫁到衙前身上,押运让衙前去做,看管库房也让衙前去做,只要中间有个亏空或是损耗,就要照数目描赔。这还是小的,衙前甚至还成了衙门里贪官污吏诈钱的对象,若是知情识趣,老老实实献上银钱,便能得个美差。若是少给了几文,好罢,韩冈曾听说有摊到千里迢迢向京中解银的差事,最后在东京城内待了整三年的倒霉鬼——而他所押解的银钱还不到一两【注1】!

只是衙前役一任便是一年,都是从年初当到年尾,除非衙门里突然事情多了,才临时发文摊派。现今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最多是西夏人照往年规矩来打个秋风。没头没脑的,韩家如何会摊上这等破家的苦役?!殿中众人皆知其中必有情弊,保不准就是李癞子做的手脚。

韩千六想得明白,一拍桌案,怒道,“李癞子,你是想灭俺韩家的门不是?!用这等绝户手段!你不就是贪着俺家在的河湾边那块菜园子吗?不想让俺赎回去,占全了俺家的那块地,你家在河湾的地就能连一片了!”

“韩千六,俺这可真是冤枉了!”李癞子苦笑着摇头,说得七情上面,仿佛真是被人误会一般,“这几年,衙前役你韩家可一次都没轮到,也该到你家里。本来县中早两个月就要来提人,还是俺看在前面你家小子正病着,实在脱不开身,托了在县衙中做班头的亲家帮你分说了一番,拖累两个月。”

“你也少装模作样!”韩千六冷笑:“衙前役都是一等户充的。三哥儿一病,俺家早没了余财,田地只剩一亩半,当个四等户都是勉强,更别提三哥儿今年才十八岁,要到二十才成丁【注2】。俺家现在就俺韩千六一个丁壮,实打实的单丁户【注3】。衙前也罢,夫役也罢,哪个都摊不上俺家!”

“韩菜园,难道你不知道只逢得闰年才重造五等丁产簿,还有两个月才重造。现下在县里,你家还是有两丁的一等户!”

韩千六冷哼一声:“只要俺到衙门里报个备,不信还能硬押着俺这个单丁户充衙前?”

李癞子倒没想到韩千六这个闷葫芦竟然一切门清,愣了一阵,冷笑起来:“那也要俺这个里正为你具结作保才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你……”韩千六倒没想到李癞子竟然如此无耻。气愤填膺,指着李癞子的手抖个不停,说不出半句话来。他一辈子的好好先生。难得跟人红次脸,现在却被李癞子气得差点就要脑溢血。

“李癞子,都是乡里乡亲,何苦把人往绝处逼?”第一个跳起来的是韩千六的酒友刘久,他家中院子内有着一棵极高峻的古槐,乡里人称刘槐树,跟韩千六有着几十年的交情。

“唷,是刘槐树啊,你倒是会出来抱不平!”李癞子阴阳怪气的说道,“想代韩菜园说话,行呵,谁去不是去?!县中只是要人,也没说定是谁。今次县里的衙前,就由你刘槐树家出人好了。”

刘久愣了半天,以他家的身家,服一年衙前役家破人亡都是板上钉钉的,哪里敢应承。叹了口气,转头对上韩千六,“韩老哥,对不住了。”愧疚的低头坐了下去。

“还有谁想代韩家去服衙前的?”李癞子得意洋洋,视线扫过,偏殿中人人低头,竟没一个敢跟他对上眼的。

李癞子这下更为得意,“韩老哥啊,你也听俺一句劝,还是趁早把你家菜田断卖给俺,还有你家的养娘,也是个招人爱的。拿了钱到县里上下打点一下,辛苦两个月也就没事了。”

只是当他转到韩家人的那边时,却见到韩冈冷冷的一眼瞥了过来,眼神森寒如冰,激得李癞子全身四万八千根寒毛一下都竖了起。

韩冈双眉又浓又密,却并不粗重,浓黑得像是制墨圣手李廷珪亲造的珪墨描出,却没有卧蚕眉的粗厚,也不似过于挺直一端收尖的剑眉,而是匀称窄长,直如一对打造得既薄且利的关西快刀。有了这对如刀双眉,韩冈原本略嫌朴实的脸就立刻生动起来,只将两眼剔起,双眉飞挑,就像两把快刀捅将上去。

李癞子少年曾在山中被大虫盯过,凭着一点运气逃得性命。韩冈这一眼给他的感觉,却如虎视一般。被韩冈一瞪,李癞子的气焰便登时莫名其妙的低下去了七八分。这时候,厨房里的韩阿李、韩云娘正好得了消息,一起赶了出来。

“李癞子,你好胆!”一声震得殿顶天花承尘上灰土直落的暴喝,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之口。韩阿李喝声未落,手臂一挥,一条虚影呼啸而出,带着滔天的杀意直奔李癞子而去。

韩冈的外祖曾经在一场战斗中,用三支投枪穿透了七名党项步跋子的身体,就此稳稳的坐上了都头的位子,在泾原路军中也是小有名气。韩阿李投出的东西也仿佛投枪,快如流星,只是以些微的差距擦过李癞子的耳垂,猛然撞在朝内开的庙门上。轰然一声暴起,震得众人耳中嗡嗡直响。虚影砰的落于地面,却是韩阿李从家中带来的擀面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阿李气势汹汹的杀奔出来,李癞子被一根擀面杖吓得最后一点气焰也消失无踪,连忙干咳了一声:“韩菜园,阿李嫂,别道俺没说。两天后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入城做衙前罢,要是不应役,你的板子少不了,你家三哥的前程怕是也要泡汤!

李癞子抛下句话,转身就跑着走了,韩阿李直追出门外,大骂着追着李癞子跑远,才恨恨而回。偏殿一片寂静,参加宴席的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韩千六垂着脑袋唉声叹气,韩阿李冷着脸,紧紧攥着捡回来的擀面杖。韩云娘泫然欲泣,楚楚可怜,李癞子让韩家卖了自己的话,正好给她听见,心中顿如落进了冰海里,浑身都在发抖。她不由自主的靠近韩冈,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寒意。

韩家四人中,一人愁,一人怒,一人忧,只有韩冈若无其事,坐得四平八稳。握了握小丫头变得冰冷的小手,安慰了一下,轻声说道:“别担心,又不是多大的事!你三哥哥解决得了。”

安抚了小丫头,韩冈拿着酒杯站起来,灿烂的笑容中充满自信,“怎么了,宴席才开始啊……别让李癞子这蠢物败了大伙儿的兴致!”

“……三哥儿……”刘槐树茫然的看着韩冈,刚才没能帮上韩家的忙,让他很是愧疚,“可那李癞子的亲家……”

“黄大瘤又如何?”韩冈哈哈大笑,笑声中有着掩不住的杀机,“李癞子仗势欺人,鱼肉乡里,视国法于无物。日后自有王法处置他,到时诸位叔伯在旁做个见证也就够了。”

韩冈说得狂妄,但满是豪情壮志的气魄让众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他们仰头看着韩冈,就像第一次认识韩家的三哥儿。对了,他毕竟是个秀才,走到县里,县尹都要和和气气跟他说话的。黄大瘤虽是陈举的亲信,但也不能跟一个读书人比吧!

韩冈将酒杯举起,洒脱自如的姿态使得席上各人不敢怠慢。来客纷纷举杯,虽然不比开始时热烈,但一场酬神还愿的宴席终究还是顺顺利利的进行了下去。

韩阿李和云娘从厨房中跑进跑出,端上来一盆盆热菜,韩千六不住向宾客劝酒,至少在表面上已经看不出韩家将要面对的危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低着头,在他面前,筛过的酒水清澈透亮,在杯中轻轻摇晃,散着寒气的眼眸倒影扭曲不定,隐隐透着阴戾,一如韩冈的心。他轻声低吟: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仰头举杯一饮而尽,抬起头来的韩冈,他脸上绽出的笑容如同春风吹拂,眼底的凶戾敛藏无踪,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注1:此是史实。宋神宗和王安石之所以要改革役法,也是因为这差役太过残民。

注2:北宋丁壮的年纪划分以二十岁为底线,六十岁为上限。

注3:按照北宋前期役法,单丁户,无丁户,女户,都是不需要服徭役的。

ps:文化商业繁荣的北宋,被许多人心往相之。但北宋是士大夫和小市民的乐土,而绝不是农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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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李癞子离开李将军庙后,径自回到家中。李癞子家的宅子是有着四进六院的大宅,他回来后没有往后院走,而是去了接待亲朋好友的内厅。

内厅中,一名身穿皂色公服的衙役正坐着品茶。不是别人,正是李癞子的亲家,八娘的舅翁【注1】,在成纪县衙中做班头的黄德用黄大瘤。自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黄大瘤人如其名,脖子上正有个鸡蛋大的肉瘤子,上面青筋外露,头一动就是一阵摇晃,看着让人作呕。

“亲家回来了?”见着李癞子进来,黄德用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盏,仍大剌剌的坐着,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他问道:“李将军庙里的那顿酒喝得如何?”

两人虽是亲家,但李癞子只是个土财主,而黄大瘤在县中却是陈押司的亲信。黄德用的无礼,李癞子也只能视而不见,拱了拱手,笑道:“还得多谢亲家的计策,韩菜园连脸都青了。”

坐下来,等下人奉上茶汤,李癞子叹了口气,道:“不过如今一来,俺可是把韩菜园给得罪狠了。”

黄德用哼了一声,对李癞子的担忧不屑一顾:“其实本不需如此,但韩菜园既然不识好歹,也顾不得什么了。反正韩菜园又不是陕西乡里,不过是个外来户,没个亲族支持,怕他作甚?!”

“韩家的三哥在宴席上都是冷着眼在看,连句话都没开口。他在外游学两年,也许认识了几个奢遮人物。就怕他会坏事啊……”李癞子眉头皱着。韩阿李的擀面杖躲远点便没事了,但韩冈方才在宴席上的眼神和表情,让他心中着实有些发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无法安下心来。

“十几岁的毛孩子,能认识什么人物?再奢遮能奢遮得过陈押司?”黄德用毫不为意的冷笑着,“亲家你操个什么心,你想想这么多年了,秦州可曾出过一个进士?”

李癞子摇了摇头,这还真没听说过。他嘿嘿笑道:“……破落的措大倒是见得多了。”

“中不了进士,进不了学,那一辈子就是个村措大。运气好的,从现在考到四五十岁,让官家看着可怜,弄个特奏名。在哪里当个文学、助教什么的。那等寒酸措大,不需劳烦陈押司,俺一根手指便碾死了。”黄大瘤口气狂到了天上,仿佛自家不是区区一个县衙班头,而是手握数万强兵的大将。

李癞子也算是有些见识,知道什么是特奏名。也就是那些入京履考不中的举人,年龄至少要在四十岁以上,地方上特别奏其名入朝中,由天子特下恩旨,聚集起来进行一次远比进士试要简单的考试,再给合格的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做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特奏名进士以陕西为多,也是怕他们投了西夏。当年在殿试上被黜落的张元还有屡考不中的吴昊,领着李元昊把陕西闹了个天翻地覆。就是现如今,西夏的朝堂上也还有不少从陕西跑过去的汉人臣僚。那些个怨气深重的读书人最是危险不过,自得给块骨头安抚安抚。

“抬头看天,秦州这里看不到文曲星。韩三最多也只能熬出个特奏名来。想中进士,除非他家祖坟上冒青烟!”黄德用摇头晃瘤给韩冈判了命,确定他是一辈子的穷措大。

李癞子笑道:“听亲家你一说,俺的心也就定了。那就还按着前日商议的,把韩菜园弄到县里去,给个亏空多的差事,逼得他把田给断卖了。”

黄德用拍着胸脯:“亲家你放心。一切且交给俺黄德用。只要那韩菜园到了县中,包管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李癞子心愿得偿,笑容也变得得意起来,“韩菜园种田是把好手,有他指点,村里的庄稼长得硬是比隔邻的几个村子好个那么一两成。要不他的那块菜园子把俺家的河湾田分成两半,卖了之后还打着赎回的主意,俺何必做个恶人。”

“一亩麦田一季只要一车粪。但种上一亩菜园,少说也要三车粪肥。韩家料理那块地快三十年了,施下去的肥料能把三亩地给埋起一人多高。怕是比江南的上等田还要肥许多……”黄德用意味深长的说着。

“亲家你放心。”这次是李癞子对黄大瘤说放心,“北山的那片地就算是我家八娘的脂粉田【注2】,过两日就把田契给你那儿送去。”

“嗯……”黄德用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还是并不满意的样子。北山的田可比不上河湾田,出息和田价都差得远了。

“……还有韩家的那个养娘。等韩菜园逼到急处肯定也会卖掉,到时便送到亲家府上服侍。”

黄德用终于笑了,脖子下的瘤子抖的厉害,“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亲家但凡有事托俺,俺黄德用什么时候没尽心尽力去办过?北山那块田是给新妇【注3】的,俺岂会贪你的?韩家的养娘俺也只是看着她伶俐罢了……”

李癞子听着黄大瘤假撇清,心中都觉得恶心,忙举起酒杯笑道,“亲家说得是!说得是!来……喝酒!喝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举杯痛饮,提前庆贺自己心愿将成。觥筹交错,喝到三更方休。一个癞子,一个瘤子,倒也是好搭配。

…………………………

李癞子和黄大瘤正算计着韩家。而将军庙中的宴席已经结束,韩家四人聚在正屋里,也在商讨着应对的策略。

“李癞子先说是县中刚刚行文,上面有俺的名字,后又说看在三哥儿的病上,帮俺拖了两个月,等到跟刘槐树说的时候,又变成了县中没有定下要谁去应差役,哪个代俺去都可以。几句话的工夫,连变了三种说道,根本就是睁眼扯瞎话!”

韩家的正厢中,韩千六气哼哼的说着。李癞子方才在李将军庙中,说谎也不待眨眼,明明白白的要夺他韩家的地,连脸皮都不要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李癞子在将军庙里胡扯的时候,你怎么不一凳子砸死他!照老娘说,抄起刀子,去他家拼个你死我活!”韩阿李的脾气比爆竹还火暴三分,点着就着的那种。粗重得跟支铁简也差不离的擀面杖还紧紧攥在手中,一边说话一边挥舞,只恨方才李癞子跑得太快,没来得及给他一记狠的。

“胡说个什么!那要吃官司的!”韩千六摇着头,韩阿李妇道人家说个气话没什么,他可不能跟着昏头,“三哥儿的前程要紧。”

韩冈沉默着。在将军庙里,他笑语盈盈,充满自信,从庙中回来,也是一派安稳,气息宁定。将心中的熊熊怒火藏得无人看出,只有收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如刀双眉微不可察的颤着,似是要出鞘斩人。韩冈如今杀了李癞子全家的心都有了,李癞子打他家菜园的主意不提,如今又把手伸到云娘身上,用得还是如此恶毒的手段,直欲逼着韩家家破人亡,这事他如何能忍?!

不过,这也是韩家没有权势的缘故,如果他是相州韩家的子嗣,谁人敢小觑他一眼?如果他现在已经名动关中,又岂是李癞子之辈所能欺辱?

‘不会永远如此的!’韩冈恶狠狠地想着。如今的情况下,不论用什么办法,总要为自己弄到一张官皮来护身。只恨李癞子逼得太急,却也不是整理理论的时候了。

但即便没有了慢慢做学问的时间,韩冈也照样无所畏惧。这个时代毕竟是文人当家,秦州城里官员百十,有多少文官在!自己有学问、有才能,外形又不算差,还有个名气够大的老师,岂是李癞子能动得了?韩冈本想着走稳一点,但有事临头,那就稍快两步也无妨。总得让人知道,惹到他韩冈,究竟会有个什么结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突然开口,对韩阿李道:“娘娘,只捅上李癞子几刀那样太不解气,还要把自家搭进去。照孩儿看,莫名其妙多了一份要衙前的文书,这一切的根源肯定就在城里,李癞子也不过是借了黄大瘤和陈举的虎皮罢了。不如先以应役的名义去城中走一遭,总有办法可想,留在村里只能是坐困愁城!”

若是这话让韩千六说,韩阿李肯定要发火,但由最心疼的小儿子说来,她却能听得进去。犹豫了半天,方不情愿的道:“难道真要让李癞子得意不成?……也罢,你爹在城里也认识几个人!”

韩冈笑着摇头:“爹爹年纪大了,还是让孩儿去城里走一遭罢!”

“那怎么行!?”韩阿李和韩千六脸色大变,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再出点意外日后谁给他们送终?韩千六忙道:“三哥儿你病还没好利索,又才十八岁,怎么去得了?!”

韩冈仍然坚持己见,现在这种情况下,留在村里毫无机会。只有走出去才能杀出一条路来,不论是整治李癞子以及他身后的黄大瘤和陈举之辈,还是为自己博一个功名,都必须走出去。许多村人不敢离开乡土,任凭县里的胥吏和本村的里正欺辱。

这等贼子就是靠着隔绝上官和百姓,从而内外渔利。但韩冈不同,士人周游天下,是从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传统,他又来自后世,更是把离乡背井视作等闲。出村进城,为自己讨个说法,就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根本不算什么。

注1:中国古代,大约是元明之前,媳妇称呼夫家父母不是公公婆婆,而舅、姑。所谓‘待晓堂前拜舅姑”,便说的是洞房花烛后出外拜见公婆。

注2:宋代嫁妆田的另一种说法,以助出嫁女儿脂粉花用的名义,让女儿带一块田地出嫁。

注3:宋代的新妇大略是媳妇的意思,与新婚与否无关。嫁人十几年只要没熬成婆婆,照样是新妇。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爹爹,娘娘,还是让孩儿去罢。爹爹你去了县里又能如何?认识的人中又有几个官绅?总不会有人为了菜蔬,就跟陈举、黄大瘤放对罢?……没得求人的门路,河湾上的那块地迟早还要卖出去的!”

“三哥儿你去就能成?”

“爹爹,娘娘,真当孩儿在外两年游学是闲逛不成?!”韩冈站起身,抬手指着东方:“孩儿师从横渠先生,同窗学友多有官宦子弟,甚至还有一些有官位的弃了职来聆听子厚先生教诲。李癞子纵然是县里黄大瘤的姻亲,两人在陈押司面前又说得上话,可陈举本人也不过是个吏户,黄陈之辈又并无官身,孩儿哪会怕他们!”

“可那陈押司在县中说一不二,甚至连知县都得让他三分。恶了他,整个秦州都没一处地方可待。”韩千六愁眉依然不解,陈举的名声实在太大,那是连县尹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主儿。在他看来,儿子是初生牛犊,日后前途自然不小,可真对上陈举,也只有被吃得份。

“那又如何?!陈举在成纪县衙二十余载,再往上父子传承三代近百年,县衙中的公人都是对他唯命是从,说是在县衙内一手遮天是不错,更别提他在军中还有奥援。但成纪县衙拐弯过去便是州衙,莫说小小一个押司,就算是成纪知县在秦州城中又能排上第几把交椅?真闹得家中破产,以孩儿士子身份,径自去州衙门前敲鼓,经略相公还能打孩儿板子不成?!”

韩冈心中已经有了定计,接着对父母道:“李癞子即做了初一,也莫怪我做十五。大哥二哥战死沙场,孩儿又重病刚愈,现在李癞子明着欺我,这正是喊冤的时候。……李癞子想让我家家破人亡,若不能让他自食其果,我也枉为人子了!”

韩千六、韩阿李低头去考虑韩冈的说辞。韩冈有人在背后扯着他的衣裳。回头一看,却见是韩云娘用着两支白如葱管的纤指,捻起韩冈的一片衣角,轻轻的扯着。小丫头的瓜子小脸仰起,宝石般的黑眸眨巴眨巴的看着韩冈,看起来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有些怯生生的,让韩冈心中怜意大起。其实不必她提醒,韩冈自己都会提出来,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儿,他可舍不得有半点损伤。

“爹爹,娘娘,孩儿还有件事要说!”韩氏夫妇闻声抬头,韩刚起身跪下来对他们正色道:“云娘这些日子来辛辛苦苦照料孩儿,苦活累活也都做了,也亏得她小小年纪能耐住这般辛苦。知恩当图报。孩儿也不能负了她。”

韩云娘年纪还小了一点,真正要收房大约还要再过两三年。不过韩冈也怕他去了秦州城后,会出什么意外。对于此时的人们,除了发妻外,其余的侍婢妾侍都不过是个值钱的物件,说卖也就卖了。韩冈可不想去城里走了一遭后,自家的田保住了,但回到家中却发现小丫头已经给卖掉了。

“三哥儿,娘也知道你再担心什么!”韩阿李一眼看透了韩冈和韩云娘两人心中的隐忧,精明厉害得不像一个农妇,“云娘在家里待了也有四五年了,平常都是小心勤快。这么多年,云娘早就是韩家的女儿了。卖儿卖女那是畜生都不作的事,三哥儿你也别多担心。云娘,为娘的会给你好好的留着,断不会舍了,韩家就算卖地卖房都不会卖女儿的!”

韩阿李的一番话掷地有声,让韩冈喜出望外,而韩云娘更是感动得哭了个雨带梨花,“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阿李将小丫头轻轻抱在怀里,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傻孩子,哭甚么!娘不说难道你自个儿就不清楚吗?……”

……………………

第二天。

韩冈双眉照旧锋利秀挺,神情依然从容不迫。仍旧是一袭青布襕衫,将一个装满书的小包裹背在身后,在摆渡处辞别依依不舍的父母和小丫头,独自登船渡河。

韩千六本想送着韩冈一直到城中,但还是给韩冈劝阻了。而把调韩千六应差役的县中行文送到韩家,又一边剔着牙哼着小曲,远远的跟着韩家人一直到渡口边的李癞子,看到是韩冈跳上船,而不是韩千六去支应差役,却是大吃一惊,脸色数变。渡口附近看见韩冈上船的村民们,没去将军庙的诧异莫名,去了将军庙的则是不出意料的神情:

“怎么是韩家的三秀才去了城里?难道是他去服衙前?!”

“怎么可能,他可是读书人啊。”

“莫不是去告状?……那不是正落到黄大瘤手上吗?”

“成纪县衙在秦州城的衙门里能排第几?韩三秀才可是有大才的人,州衙也是想去就去。黄大瘤能堵着州衙的门?”

“我看韩家三哥不简单,这两年在外游学,回来后说话做人都不一样了。李癞子把他得罪狠了,肯定有苦头吃。”

“可不仅仅是苦头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藉水泱泱,韩冈坐在船头听着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心底甚至还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暗中滋长。可回头一想,就算入城后,离家也不过四里多地,这算是哪门子的荆轲?但临别前,小丫头哭得红肿的双眼,让韩冈心中波澜横生,而父母的殷殷嘱咐,也是让他心情微沉。

毕竟韩冈拥有的只有自信,而陈举和黄大瘤有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势力。三名至亲忧心五内,也是理所当然。只是韩冈坐在船板上,伸手入河,眯着眼感受着初冬的寒水冰彻入骨,却并不把黄大瘤和李癞子放在心头。真正能碍着他的,是黄大瘤身后的陈举。

作为黄河支流的支流,藉水并不宽阔,而在少雨的秋后,低落的河水也十分平静。坐在渡船上,也不过小半刻,便结束了行程。下了船,回头望望。还能看见站在对岸渡头上的家人正隔河而望。举起右手用力挥了一挥,韩冈转回身,毫不犹豫地向着五里外的秦州城走去。

作为大宋西北边陲的战略要地,一路重心,从地理位置上也是占据着沟通东西南北的河谷要道。秦州城中南来北往的各族商人为数众多。跟李将军庙一样,秦州城也是二十多年前韩琦韩相公知秦州时主持扩建。当其时,东西城外的草市【注4】兴盛,倚城而居的民家几近万户。

秦州的富庶名传西北,而城外的市场民家又全然不设防,每每遭到西夏人的攻击,有鉴于此,韩琦便招揽民夫扩建城墙,耗时数月,将城市东西两侧的民家店铺一起包入城中,城民感其恩德,故号为韩公城。

也因此,秦州城是东西宽南北窄,是长方形的结构。而从南北两面来看,城墙是两段新墙夹着一堵旧墙。

随着那段半新半旧、高达三丈半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韩冈行走的官道两边也越发的热闹起来。难以计数的商贩拥堵在官道周围,将四丈多宽的官道占去了半边还多。

道路两边的行商有挑担子的,也有背背篓的,更多的则是赶着大群的牲畜,驼马用来载货,羊群则直接是拿来卖。这些行商如果要入城,都要照规矩缴纳两厘也就是百分之二的过税,到了城内贩货时,还要缴纳百分之三的驻税。商人赚钱也不容易,自是能省一分就是一分,几乎都是聚在城外做着生意,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草市。

韩冈一路走来,四周叫卖声不绝于耳,道路两边的茶肆酒铺也是鳞次栉比。在草市内做着生意的不仅仅是汉人,还有许多蕃族商人由于身份所碍进不了城,便在草市边缘摆起了地摊。

如果在草市内逛一逛,说不定能掏到不少有趣的东西。只是韩冈无心驻足游逛。走到秦州南门外,忠于职守的城门守兵正一个个搜检打算入城人们。每一个被检查到的人,都要他们自己拍拍身子,示意自己并没有夹带货物,耽搁上半日才能进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绵长的队伍慢慢前进,直轮到韩冈。站在门洞下,城门守兵只上下看了韩冈几眼,连包裹都不动,只一挥手,就放着韩冈进了城去。

“怎么连查都不查一下,就放他过去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兵奇怪的问着。

“那是个读书人啊!搜检全身,不是有辱斯文?”城门卫为自己辩解道。

韩冈虽然没有表露身份,眉眼又稍显锐利,但当他负手而立,一缕清风卷动他的衣角,几乎是随身而来的文翰之气,却是遮掩不住,岂是西贼奸细能有的气度。

穿过阴暗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大小道路纵横如阡陌,店铺宅院以千百计。行人络绎不绝,虽远比不上后世的城市,但与韩冈记忆中的京兆府比起来,却也不遑多让。唯一有别于京兆的,便是街巷之中,有铁骑巡道,城墙之上,有弓手护持。只要看到他们,就能明白秦州还是一座防卫森严的要塞,再如何繁盛的商业活动也是冲不去蕴藉城中的肃杀之气。

商业繁荣,军威肃重,这便是西北雄城——秦州!

注1:民间自发形成的市场叫草市。北宋商业发达,各地草市墟市为数众多。有许多草市最后还被升格为镇,当地衙门在其中收取的商税往往还在城池之上。

ps:北宋的秦州就是如今的天水,天水市区秦州区得名便因此而来。不知本书的书友里有没有来自天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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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正在吃饭的时候,一条令黄德用惊讶不已的消息,让他放下了手上碗筷:“不是韩千六来,反是他儿子到了?!”

站在黄德用面前通风报信的人个头只及五尺,瘦得像根竹竿,脸颊上看不到肉,倒显得两只眼睛如牛眼一般老大,像只饿久了的猴子多过像人,乃是黄班头手下的衙役,姓刘行三。刘三他腿脚利索,又是个包打听,是黄德用手下第一个惯得使唤的。韩冈入城不到半日,刘三便已经把韩冈的行动打听得清清楚楚:

“的确是韩三秀才,而不是韩千六。韩三入城后就径直到了县衙,在户曹刘书办那里缴了文书,已经把名登了。现在是往东门口的普修寺去了,许是想借间厢房住下来。小的看着他进了普修寺的门,便赶着回来报信!”

“代父应役?这措大倒是有孝心!”黄德用赞了一句。世风日下,如今有孝心的小子倒也不多见了,自家的两个小子还不如他。

“韩三一入城就直奔县衙,俺以为会是去敲冤鼓呢。哪想到他会服软,老老实实的去户曹缴了文书。俺们兄弟几个倒是白在鸣冤鼓下面守了一天。”

“肯服软就好。”黄德用笑了起来。韩家若不服,虽是早有定计,却总归有些麻烦。现在这么一服软,也省了他许多事。

韩冈即已入彀,韩家的田和人肯定是要换主了——衙前两个月,没个三五十贯别想有好日子过——河湾的菜田归亲家李癞子,但人可是就要送进黄德用的房里了。

一想起韩家的小养娘,黄德用的心头、胯下便是两团热火在烧着,那相貌,那身段,他做梦都在想。前次去下龙湾村探亲家,看到擦身而过的韩云娘,黄德用差点就走不动路。这等带着胡人风情的小美人,实在太合他的口味。

伸出舌头舔了舔被烧得发干的嘴唇,黄德用兴奋的站起来,“走。去见见韩三秀才去!”

……………………

普修寺中,韩冈此时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收拾整齐,连随身携带的书卷,也在床头处稳妥的收好。就算不在家中,若有空余时间,他还是照样想多读读书。要想在此时混出个名堂,肚子里没货,根本难以实现。

普修寺是秦州城中的一个小庙,只有三个和尚,两重院落,供着佛祖的大殿还没有两丈高,香火当然也不旺盛。大的寺院,自家就有田,可以雇佃农来种粮种菜。如普修寺这等小庙,便只能靠着香火钱来买了吃。

和尚要守戒不吃荤,菜可是要吃的。普修寺的蔬菜供应有三成是韩家负责。韩千六信佛,不敢多赚寺庙里的钱,每次卖菜给普修寺,总会把价钱算得便宜一点。多少年下来,普修寺的几个和尚也算是跟韩家有些交情,跟韩冈也很熟。当韩冈今天说是要借个空厢房落脚,主持和尚道安没二话就借给了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不是没考虑过去州衙击鼓鸣冤。但前世留给他的经验,让他明白贸然上访从来不会有好结果,被拦着还是小事,若是给人乘机找个借口弄进大狱里吃牢饭那就惨了。韩冈从不信什么青天大老爷,尽管按他的盘算的确是要借助秦州官员的力量去对付成纪县的胥吏,但他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官员的人品上。

“韩檀越,县里的黄班头来了,要你快点出去拜见!”

道安老和尚在外一声唤,韩冈在内听到声音,心底杀意顿起,快刀一般的双眉一挑,直欲飞起斩人。

韩冈早已想通了李癞子大费周章的原因。李癞子不想让韩家赎回河湾菜田,只有两条路可选。一个办法是对存放在县衙里的田契做手脚,让韩家赎无可赎。但这里有个问题,因为韩家与李癞子定的典卖契约,为了省去契约税并没有去县衙登记,仅是只有指模和签名的‘白契’,而不是加盖了红泥官印的‘红契’。此种避税方式虽是世所常见,但最后使得存放在县衙架阁库中的田契上,还是韩千六的名字。这种情况下要改动契约,不是十几贯就能解决的问题。

另一个办法,就是设法让韩家把手上的一点钱都用掉,无法再赎回田地。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支应差役还要费钱的差事?只要请黄大瘤说动户曹的吏员,发一张征调衙前的公文,几天工夫就足以让韩家沦入赤贫境地。而黄大瘤……韩冈突然冷笑,前几日韩阿李不是说过了吗,黄大瘤可是对小丫头垂涎三尺。借用韩家的钱和人来让韩家万劫不复,李癞子……不!应该是他背后的黄大瘤当真是用得好计!区区一个李癞子,还想不出借用衙前害人的计策。

韩冈恨透了趁火打劫的黄德用,他自行送上门,韩冈求之不得。他准备的几套剧本中正有这么一段。只是黄大瘤来得太急,这里还没安顿好,就已经杀了过来,当真是步步紧逼。

‘也好,先把事情闹起来再说!’

韩冈眉目生寒,大步出了厢房门。从院落外转过去,就见着三个随从如众星捧月围着黄德用站在正殿中央。黄大瘤的一张圆脸扬得高,瘤子挺得更高,仿佛一枚倒转的葫芦,得意洋洋的正等着韩家的三秀才低头叩首。

“韩三还不过来拜见黄班头!”作为跟班,刘三帮主子催促着。他一见到韩冈,便心中生厌。高大的身材让刘三嫉妒不已,而读书人自有的风仪,也是混迹下流的刘三远远难以企及。一身宽袍大袖的韩冈从殿后转出,步履从容、举止自若的姿态,猴子怎么也学不来。

“韩冈见过黄班头。”韩冈走过去,只对着黄德用随意的拱了拱手,连腰也不弯一下,“韩某还要到街上置办点什物,顺便再去县衙里问问安排给韩某的究竟是什么差事。黄班头若有事差遣韩某,还请边走边说!”

说完,也没等黄德用有何反应,便自顾自的往庙门外走。韩冈此举根本就没把人放在眼里,可谓是无礼之极。成纪县的黄班头脸上霎时阴云密布,瘤子涨得血红,这几年除了头顶上面的那些个官人、衙内,还有谁敢如此落他面子?

“韩冈!你站着!”一见主子发怒,刘三忙追着韩冈一声大喝。

韩冈充耳不闻,只快步走到普修寺门外,方停下来转身回头。黄德用虎着脸带着三人跟了出来。韩冈脸上似笑非笑。黄大瘤四人怒容满面。几人对峙在普修寺门前,顿时引起了街上众人的注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久病,身子骨弱了许多,可读书人的气度还在,青色的襕衫穿在他身上,更是透着遮掩不住的文翰之气。他笑得冲和恬淡,连原本给人感觉显得太过锐利,仿佛要被刺伤的如刀眉眼也在笑容下柔和了许多。而跟韩冈比起,黄大瘤四人形象各异,却没一个好的,倒显得是妖魔鬼怪一般。

“韩冈,你好胆!”刘三直指韩冈的鼻子叫骂,只是五尺出头瘦如麻杆的他,在身高六尺的韩冈面前,明显气势不够,就是一只气急败坏的瘦皮猴子。

韩冈无视掉吱吱乱叫的瘦猴子,对上黄德用,冷然问道:“不知黄班头有何指教?!”

黄德用上下打量了韩冈一阵,阴险的眼神似是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他慢吞吞的道:“……韩秀才,你倒是有胆色。”

“韩某自幼受圣人学,多读诗书,胸中自有天地浩然之气,纵有些魑魅魍魉扰人清净,某又岂会惧之?”

“你就尽管耍嘴皮子好了。”黄德用凑上前,在韩冈耳边阴恻恻的低声说道:“看你这张利嘴能不能保住你家的养娘!”

韩冈闻言,双眼眯起,眼神一下转利,‘原来真的是你。’

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找到了想打自家女子主意的祸首,韩冈突的温文尔雅的笑起来。他退了半步弯腰拱手,语重心长地规劝道:“韩某观黄班头项上赘疣多生,体内气血必亏,若不戒绝女色,怕是难过耳顺之龄。韩某一番肺腑之言,还望班头深思之!”

韩冈的刻薄话说得文绉绉的,黄大瘤愣了一阵,方才反应过来。而围观的众人中早有不少听明白的,顿时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黄大瘤脸色铁青,瘤子血红,他几乎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羞辱,瞪着韩冈咬牙切齿,“你好胆!”

韩冈如愿激怒了黄大瘤,脸色便是一变,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如班头胆子大!你为了图谋我家的田地,篡改了官府文书逼着我这单丁户出衙前差役。不过为国不敢惜身,此事韩某我认了!现在你又得寸进尺,将主意打到韩某家人身上!有胆量的,把我韩家赶尽杀绝,看韩某敢不敢杀到州衙里去,呈血书敲冤鼓!韩某在横渠门下数载,同窗好友甚多,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以为没有为韩某抱冤雪恨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韩冈义正辞严,声音也大得足以让整条街都听见。当着街上百多人的面,被人揭了老底,黄德用的那颗大瘤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红。发狠了半天,终究还是不敢让跟班上前把站在眼前大放厥词的村措大打个臭死。身为县衙班头,当街殴打士子,这等横行霸道之举,其实是犯忌讳的。光天化日之下,这等干犯律条的事黄德用却也是不敢做。除非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那时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好!好!好!算你韩三有胆色!……就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黄德用也不知道横渠为何物,只是被韩冈激得怒极反笑,也不再多说,一把推开围观的众人,转身便走。

“黄班头好走,韩某不送了!”韩冈对着黄德用的背影,遥遥的把话送了过去。

刘三见主子走了,也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狠话:“韩三,你记着!”

韩冈哈哈大笑:“韩某记性虽好,但小喽罗我可记不住!”

韩冈俏皮话伴着刘三狼狈而走,引得四周观众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在秦州城中,黄大瘤的人缘显然不好,看到他和他的跟班受窘,开心的占了绝大多数,却没一个出来为他们说话的。

听见身后的笑声,黄德用面色越发的狰狞。他本打算先困住韩家来应付差役,让韩千六不得不卖儿卖地,最终将人和田产自个儿献上来,而不是下死手去硬抢。毕竟用这等绝户计去谋夺他人田产家眷,也不是什么光彩事。韩冈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若是真的闹到衙门大堂上去,强压下去虽然不难,但少不得要麻烦到陈举陈押司。

不管怎么说,黄德用是不想惊动到陈举这尊大神的。今天听说韩冈老老实实的来服役,本以为几句话把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人给吓住,不闹出大动静就把人和田弄到手。但现下给韩冈在街头上一阵耍闹,陈举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黄班头脖子上的大瘤红得发紫,显是气急败坏。他面目狞恶,发狠道:“区区一个村措大也敢在俺面前抬着头说话,也不看看俺黄德用是什么人物!到了这秦州城里,是条龙得给我盘着,是只虎也得给我卧着!”

目送着黄德用一班人走远,韩冈向着周围叫好声不绝的闲人们拱拱手,转过身进了普修寺中。

跨入寺内,韩冈脸上笑容难掩,尽管方才在街上只有百多人见识到,但至少他的名字应该能在两三天内传遍整个秦州城。

只是普修寺的住持和尚却一脸忧心,“韩檀越,你怎么硬顶那黄大瘤。”道安和尚快七十了,乃是胆小怕事的性子,“他是陈押司的亲信。陈押司在秦州城可是一手遮天的,任谁也开罪不起!”

“惊扰师傅了。”韩冈冲道安作了个揖,道:“只是这等小人须让他不得。否则他得寸进尺,却是更为难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和尚摇头叹气,韩家老三别的都好,就是性子太烈了。小时候狂傲一点那是没见过世面的夜郎自大,听说这两年在外游学,怎么还是这个脾气,“年轻人的脾气太刚烈不是好事,忍他、让他、不要理他,这才是长远之计。如今闹起来,事情怕是会难以收拾啊。”

韩冈低头唯唯逊谢,心下冷笑:‘我只怕事情闹不大!’

他当着街上近百人的面跟黄大瘤撕破脸皮,此事怕是到了今夜就能传遍城中。而他韩冈身为横渠弟子的消息,也同样会传入有心人的耳中。黄大瘤见识少,不清楚韩冈口中的横渠先生究竟为何方神圣,但秦州城中总会有人知道的。

韩冈师从张载两年,见过的官宦子弟为数众多,很清楚他的老师在关西拥有什么样的人望。与张载弟子比起,黄大瘤又算得上什么东西!?韩冈方才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激怒黄大瘤,只要设法把他自己的身份传出去,多半就会有一两个官员看在张载的面上,帮他脱离现在的困境。

可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这个‘多半’上!韩冈最不喜欢的就是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万一没人帮忙怎么办?万一帮忙的人出手迟了一步,韩家已经被逼得卖地卖女又怎么办?所以韩冈只能选择把事情闹大。声势闹得越猛,他横渠弟子的身份传播得也就越快、越广。黄大瘤毕竟只是小人物,事情真的闹大了,怕是他自己都要退缩。说不定他背后的陈举也会投鼠忌器,反过来整治黄大瘤和李癞子。

想到这里,韩冈不禁暗叹,也就是在举目无依的秦州,若是在长安,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哪个士子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学受小人之辱?就算关系生疏,但同窗就是同窗!且少年人容易激动,只要几句话就能挑拨起来打抱不平,对付起黄大瘤、李癞子之辈,实在太容易不过。

又转回厢房中,韩冈有些疲累的躺了下来。前面已经把事情做了,就等着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

“想不到这书呆子倒是硬气。照我说,不如把他安排到德贤坊的军器库里去好了。”

“刘显!监德贤坊军器库是什么样的差事,给了韩三那措大?你是帮俺还是气俺?!

成纪县衙的一间偏院中,本是两人相对而坐。只是黄德用现在大怒跳起,几乎要指着对面的户曹书办刘显破口大骂。刘显也不理他,只端起茶盏慢慢喝茶,韩冈早间去户曹缴还征发文书时,是一副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模样,黄大瘤竟然对这等穷措大气急败坏,让刘显觉得很好笑。

见刘显气定神闲,黄德用慢慢冷静下来。他眼前的这位四十出头的清癯书生可是陈押司的谋主,不动声色便能致人于死地,不然自家也不会找他来商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显放下茶盏,凑了过去,压低的声音透着诡秘:“你可知道,经略司的王机宜提议要重新检查秦凤路各军州军备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机宜?李相公不可能会答应吧?”黄德用并不知道越俎代庖四个字怎么写,但他能看得出王机宜如此提议,可是有着侵犯经略使权力范围的嫌疑。

“不,李相公已经点头同意了。”

黄德用闻言一奇,问道:“不是听说李相公跟王机宜合不来吗,怎么又同意了王机宜的提议?”

刘显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李相公来了秦州已有半年,这也是应有之理。何况李相公是秦州知州,有机会对另外的四州一军指手画脚,他怎会不愿意?再说了,就算有怨声,也是王机宜的提议,须怨不到李相公的头上。”

秦州知州按惯例是兼任着秦凤路经略安抚使一职,在军事上有权对秦凤路辖下包括凤州在内的几个军州进行指挥,所以秦州知州的本官品级往往比普通知州要高上几级,也时常被人尊称为经略相公——相公一词在宋代最为贵重,官场上的正式场合,只有宰相才能如此称呼,但在地方上,路一级的最高长官有时也能享受到——不过平日里,秦凤路下面的另外那四州一军,对秦州知州李师中的话,却是爱答不理。能有机会找几个不听话的同僚的麻烦,李师中岂会不愿?

刘显继续道:“既然是李相公下令,秦州自是要排第一个。再过几天,等李相公从东面回来,州里各县各寨便都要开始检查,你以为成纪县会排在第几个?”

黄德用遽然站起,神色甚至有些张皇。他先探头出去看看门外,而后才返身回来,压低声音问道:“还是用七年前的那一招?”

刘显笑得风清云淡,低头啜了口茶汤,方慢悠悠的点头道:“这样最是干净利落。押司也是这般想的。”

黄德用有些担心:“县中不会有事,但州里会不会查下去?李相公可是个精细人。”

刘显笑着摇头,道:“经略相公去了陇城县,陈通判也刚刚罢任,其阙无人补。现在州衙里是节判【节度判官】掌兵事,节推【节度推官】掌刑名,知录【知录事参军】掌大小庶务,其权三分,你说他们哪个能管到成纪县中来?等到李相公回来,该死的死了,该烧的烧了,人证物证又早已备齐,他能做的,也只剩定案了!”

说完,刘显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一举一动都摆足了士大夫的派头。轻易的完成了陈举交给她的任务,顺带又能从黄大瘤这里捞上一笔,刘显心情很放松。只是他得意之余,却忘了再细问一下黄德用在普救寺前,韩冈到底说了些什么。如果让他知道韩冈的老师是横渠先生张载,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好!”黄德用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下大腿,狞笑着:“今晚俺就让刘三带上两个人去德贤坊,帮押司把事办了。顺便给韩三点教训。看他明日是杀到州衙里,还是到州衙里被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看管军器库!?”

韩冈没想到他的第一个任务竟然这么快就到了。早上才跟黄大瘤斗过,到了午后便被派了差役,若说其中没有关联,也只有三岁小儿才会相信。

秦州是边境重地,城中分属不同衙门的军器库有十余处之多。其中以秦凤路经略司和秦州州府拥有的库房存储兵械最多,诸多城防用具也尽属两库。至于成纪县辖下的两个小军器库,一座位于县衙中,主要用来存放隶属于县中的弓手、衙役所使用的刀剑弓弩,而韩冈要去的则是放置备用武器的仓库,位置不在县衙中,反倒在城内偏僻角落处的德贤坊。

领着韩冈往德贤坊军器库走的差人大约有三十多岁,方才被户曹的刘书办唤作李留哥。见李留哥身上穿的并不是皂色的公服,韩冈猜测着应该跟他一样也是服衙前差役的乡户,而不是长名衙前——即衙役。

差事来得莫名其妙,用脚趾想也知道军器库中肯定暗藏着陷阱。韩冈正组织着话语,想从李留哥嘴里掏出点什么。没想到李留哥反倒先开口说话:“监军器库可是县中衙前能得到的最快活的几个差事。不知韩三秀才你花了多少钱钞?”

“钱钞!?”韩冈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韩某刚刚生了场重病,家中骤贫,哪有钱弄个好差事!”

李留哥皱了皱眉,道:“不想说就算了。”

“韩某向来不喜说谎。”韩冈道。李留哥的语气不像是作伪,但衙门中一向消息最为灵通,要说他没听说黄大瘤当街与自己起冲突的消息,韩冈是决计不信的。

“等到了军器库,你去问问现在守库的周凤费了多少钱钞才买到这个差事。”李留哥看起来半点不信韩冈的辩解,边走边道:“为了能留在户曹下面奔走,俺整整用了六十四贯!”

“这么多?!”韩冈当真吃了一惊。

衙前差役都是由乡里的一等户充当,而一等户的标准虽然因为全国各地贫富不一,而各不相同,但最少最少也要百贯以上。韩冈重病前,韩家尚拥有一顷多地,一头牛和一间院落,当时给算了一百五十余贯,比一般一等户多上一点。但李留哥如今只从县衙中买一个跑腿的差事,竟然就用了六十四贯!相当于秦州一等户平均家产的二分之一!再听他的口气,买一个监军器库的差事,费得钱要更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年衙前破全家,当真不是虚言。

李留哥回头瞥了韩冈一眼,“等秀才你摊到押送粮饷和犒军的银绢茶酒的差事,就知道这钱花得有多值了。”

李留哥领着韩冈转过一道街角,出现在眼前的巷子正通向两人要去的军器库。军器库的库墙有近一丈高,也是用黄土夯筑而成。夯土的建筑听起来不怎么样,但实际上却极是坚固耐用。秦汉的长城到了两千多年后仍能屹立荒野中,大宋北方的建筑基本上也都是用黄土夯筑。韩冈走过去时,用指甲试了一下,只划出了一道白印,指尖还磨得生疼。

守着军器库大门的是两名士兵,他们带帽檐的范阳毡帽上的红缨掉了只剩一半,穿着的花锦袍也是皱皱巴巴,只腰间挎着的黑鞘弯刀还算入眼。韩冈和李留哥过来时,两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就像两只疲沓的老狗,在深秋的阳光下打着哈欠。看着韩、李两人走近,两名库兵站了起来。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有须一无须,对比强烈的两人并肩而立,只显得错落搭配得煞是有致。

“王九哥,王五哥。”李留哥冲着两人行了一礼,韩冈也随之拱了拱手。

两个士兵同姓王,却不是一族的,年长排行第九,年幼的排行第五,所以名字唤起来,反倒是年纪小、个头矮、肤色白、没胡须的王五的排行在前面。

“是李大啊……”年长的黑胡子王九跟李留哥搭着话,“你一来从没好事!带着的这人是谁?”

就在王九和李留哥说话的同时,王五站在韩冈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眼前这位身穿青布襕衫,貌似病弱的秀才传言多多,让他很是好奇。问道:“你就是韩三……”可只问了半句,却突然断了音。

韩冈眼角余光一瞥,却见是王五腰上给王九的手指暗地里戳了一记。

被领着进了军器库,两个库兵甚至都没再多看韩冈半眼,方才李留哥还问了韩冈花了多少钱买个差事,但两个兵却问都不问。很明显黄大瘤打过了招呼,知会过两名守卫。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韩冈暗自叹着,‘老话果然永远都是有道理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大瘤刚刚在街市上受辱,转眼便报复回来。县衙里动手太危险,普修寺中和尚嘴杂也不好下手,但这座军器库多半连守库的兵士都跟黄大瘤亲近。韩冈进了库来,只要把门一锁,那便是关门打狗,他的小命已经有一半攥在黄大瘤手中,只要军器库中出了些乱子,很容易的便能栽在韩冈的头上……再说了,陆虞侯为陷害林冲敢烧草料场,黄大瘤纵然没有高俅那等奢遮的后台,怕是也敢在军器库里烧点不算重要的东西。

李留哥领着韩冈进了军器库院子,身后的大门随之关闭,王五留在外面,王九跟着一起进来。

‘真是个好地方。关门打狗的……好地方!’韩冈环视周围,下意识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过他很快又放松了手指,他很清楚,黄大瘤费了这么些工夫,绝不是遣人埋伏在军械库中教训他一顿那么简单。韩冈尚记得,黄大瘤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可着实不善,那是起了杀心的神情。

李留哥领在身前,王九走在身边。身处绝地,韩冈心中反而愈加沉静。每临大事有静气,他偏有这等能耐。在过去,不论考试和面试,他总是能有超水平的发挥。再回想起让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空难,他在飞机失事前,也是冷静到淡漠的地步。

成纪县的备用军器库,大约只有两三亩地那么大,其中修了五间东西并排的长条状库房。每间库房的两侧屋檐下,都排了六个近五尺高、盛满水的大水缸。这种水缸装满水后大得能淹死人,说不定跟司马光小时候砸坏的那件是同一号。看水缸中的挤满浮萍的臭水,显而易见,这个军器库的安全系数并不算低。不像县衙,二十多年来已经被火烧过了三次。

就在东头库房的一角,有一间靠着库房墙壁修起的小屋。李留哥领着韩冈走到小屋外,冲着屋内喊了一声:“周凤!你出来!”

一个中等个头的朴实青年从屋中走了出来,他大约只有二十三四,看见李留哥和韩冈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口,神情便有些瑟缩。再看到两人身后的的王九,更是浑身一颤,“是李家哥哥啊,怎么?有什么事要吩咐小弟?”

李留哥指了指身边的韩冈,道:“你的差事从今天起就由韩三秀才顶了,你快点收拾收拾,俺还要回去复命。”

周凤愣住了,眼睛一下瞪得老大,“这……这……这怎么可能!俺不换,俺可是花了八十贯!八十贯呐!能在京兆府买间好宅院啊!”

周凤卖力的用双手在韩冈三人眼前比划着,很努力的想表示出八十贯究竟是多么大的一个数字。王九不耐烦,上前踹了周凤一脚:“叫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周凤被一脚踹倒,二十多岁的汉子也不爬起来,就这么瘫在地上大声哭喊:“俺家的家当都花了一半去啊,俺家家当已经花了一多半去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嚎什么丧!?”王九怒道。他再一步上前,抬脚用更大的气力再给了周凤一下。周凤的哭喊声被王九一脚踹进了肚子里,随即被连拖带拽拖出了门外去。

韩冈看着周凤脸皮蹭着地被拖走,心里免不得有些发寒,当真是不把人当人看。

李留哥视若无睹,转过头对韩冈道:“韩秀才,你真真好运气。刘书办看你是个读书人,才抬举你。莫要辜负了刘书办的一片心意。”

韩冈略略定神,拱手谢道:“刘书办的恩德韩某自不会忘,定当用心酬谢!”再回头看了看库房,“不知监库该如何交接?库房里的军器也该在交接时点算一下罢?”

李留哥满不在意的一挥手:“这些等明天再说!”

“万一库中有个什么短少,又该如何?”韩冈单刀直入的追问。

“就算这只是县中的军器库,也没人敢从中偷盗。盗取军器,轻的也要三千里流,重的便是黄泉路上走。谁有这胆子?!”李留哥也许是怕韩冈在追问下去,转身便要走,“今夜现在这里歇一夜。等明日办交接时再清点。”

“是!是!韩某知道了!”韩冈冲着李留哥的背影连连点头。心中的仇敌名单上又添上了刘书办和李留哥的名字。少说也要八十贯的位置,竟然随随便便就让给了没有送钱的穷措大,而这位穷措大还刚刚往死里得罪了一个有实力的同僚……可能会是好心?!也只能骗骗呆子罢了。

ps:今天第二更,高潮就在下一章。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也太蠢了吧,这不明摆着这两天就要对付我吗?’衙前差役中的好缺都是拿来卖的,一个八十贯的差事,不是刘书办、黄大瘤能独吞得下,向来是见者有份,都是要内部分摊。韩冈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人性千年不变,官僚们的德性也照样能上溯千年。现在黄大瘤为了三亩菜田和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就要动大家的奶酪,他还不够资格,更没那个权力。

收了周凤的钱,又把他赶走,受其财而毁其诺,信用的损失就更大了。就算是不合法的买卖,也要讲究个信用,作为势力首脑的陈举也肯定容不得黄大瘤这样糟蹋他的名声。大概过几天,就得这监军器库的位置还给周凤,黄大瘤最多也只能两三天时间,甚至很可能是今夜便动手。

信息的不足从而导致了判断的偏差,不过通过对人性的理解照样能推算出正确的结果。韩冈哼着小曲,在被他撬开的库房中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既然已知敌人的计划,要做出应对当然容易了许多。

‘尽管放马过来好了,我正巴不得事情闹大!’

……………………

半轮冷月渐渐升起于东方,给库房的庭院地面上镀了一层银光。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可月明星稀时,却照样可以杀人放火。就在三十步外,军器库的大门处,王五、王九两名库兵正住在门口的门房内。两贼近在咫尺,性命攸关,今晚韩冈也不敢睡觉。

用细绳在小屋周围圈了一圈,上面拴了几十个挂满铜绿的青铜弩机,权当是报警的信号线。除此之外,他还搬出了八具重弩,一捆六寸长的用窄木片制成箭尾的三棱点钢破甲短矢。韩冈在布设警报陷阱时,嘴角都是在翘着,不愧是军械库,里面什么杂物都有。当然,这些杂物想要派上用场,并不方便。

为了给八具重弩上弦,韩冈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他从库中翻出来的弩弓力道大约有三四石,算不得强弩,可纯用臂力照样没人能拉开,韩冈是坐在地上,用脚蹬着弩臂,手臂、双脚、腰背一起用力,才把弓弦卡在了牙发弩机上。蹶张弩,腰开弩,给弩弓起的名号明明白白的就是在说,想把弩张开,请把脚和腰都用上。

韩冈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刚刚病愈,身体还虚着。费了几把子气力,着实累得他不轻。韩冈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请工匠造个上弦器,复杂的滑轮组结构虽然不现实,但使用一点杠杆原理,却也难不住学过初中物理的韩冈。

夺的一声响。弩矢锐利的锋刃深深的嵌入木桌的桌腿中。隔着六七步劲射而出的六寸弩矢,竟然将茶盏粗细的桌腿射个对穿。

韩冈放下已经射空的弩弓,看着从上到下钉在桌腿上的三支弩矢。看起来只要不计入费力的上弦工作,比起弓箭,弩弓要可靠得多。就算以他现在的射击技术,也能轻易的将劲矢送入人体内。

“今天,明天,后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将重新上好弦的八具重弩放在容易取用的门边窗下,韩冈吹熄了油灯。在背对着月光的黑暗小屋中,他屈起手指计算着。黄大瘤要想动手,机会也就在这三天。躺在床上,韩冈倒盼着黄大瘤早点前来,省得耽误他三天的学习。

大门开启的吱呀声,随风从门缝中钻入小屋,登时打断了韩冈推算。他一骨碌爬起,从身边提起了已经上好弦、放上箭的重弩。透过宽敞的门缝,只见三条人影正从军器库大门处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从身材看,并不是两名库兵,最前面瘦得跟猴子似的身影,分明就是刘三,而跟他一起来的,多半便是黄大瘤的另外两个跟班。

“想不到送死也这般心急?也罢,就早点送你们上路好了!”韩冈紧握着重弩,用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化解着心中的紧张。才走几步路时间,手心已被汗水湿透,黏糊糊的好不难受。

“韩三秀才!开门,俺来找你喝……”隔了十几步,刘三得意的叫着韩冈的门。可话方说到一半,便转为一声尖叫,伴随着弩机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便是砰的一下结结实实的摔倒声。

韩冈在屋中噗哧一笑,一点紧张也因刘三的出丑不翼而飞。

刘三正得意时,给韩冈方才拉得警戒线绊了一跤,跌得七荤八素,手上还被带着铜锈的弩机划开了一道血口子。被身后两人扶着爬起身,刘三拾起被他绊断的绳索,尖叫道:“这是什么!?”

“夜深人静,扰人清梦。刘三,有你这般做贼的吗?”

吱呀一声,守库小屋的房门朝内打开,被刘三恨得咬牙切齿的韩冈,正背着手站在门内。还是一身秀才文士才穿的圆领宽袖的青布襕衫,与军器库绝不相称。浅浅的笑意从韩冈嘴角流露出来,在月色下,却像是对刘三深刻透骨的讽刺。

刘三恨恨的盯着韩冈的笑脸,面上的怒意亦渐渐转为嘲笑,“死到临头还敢笑!上!给他吃顿饱的,撑不死他!”

刘三一声令下,跟着他一起来的两名衙役随即冲向韩冈。两个跟班今天白天跟着黄德用一起被嘲笑,都对这个村措大怀了一肚子的火,对于教训韩冈的任务两人是争先恐后。

“小心点,别打死他,只打断他的手脚就行。俺要看着他活活的……”

刘三的话再次被韩冈堵了一半回去,只听得缯的一声弦响,还带着一点嗡嗡的尾音,冲在最前面的那名衙役便突然间仰天栽倒,而另一个衙役则傻傻的停住脚不敢动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三震惊的看着倒在地上后就一动不动的同伴,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再看向韩冈从背后伸到身前的双手中,分明举着一具刚刚发射过的重弩。

“韩三你……你……”刘三指着韩冈,张口结舌。

“我怎么了?”

韩冈温和的笑着,越是到了紧张的时候,他的神色便越是温润恬淡,本因黄大瘤的奸谋而不由自主拧起的如刀双眉终于舒展开来。在一矢中的的兴奋中,心脏剧烈的跳动,身子也热得发烫。几天来,不断在心底累积的怨气和恨意,随着这一箭一下沸腾到了最高潮。

前面上弦后他只试射过三次,练了练手,虽是有了些自信,心中还有点发虚。可他方才是一箭射中贼人眼窝,让半尺多一点的劲矢透进脑颅里。现在看看,凭借弩机的精度,在十步以内的距离,再怎么也不会射失。

刘三‘你’了半天,最后猛然回过神来,拔出腰间短刀,又大喊着提醒几步前的另一名衙役:“他手上没箭了!”

“是吗?”韩冈大笑着一甩手,将空弩砸向再次冲过来的衙役,略略退后半步,腰瞬间弯下又直起。双手一抬,出现在他手中的,又是一把上好弦的重弩。

“那你看这是什么?!”点了钢的三棱箭头对准脸色变得惨白的衙役,韩冈更不多话,手指一扳,又是一箭射出,正中心口之上。用三石多力的弩弓怒射出的箭矢,毒蛇一般的没入人体,转眼就从背后钻出来,箭矢在人体内颤动,把沿途的心肺搅成了杂烩。

“第二个。”韩冈很得意的冲着刘三扬了扬发射过的弩弓,数着他的斩获。传言说初次杀人多半要作呕想吐,但韩冈却半点不适也无,只觉得念头通达,心怀大畅。想来那些传言也是胡诌出来的。

“你……”刘三彻底地呆住,仿佛陷入梦魇之中。这本应是个不费吹灰之力的轻松任务啊,怎么变成了现在这般田地?

“你……你……”刘三现在声音尖得像个女人,“你竟敢杀官造反!你等着被株连九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官?你也配称官?”韩冈又换上了一把上好弦的弩弓,反射着冷月光芒的精铁箭头对着刘三的嘴:“你试试声音再高一点,看看韩某的手指会不会抖上一抖!”

刚刚升上屋檐的半月正从韩冈背后照来,刘三只看见眼前人的面目尽陷入黑暗中,唯有指着自己鼻尖的重弩上,一支六寸长的木羽短矢正闪烁着月光。韩冈六尺高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黑影,将瘦小的刘三完全笼罩。在刘三的眼中,宛如魔神降临。弩矢正对着鼻尖,刘三只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想要说话,牙齿却不听使唤的格格作响。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痨病秀才,竟然辣手如此!

韩冈居高临下,瞪着刘三:“是黄大瘤还是陈举?”

“是陈……”

刘三才开口,韩冈手指一动,微笑着扣下了牙发。弩身猛然一震,弓弦嗡的一声鸣,重弩极近距离射击的威力,比之手枪也不遑多让。箭矢从刘三的鼻根贯入,在下颌处冒出一个角,硬生生的将他临死前的惨叫钉在了喉间。刘三在地上翻腾了几下,不再动弹。他死不瞑目,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上一刻韩冈还在追问着幕后主使,谁想到他下一刻便翻脸动手。

“第三个!”

抬脚踢了踢刘三的尸身,确认了他的死亡。韩冈放下空了弦的弩弓,微微有些喘息。操纵他人性命的感觉,让他很是兴奋。低头看着三具尸体,仍然是半点不适也没有。

半刻之间,三人血溅庭院。就算是秦州,人命案子也绝不是小事,这下事情当真是闹大了。韩冈默默的看着散布在院中的三具尸身片刻,又抬头盯着三十步外的门房,最终化为冷然一笑,

“我只怕事情闹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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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丢下三具尸体,韩冈回到屋中,换上了另一架上好弦的弩弓,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快步小屋中出来。他看了看大门处,仍没有什么动静,看起来王五、王九两人还未被惊动的样子。

韩冈方才射杀的三人,都是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告毙命。这可以说是韩冈的运气,但也是两名守兵的运气,不然他们同样是刘三等人的下场。杀三人是杀,杀五人也是杀,性命攸关,韩冈绝不会手下留情。

韩冈从容不迫的回到三人的尸身旁,先打开小布包,从里面掏了两下,掏出一套引火的火刀火石和火绒来。他看着手掌上的三个小器物,笑得越发的阴冷。韩冈蹲了下来,将手探进刘三的怀里。突然脸色一变,手上一顿,再抽出来时,掌心中却多了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是用白薯藤特制,点燃后吹灭,但火星依然在其中阴燃,要用时只需迎风一晃就能再次燃起。这等特制的引火物能把火种保持一天之久。为什么刘三要随身带着引火的东西,火折子的价格可不便宜!韩冈心中有些觉得不对劲了,连忙搜查了另外两名衙役的怀里。果然,又给他摸出了两个火折子。

此时月色如水,清辉洒满地面,庭院中亮堂堂的,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刘三三人腰间都系了个大葫芦。韩冈探手摸了一摸,手上滑腻腻的,像是还未干的血。但他再凑鼻一嗅,却是菜油的味道。

怀中藏火,腰间藏油,刘三三人想做何事不问可知。

“该不会是英雄所见略同罢!”

韩冈只觉得今天遇上了天下间最为荒谬的一桩事,只想狂笑出来。都是想栽赃,却没想到想栽给对方的,竟然是同样的罪名。有什么罪名能比得上火烧军器库?!他和黄大瘤想的都是一般无二!

‘不,不可能是黄德用黄大瘤。’韩冈突然摇头。

黄大瘤决没有这等魄力,也没有这个需要。他有理由杀自己,但绝没能力用上这等过火的手段。如果是烧一点不重要的东西来陷害,用个火折子就够了;三葫芦的油足足有四五斤,用来引火,整间军器库都要烧通了顶。也不可能是陈举想杀自己,以陈举的势力,哪里需要用一间军库为一个穷酸措大陪葬?一句话就能让韩冈死的不明不白。

那刘三死前说的‘陈’又是什么意思?除了陈举还能是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的脑筋飞速转动,很快一点灵光闪现——如果真正的目标不是他呢?

主使者必是陈举无疑,这点完全可以确定,他人绝没这等胆量和能力。但对付他韩冈应该只是附带,陈举的目标肯定是这座军器库。要烧库房,理由韩冈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样的例子,故事中、现实中,还有在他的记忆中,绝不算少。何况,近三十年来,成纪县衙不是烧过三次吗?

纵火焚烧官衙府库,这并非什么骇人听闻的奇事。莫说胥吏放火灭罪证,据韩冈所知,几十年前就连知州放火都是有过的!

知州放火烧去账册毁灭罪证,韩冈都知道的事,在关西也不是秘密。其主角是便是岳阳楼的建造者,范文正公【范仲淹】的好友滕宗亮滕子京。范文正的《岳阳楼记》传之千古,大大的有名。而下令建造岳阳楼的滕子京,在关西也是大大的有名。他在泾州知州的任上,耗用公使钱无数。当事情被揭发,朝中派出监察御史要检查他的公使钱帐册的时候,他也不废话,一把火把账册烧了精光。

‘你不是要帐册吗?诺,那堆灰就是。’

尚幸国朝一向优待士大夫,而仁宗皇帝尤甚。做出了这等事,滕宗亮不但保住了性命,还能继续担任知州,只不过地方换成了岳州罢了。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所以能出现在历史中,也正是因为他的一把火的缘故。

除了滕宗亮这位知州放火外,还有一桩闹得更大的。真宗朝时,八大王赵元俨——也就是民间传说中的八贤王——的侍婢韩氏因为偷了几两金器,为防败露,一把火烧了荣王府不说,火势蔓延,连带着把左藏库、朝元门、崇文院、密阁一起付之一炬。

王府倒也罢了,但崇文院和密阁中,可是珍藏着从唐朝、五代开始,直到宋代的各色孤本珍本的书籍,以及历代诏书、奏疏等重要历史资料,可以说是皇家图书馆兼档案馆。还有左藏库,那是直属于天子的内库,里面是太祖、太宗两代的积蓄,足有数千万贯之多。可就因为几两金子,便一股脑成了灰烬。

至于胥吏放火,那就更多了,不胜枚举。为了掩饰罪行,把证据一把火烧掉的事,在此时常见得算不上话题。宋代的建筑九成九以上都是土木结构,只要一把火,那就是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最多最多事先要找个替死鬼顶罪就成了。

如此一想,一切都说通了。作为预定中的替死鬼,韩冈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娘的,真是赶巧了。”

想通了一切,韩冈心如电转,转眼便有了定计。返身回屋,从墙上取下一支号角——这是库房出事时才可吹响的警号——仍旧提着重弩出了门去。只是他刚出门,便止步立定不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韩冈眼前,一盏灯笼从大门处飘了过来,灯笼后面的,正是守门的库兵王五、王九。

王五和王九本是要给放火的刘三几人望风。按照户曹刘书办的说法,纵然军器库遭焚,陈举照样能保住他们。只要把罪名推给倒霉的韩秀才,最多在狱中待上半月,而酬劳足以让他们过上两三年的快活日子。两人的心中都有些不情不愿,可陈举的话他们也不敢不听。今夜王五、王九只得依命行事,但刘三进去了半天,却再也没有动静。两人心中慌得厉害,都觉得有些不对,才打着灯笼过来查看。

可这一看,只吓得两人魂飞魄散。灯笼和明月一起照着地上的三具尸身。刘三等人脸上残留着的惊恐,莫名的传到了王九、王五的心中。而明显是凶手的韩冈,正站在小屋门口从容的看着他们。

韩冈高大的身材如劲松一般挺直,依然是白天时的平和淡定,但站在三具尸身旁边,如何还能是同样的神情?!

“韩三,你做了什么?!”王九纵是大叫着,也驱不散缠绕在心头的寒意。而王五执着灯笼的手,更是不断在抖着。

韩冈冷笑不答,只把号角凑在了唇边。在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使足了气力,将警号用力吹响。不同于内地的城市,每日城内暮鼓敲响后,秦州城的街巷上便开始宵禁。寂静的城市夜晚,一声凄厉的警号击碎了人们的睡梦,许多人纷纷从床上爬起,巡城的甲骑也收缰停步,衙门里值夜的官吏则从房中冲出,多少人竖起耳朵静静聆听,以判断警号声的来处。

号角声一连响了三声,方才缓缓收止,只留着袅袅余音回荡在深秋的寒夜之中。

王九不住的发抖,浑身的热量都给那几声号角吹散,几乎语不成声:“韩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看不出来吗?此三人夜入军库,谋图纵火,给我……杀了!”短短的一句话,韩冈却拖得很慢,最后两字又用重音用力吐出。一支上好弦的重弩拿在手中,为他的话助阵。两名库兵只觉得浓浓杀气从韩冈处扑面而来,阴寒刺骨,如坠冰窟。

“胡说,他们……他们……”王五‘他们’了半天,终于想起刘三进来前的说笑:“他们是来请你喝酒的!”

韩冈一声冷笑,连驳斥都不屑:“无故夜入人家者,杀之勿论。何况无故夜入军库?!此三人入库有军令否?!有号牌否?!又身携火种和油水,不知是意欲何为?!”他笑容越发的阴冷,“只可惜了两位王兄弟,倒要为他们一起陪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这与我们何干?!”王九结结巴巴的说着。

“刘三他们从大门进来,你二人肯定是逃不了同谋之嫌。结伙入军库,不是偷盗,便是放火。而他们人人身携火种火油,除了放火还能作甚?”

韩冈轻轻踏前,落地无声,却如重鼓一击,吓得两人连退数步。韩冈也不看他们,自顾自的绕着刘三三人的尸身踱起步,竟还是读书人特有的方规矩步,自如的仿佛在苦吟诗句。但从他口中出来的,不是吟风赞月的诗词,而是一句句如剑如刀的质问:

“你们想想,若是库中失火,你等库兵真能逃得过罪责?

我肯定是一死百了,但你们呢?

陈举再大,也大不过国法,凭他一个小小的县中押司,能保下你们俩?!

也许他事先跟你二人说过,最多挨上几下军棍,在狱中关上两月就没事了。但他的话真的能信吗?恐怕你们只要住上一晚,恐怕就要被病死了!

杀人灭口,陈举是做不出?!还是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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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韩冈的句句质问如一道道滔天巨浪,不断的冲击两名库兵心中的堤防。就算在微弱的月光和灯光下,仍能很清楚看见王五和王九的脸色一点点的苍白下去。

王五和王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了!’两人的表情,韩冈都看在眼里。趁着两人被吓得面如土色,也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想明白,他的话兜兜一转,又道:“不过呢,若刘三他们是翻墙而入,你二人也不过担个失察的罪名。而且三人现在又已授首,火也没点起来,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翻墙而入?”两名库兵被韩冈的话所吸引,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仿佛有一扇光明的大门被打开。

不远处的大街上一阵嘈嚷,韩冈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哈,援兵已经来了!”转过头来,对两人催促道,“喂,快点想想,这三个贼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啊……?”两人心中仍旧有些畏惧陈举的势力,想开口说,却还顾忌着。

“到底怎么进来的!?”韩冈却不等他们,声色俱厉,步步紧逼,而外面的嘈嚷声也越来越近,就像催魂的丧钟,一声声让两名门兵胆战心惊。

王九还犹豫着,难以决断,王五年纪轻,顾忌反而少,忙忙叫道:“是翻墙进来的……”

只有一个人说话,韩冈并不满意,眼睛盯着王九,提高声调,重复再问:“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次王九看了看王五,一咬牙跟着两人一起喊,“……是翻墙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进来的?!”

“翻墙!翻墙!”

韩冈一步紧一步的重复逼问,就像后世的传销或是邪教,通过不断重复的问话和回答,进行条件反射式的洗脑。时间虽短,可是在紧急情况下,反而更容易让人陷进去,而难以挣脱。韩冈对这等手段熟极而流,借助形势,几句话的功夫,就让王五、王九彻底站到他这一边来。

军器库外的横巷中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韩冈最后再一指三具尸身:“这几个贼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王五和王九异口同声:“俺们两个只是看着门,绝没放一人进来。想来刘三他们定是翻墙而入,谋图不轨!该死!该死!实在是该死!”

“说得没错!此事跟两位毫无瓜葛,纵有罪名也赖不到两位头上。”韩冈双手一拍,击节赞道。可是他转而又是一叹,“只可惜没有功劳啊……”

韩冈这么一说,王九眼睛便是一亮。他行事老辣,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知当下该如何去做。呛啷一声,抬手拔出腰刀。一脚踩在刘三的尸身上,刀光连闪,刷刷刷的便在刘三的要害上剁了三五下。

王五看着先是一愣,但转眼也明白过来。便学着王九的样,一刀搠进了躺在另一边的衙役肚腹,又横里一拖,划出了个大口子。

两人的这几刀,有个名目,唤作投名状。刀子都沾了血,跟韩冈便算是一伙了,下面再想反口可就迟了。

一切刚刚抵定,几乎就在同时,大门处轰然作响,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撞门声。听到警号赶来援救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德贤坊军械库的门外。

王五、王九忙提着带血的腰刀小跑着过去,移开堵门石,打算开门放外面的人进来。韩冈追在后面,急着叫道:“且等一等!”

两名库兵现在以韩冈马首是瞻,立即停下了手。韩冈几步走到大门后,冲着外面大声喊道:“是谁人撞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粗豪沙哑的声音在外回应道:“是巡城!快开门!”

“可有凭证?!”

“……要个鸟凭证!快给洒家开门!”门外一怔之后,紧跟着一声虎吼,顺带着大门又不知是什么被什么东西一下重击,震得门头上的石灰扑簌簌的直往下落。

王五和王九有些迟疑回头看着韩冈。韩冈摇了摇头,不到开的时候,他隔着门继续喊话道:“军库重地,非许勿入。无有凭证,如何能开?!”

“给爷爷撞开!”门外的吼声更怒,当真是在命令手下开始撞门。

王五、王九有些慌了,而韩冈仍不为所动,“不能开!”

“等等!”另一人清亮斯文的声音适时自门外传来:“本官可不可以做个凭证?”

王九听声连忙凑到门缝处,向外一张望,紧张的回过头来对韩冈道,“是州中的吴节判!”

“州里的节判?”听着来人并不隶属成纪县,韩冈这下方才点头,“开门罢!”

吱呀一声,德贤坊军器库的大门刚刚移开门闩,打开一条缝,便被人从外猛然一下用脚踹开。躲避不及的王五被撞成了滚地葫芦,一队士兵随即一拥而入,各持刀枪,将三人团团围住。

“是谁夜吹警号?”一名身穿公服的中年文官跨过门槛,问着韩冈三人,听声音,正是刚刚说过话的吴节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宋代的重要州府,大抵都有三个名号——州名、郡名以及节度军额。比如秦州,州名为秦,郡名为天水,节度军额则是雄武军。州名是属于地方行政区划用名,最为常用。郡名则是古名,大率是爵封之用,比如天水郡公、天水郡君等。而节度军额,则是承继自晚唐五代,节度使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已无实际意义,只是高品武臣的官名,但节度使司的幕僚官们,依然是节度州中执掌政务重要的官员。

吴衍便是隶属于秦州的雄武军节度判官,与成纪县两不相干,不过占了个近字,故而当先赶了过来。作为节度判官,有执掌州中兵事的资格。

如今西夏人主力正攻打秦州隔邻、属于泾原路的原州,而偏师则在攻击甘谷城,虽然只是按照惯例一年一度的打秋风。但今年年初的时候,秦州刚刚被十万西夏军全力攻打,几个寨堡被攻破,厮杀得极为惨烈,原任秦州知州因此罢职——韩冈的两位兄长也是死于此役——故而今次也无人敢疏忽。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李师中已遣一军前往扼守秦凤、泾原之间要道的笼竿城【今隆德县】,以便能够直接支援泾原路,而自己又去了秦州转运枢纽的陇城县【今天水市麦积区】,去检查当地的城防和粮道安全。

李师中不在城内,本是知州副手的通判又刚刚调任,所以吴衍便代掌其职,主管兵事。吴衍做事兢兢业业,也知道如今知州不在,权力三分,实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的。每日晚间他跟节度推官和录事参军三人,再加上司户、司理两参军一起,轮流在州衙中值守。

今夜正好是吴衍值夜,当听到警号响起,便立刻出了州衙带着一队巡城甲骑急急赶来。半路上,他心中一直都是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着,只担心军器库出了大事。可当他进了军器库大门,却见也没有什么反常,心中却是微有怒意,只想找出吹响警号之人好好敲打一番。

韩冈不知吴衍所想,正要上前禀报。这时,已经冲到院子深处进行搜查的士兵,突然在后面大叫道,“节判!这里有人死了!”

吴衍循声望去,借助火炬之光,他终于看到了在三十步外的庭院地上,正躺着三具尸身。急急改口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这次甚至不用韩冈出头,王九丢下手中的带血的长刀,上前将串通好的谎言极有条理禀报给吴衍,“启禀节判,今夜有三名贼子,谋图不轨,翻墙偷入军库。幸亏韩三秀才警觉,他们才没得逞!……”

韩冈低下头,将表情隐在灯火不及的阴暗处,暗自窃笑。千年的时光,进步的不仅仅是自然科学,同时还有社会科学……就不知恶性洗脑算是自然科学呢,还是社会科学?

王九提到了韩冈的名字,吴衍从他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大概经过后,当即开口问道:“韩三秀才何在!?”问是如此在问,但他的视线已经落到了韩冈的身上。身材虽是高大得像个武人,但身着士子才穿的襕衫,眉宇间又有着浓浓书卷气,读书人的相貌和气度,跟普通士兵截然不同,没什么人会错认。

韩冈上前,作揖行礼:“启禀节判。韩冈在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走到近前,借着火光,吴衍更仔细的上下看了两眼。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骨架很大,却有些病弱态的瘦削,眉眼稍嫌锐利,可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确是秀才作派,让他心生好感:“你是何人?现任何职?”

“启禀节判,学生韩冈,今忝为成纪监库。”

“你是个读书人?”吴衍明知故问。

韩冈恭声回道:“学生的确读过几年书。”

吴衍皱眉:“既是读书人,怎么接了如此贱职,岂不是有辱斯文?!”

韩冈叹道:“县中有招,乃是衙前之役。家严已近半百,为人子者怎能让老父操此苦事。”

吴衍点了点头,看着韩冈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点,百善孝为先,孝子通常都是与忠臣并立。韩冈出头应役,让老父得闲,的确是孝顺:“倒是有孝心的!方才吹警号者可是你?”

“正是学生。”

“你再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的说给本官听……”

ps:王八之气一露,两个小弟纳头便拜,这才叫主角。这几章看得爽的话就捧个场,红票收藏都要。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竭力压低的惨叫,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从陈举的书房中传了出来。

黄德用拿手捂着头,从指缝处露出的额头皮肤上乌青一片。只要一放手,就可以看见他额头上刚刚长出的瘤子跟脖子上一般大小。在他的脚底下,是一地的石头碎片。石头碎片只看那色作青紫的温润,还有其中一块碎片上那枚圆滑的凤眼,就可知这石头碎片的前身,定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端砚。如今在地上粉身碎骨,看着着实让人可惜。

被人用端砚砸了脑袋,一向气焰甚高的黄班头却连叫痛也不敢。只按着痛处,老老实实的站着。不过他脑门上挨着的那一记实在够重,虽然没见血,但眼前闪烁着金星,脑袋嗡嗡直响,却像是千百只闪着光的苍蝇围着自己打转。

拿价值千金的端砚丢向着黄德用脑门的那一位,看着黄德用痛得站不稳的样子,走近了很关切的嘘寒问暖了一句:“黄班头,很疼吗?”

被那人在耳边一说,黄德用浑身一颤,忙放下手,低着头肃然而立,两个瘤子一上一下交相辉映。只是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肯定是痛得厉害。能让黄大瘤老老实实的人物,秦州城中并不少,但能让他发自内心恐惧的,却也只有陈举一人。

年近五十的陈举外表并不起眼,中等的个头,长得黑黑瘦瘦。可胜在相貌忠朴敦厚,长得慈眉顺眼,脸上总是带着一点谦卑的笑意。对于年轻人来说,他是个可亲的长者,对于长官来说,他是个可信的手下。这样的一个实诚人,第一眼就能博得上司的好感,如果再能办事得力,哪个长官会不信重?

也就是这个貌似慈祥的中年人,让几任知县含恨而走,多少官员无可奈何。陈举的势力,不仅仅局限在成纪县,在军中,陈举有人,在蕃部,陈举有人,在京城,陈举照样有人。曾经有一个进士身份的主簿,想挑战陈举的地位。但最后的结果,是主簿被贬去琼崖孤岛,而主簿的妻女则一起给陈举收入房中。陈举三十年把持着成纪县的内外事务,而越发的根深叶茂。

陈举又瞥了黄德用一眼,眼底的憎厌一闪而逝。黄德用此人胜在听话好用,所以就算有点贪色,他也从没放在心上。哪里会想到为了一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竟然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

想到这里,陈举心中更恨:‘十六岁就敢孤身出外游学,远行千里,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而且还是横渠先生的弟子,也不想想他的同学里有多少家衙内!他的老师又有多少好友!’

还有自作聪明的刘显,陈举也是恨铁不成钢。韩冈一个毫无凭籍的措大,敢在大街上与黄大瘤直接翻脸,分明是个胆大包天的光棍脾气。这样的人竟然还把他放在德贤坊军器库的位置上,只想着能一举两得,就没考虑过什么叫鸡飞蛋打?他陈举只收了八十贯,就把监军器库的位置给了那个胆小怕事的周凤,到底是为了什么?!

踩着砚台的碎片,陈举在厅中重重的踱着步。这砚台是他最喜欢的一方端砚,而且还是老坑出来的石头。是他从一家破落的官宦人家费了不少心力才弄来的,若拿到外面去卖,少说也要上千贯。但现在却在他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举用鞋底碾着砚台碎片,恨不得这些石子是韩冈的脸,能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这是陈举的书房,除了黄德用外,其实还有七八个人高高低低站着一旁。他们都是陈举的亲信,当军器库事发后,便被陈举紧急召唤过来。他们看着一砚台砸在黄大瘤的脑门上,皆是噤若寒蝉,生怕陈举将怒气转移到他们头上。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有人将进一步的消息送回来。

更鼓咚咚咚的敲响,听着鼓点,刚刚交了三更。警号传遍秦州城时是二更天,到此时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天上的半轮上弦月甚至还没有升到天顶。

秦州城毕竟有宵禁,巡城、更夫、潜火铺铺兵,还有在高耸的城墙上来回巡视的守城军卒。一整套严密的监察体系,让夜中秦州城的大街小巷举步难行。陈举能在德贤坊军器库事发后,不到一刻钟便收到消息,再过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就把手下从全城的各个角落给找出来,他的势力之大也可见一斑。

终于,当更鼓敲在三更一点的时候,一名亲信下人进来禀报:“押司,刘二爷回来了!”

书房中的众人精神一振。陈举忙道:“还不快请二爷进来!”

刘显听到传报,拖着沉重的双脚走进陈举的书房。他今夜是将功赎罪,卖足了气力去打探消息。自家瞎了眼,把一条五步倒当成了菜花蛇抓了起来,如今被狠狠地咬了一口,就算死了也只能怪自己不长眼睛。

“现在人在何处?”看着刘显进来,陈举急急问着。

“现下都在州衙里。韩三,王五和王九都是。”刘显说着摇了摇头,“都没有下狱!”

此时的规矩就是这样,管你有罪无罪,在定罪之前,定是要在狱中走一遭。而韩冈和王五、王九三人手上都沾了血,按律条,当时就要下狱的。而节判吴衍没有依律行事,分明已经将罪名认定给刘三和他背后的人物了。在场的众人都是老于吏事,怎么会想不明白?神色也是更为不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担心,小事而已。”陈举温言安抚手下,他不信区区一个穷措大真能翻了天去。但韩冈的狠辣果决,让陈举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不禁有些感慨,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也只有年轻人才能这么毫不顾忌后患。

刘显给陈举出着主意:“韩冈其实可以暂时放到一边,最重要的还是军器库。只要军器库里的窟窿不给查出来,刘三的事怎么都能推掉。”

“也不过万来贯的亏空,填上就是了,钱从俺这里拿。”陈举说的轻描淡写,但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万贯家财,就算在东京城里也不多见,“除了钱以外,兵器上亏空今早之前查清数目,差多少就跟赵彬借多少,李相公再怎么查也不会查到都作院【注1】去的,就算查到了,让工匠们随便造些抵数的也不费多少功夫。”

陈举其实他心中也后悔,如果早知有这一档子事,他提前几个月改改帐册,就能将亏空填上了;又或者不吝啬一两万贯钱钞,直接把窟窿补上也没现在的事了。

“但现在德贤坊被州里的人盯着,钱物就算拿来了,怕是也送不进去!”一名亲信提醒道。

刘显嗤笑一声:“放在县衙里不就行了。只要数目合上,再在帐目上加个转库,谁还能说不是?”

陈举点了点头,这么做就算想挑刺也挑不出来。轻轻松松的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剩下要面对的便是韩冈带给他们的困难局面。而陈举此时也有了腹案,“关键还是在王五和王九身上。他们是给韩冈吓住了,也怨不得他们。”

只要王五和王九肯改口,光凭韩冈一张嘴,连口吐沫也吐不到他陈举身上。陈举转身对着站在书房角落里的一名高壮青年,道,“小七,你找个机会跟他们俩见一面,就说是俺陈举亲口说的,前面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但……”

“押司!”刘显突然出言打断了陈举的话,叹道:“押司有所不知。刘三他们身上皆有刀伤,而且都是砍在要害上!……是王五和王九的佩刀。”

陈举的话说不下去了,韩冈做事竟然滴水不漏,哪里像十八岁,根本是条八十岁的老狐狸。半天后,他方才恨恨吐出几个字,“好个韩冈!”

书房中的众人面面相觑,而黄大瘤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他们都知道,既然作为当事人的王五和王九已经拉不回来,那解决刘三一事的办法就只剩一个。刘显欲言又止,陈举则是犹豫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对黄德用道:“黄兄弟……你先回去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大瘤呆住了,他如何不明白陈举让他先回去究竟是什么用意。他惊叫道:“……押司!”

刘显走到黄德用身边,扶着他的肩头,柔声道:“黄家老哥,你先回去歇息一下,今天够你累的。”

黄大瘤的脸色白得如石灰粉过一般,瘤子泛着铁青色。一天前的此时,他还躺在净慧庵妙心尼的床上,搂着美貌的光头尼姑,惦记着韩家的小养娘,可十二个时辰之后,他已是面临绝境。白天在普修寺门前时,黄大瘤怎么也没想到,一日之间,风水轮转,竟然是他看不起的穷酸措大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绝望的看看陈举,又看看刘显,黄大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着陈举的靴子,哭喊道:“押司,你看在俺往日的情分上,留俺一条活路罢!”

“德用你这是作甚,你是俺的兄弟,俺怎么会不留你活路?!”陈举面无表情的说着,退后了一步,用眼神示意站在门口处的另外两名亲信:“还不将黄兄弟好生扶将出去!”

两人会意点头,这是让他们监视住黄德用,以防他在绝望中做出什么事来。他们一手捂住黄大瘤的嘴,一边从两边将他架起,硬夹着不断挣扎的黄班头,出了书房。

“二弟,待会儿你去追上黄德用,跟他说,俺保他的妻儿安安稳稳一辈子,让他放心去罢!”陈举难得的收敛了脸上伪饰的笑容,脸色阴沉的可怕。

刘显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陈举转过身,透过半开的窗户,直直望去州衙的方向。没人看见他的表情,只是半天后才听见他从牙缝中迸出的两个字:“韩冈!”

注1:地方州县中,负责制造兵器弓弩的机构,一般只有边疆的州郡才有设置。

ps:第一个敌人解决了,更强的敌人又紧跟着过来。想看着韩冈在继续踩人的同时,走向更高的地位,请不要吝惜手上的红票和收藏。今天第三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吴衍和韩冈此时正在州衙之中。

秦州的州衙就是普通的院落,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占地大,屋舍多罢了。唯一有点特别的,就是周围的围墙高达一丈还多,形制如同城墙,有女墙,有雉堞,宽达五六尺。这是为了在城破后,能继续展开巷战而设计出的式样。

大堂,二堂等处于中轴线上的建筑,属于州衙的正主,也就是秦州知州。至于吴衍这位节度判官,则是拥有西侧的一间院落作为自己的公厅。但吴衍并没有带着韩冈去节判厅,而是带着他去找隔邻的节度推官。

如今北面战事正烈,经略相公李师中尚未回返。作为署理兵事的节度判官,压在吴衍身上的事情并不少。但作为第一责任人,他有义务在移交本案时,将事情详细向主管刑名的节度推官说明。不过此时推官厅中却没人值守,吴衍叹了口气,又把韩冈带回了自己的公厅。

“坐罢!”吴衍先唤了一名值夜的老兵,命他端茶上来。再指着下首的一张交椅,示意韩冈坐下说话。他对韩冈的印象很好,说话便甚为温和。

韩冈没有坐,反倒对吴衍跪倒行礼道:“学生有事要向节判请罪。”

吴衍纳闷,这算是什么话。他欠身问道:“你有何罪?”

“私开军库,取用器械之罪。”

吴衍失笑:“这算得什么事……”他话声突然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为什么韩秀才你能确定刘三三人今夜会来?”

韩冈道:“因为学生今日说要清点库房以便交接时,带着学生来此的李留哥神情有异。朝廷下令清点州中财计,府君纵火焚烧账簿的事,学生也曾听过。若真有此事,给他们得手后,学生将百口莫辩,百死莫赎。所以多留了一个心,做了点准备。本以为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他们竟然那般心急。”

韩冈说得并无漏洞,吴衍轻轻颔首表示同意,韩冈说的他都明白,这本也不是什么奇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就是被挑选出来的替死鬼。失火的罪魁死在了火里,守门的王五、王九判个流放,如果为了保险,在狱中灭口报个瘐死也行。至于军器库直属上司——兵曹和县尉担个领导责任,落职待审,如今的知县则是直接罢任。而押司陈举,则可以安安心心的跟户曹书办刘显坐在一起喝茶,黄德用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小美人,李癞子几十年的夙愿得偿,一切都安逸了。

只可恨呐,韩冈这个反角为什么不按编好的剧本去演?一场好戏彻底给砸掉了!

韩冈心知陈举绝对是这么在想。而他在吴衍面前说出这番话,真正要对付的已经不是黄大瘤,而正是黄大瘤身后的陈举。当他射死了刘三,逼得王五王九献上了投名状,黄大瘤就已经是个死老虎了。但黄大瘤身后,还有传说中在成纪县一手遮天的陈举。

秦州州治便是成纪县。州衙和县衙都是在一座城中,陈举号称一手遮天,但正如韩冈前日对他父母所说,在秦州城中的一众文武官员面前,小小的押司根本算不上号人物。他的遮天,不过是像云翳一般,将百姓和官员分割开来,若真有人能冲破云层的遮挡,回头看看,其实也不过是层稀薄的水汽罢了。

陈举不似黄大瘤、李癞子,在城中的名声并不恶。坏事都让手下亲信做了,自己便能得个好名声。可是在组成了以自己为中心的利益集团的同时,却少不得会侵害到其他势力的利益。陈举在成纪县中三十年,得罪的人必然不在少数,只是畏他势力庞大,投鼠忌器而已。如果能从他在秦州布下的关系网上撕破一个口子,动摇到他的地位,在阴暗处涌动的潜流,足以把陈举的势力给劈成碎片。

韩冈已经做了个开头,没有理由不继续下去。也心知此时不得不搏上一搏。为了日后的安全起见,必须将陈举一棍子打死。

“是陈举吗?”吴衍的问题,如天外一剑,让韩冈猛然心惊。吴衍并非蠢人,在秦州任职也有两年。对陈举的了解,比韩冈还要清楚。之所以将韩冈三人带回州衙,而不是移交成纪县,也正是为了防着陈举。

吴衍不是不想对付陈举,但若是因此惹来一身骚,却又不值当了。陈举不是小人物,他的垂死挣扎,足以咬进一名从八品京官的骨头里。

虽然欣赏韩冈,但吴衍不会去冒险!

做官一任三年,但吏职可是能做一辈子。陈举从他祖父辈起就是在成纪县衙里做事,那时真宗才刚刚即位没多久。如今几十年过去,陈举本人都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吏员,升到县级吏职中等级最高的押司,而且还有几个散官职,有个名目唤作银酒监武——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监察御史、武骑尉【注1】。

虽然这几个名号都是给吏员的虚衔,审官院查无其人,官告院亦不录其名,仅是唐末五代时官制败坏后滥封官爵的产物,但能得到这等散官的,一个州近千胥吏中也没有几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时此时还有个说法,叫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如陈举这样祖孙几代在一间衙门里做事,所在多有,但官员任职不过是走马观花,往往一任未满便调往他任——有的时候,知州知县的位置上,一年能换个五六个官员——交椅还未坐热,就要赶着换岗,这样如何是下面这些人精的对手?

官员被胥吏瞒骗,弄到丢官去职的例子太多了,好一点,也是灰头土脸,就连包拯包孝肃,也照样被开封府的胥吏诓骗过。能压着胥吏好好做人的,泰半皆为名臣,他们整治胥吏的事迹,都能在正史传记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胥吏皆可杀,这句话里含着多少官员的斑斑血泪!

看在横渠先生的面上,助韩冈一臂之力可以,但吴衍绝对不会赤膊上阵,拿自己去冒险!

……………………

昨日儿子独自入城,回家后韩千六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夜也没能合眼。第二天早上起来,浑家和养娘跟自己一样都是熬红了眼,一宿未睡。对于孤身留在城中,几乎是身处敌境的韩冈,家里没一个能放得下心去。韩阿李赶急赶忙的热了两块炊饼,韩千六拿在手上啃着就往渡头奔去。

大清早,阴风劲吹,天色阴阴,渡船上的空气也是阴郁的。韩千六坐在船头,双眼死死盯着坐在渡船另一头的李癞子。韩千六是个老实人,作奸犯科的事从来也不敢想过,甚至很少跟人斗过气,可他如今都恨不得将李癞子一脚踹进藉水里去。

李癞子在船尾坐得轻松自在,有个小厮跟在身边,他根本不怕老实做人的韩千六能做出什么。如果韩阿李在旁边那就不同了,现在不带上三五个家丁,李癞子绝不敢跟韩阿李打照面。

“韩老哥,是去城里看你家的三哥儿罢?”

李癞子没话找话,根本是怀着恶意的挑起话头。韩千六扭头看着河水,不去理会。可他这样反应正是李癞子所喜欢看到的,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他亲家既然已经拍了胸脯保证了,那块河湾菜田,几天后就改姓为李,不再是抱养的,而是亲生的了。今天李癞子去城里,也是去探探消息的,去路上能碰到韩千六,不失一个打发时间的乐事。

藉水太窄,韩千六和李癞子都是还没坐热屁股底下的船底板,就只感觉着船身轻轻一震,渡船已经到了对岸。下了船,韩千六脚步匆匆,想把李癞子给甩掉。可李癞子带着小厮就是紧紧跟在后面,韩千六越是失态,他看着越是开心。为了河湾边的三亩菜园,他跟韩家争了二十年。如今终于即将如愿,李癞子的心情好得一路上哼着小曲,故意恶心着韩千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路疾行,韩千六和李癞子一前一后走到城门下,就见着那里乱哄哄的,多少人被堵在城门口,要排着队才能入城,几个士兵反手拖着条杆棒,在城门外呼呼喝喝,整顿着队列秩序。入城的队列前进速度很慢,能看到每一个出入城门的行人和车辆,都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搜查一遍才被放行。

李癞子扯住一个出来整顿秩序的士兵,塞了两文钱,冲着城门呶呶嘴,问道:“城里出了什么事?”

“好像昨天夜里有个姓韩的衙前杀了人,据说是烧军器库被发现了,可能是西贼的奸细。现在进城出城,都得搜一遍身。”

昨夜事发,到现在才几个时辰,除了相关人等,真实内情还没多少人知道。从衙门里传出来的信息都是支离破碎,都得靠着猜测和臆断来补全。

韩千六就在旁边,话声入耳就如五雷轰顶,就像陷入了一场恐怖的噩梦中一般,“不会的,三哥儿不会做这等事!”

李癞子也有些难以置信,但韩冈的硬脾气他是有所了解的。幸灾乐祸的笑容从他的脸上冒了出来,只恨不得狂笑一番来宣泄自己心中的快意。“韩老哥,你家三哥……”

“我怎么了?”一道很熟悉的声音突兀的在两人身边响起。扭头一看,李癞子惊得像只兔子一样蹦得老远。他刚刚提到的那人,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身边。

注1:晚唐五代,官职泛滥。如银青光禄大夫,算是高品贵官,但小小的吏员也被封了此等官职。而宋朝建立后,除了将五代的苛捐杂税一并继承下来外,连胥吏带职的传统也有所继承。只不过胥吏的宪职,不通过审官院审核,不经过官告院录名,看起来再夸张,也只是好听罢了。像银酒监武这样的虚衔,宋廷一次就能封出一百多。而辽国也有着这虚头散官,用来安抚纳粟官花钱买官和匠作。只不过避辽太宗耶律德光讳,将银青光禄大夫改为银青崇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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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韩冈本打算趁大清早回家报个信,然后再赶回来。没想到一出城门,就看到了自家老子【注1】和李癞子。

韩千六又惊又喜,一把抓着儿子的双臂,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好一阵,像是古董收藏家将珍藏的瓷器不小心磕着碰着后,上下检查有无损坏的那样紧张:“三哥儿,你没事吧?”

韩冈笑着反问:“孩儿像有事的样子?”

“你没杀人?!”

“这事啊……”韩冈轻轻笑了起来,横着瞥了李癞子一眼,在韩千六眼中,儿子现在的眼神就跟方才李癞子的没两样,“孩儿的确杀了人……”

韩冈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韩千六的脸苍白了起来,李癞子则仿佛被金块砸到了脑袋,又高兴却又疑惑。而韩冈立马为他解惑:“刘三、张克定、肖十来。这几位,里正应该都认识罢?”

现在轮到李癞子脸色苍白了,双脚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亲家的小跟班他怎么会不认识:“他……他们……”

“昨夜孩儿接了看守军器库的职司,没成想半夜里这三个贼子竟然偷偷闯进来意欲纵火,便给孩儿杀了。”韩冈快意的看着李癞子的脸色由白变青,因与陈举结下死仇的一点担忧,在看到李癞子这番表情后也轻松了不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能做翻了李癞子和黄大瘤,照样能掀翻陈举!

“刘三三人都是里正姻亲的跟班,他们去军器库放火,贵姻亲怕是也逃不过罪责。我出来前正好模模糊糊的听一句,黄德用……”韩冈的声音很轻,细微的话声却如同晴天霹雳在李癞子耳边炸响,“已经畏罪自尽!”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间过得飞快,而州中对军器库案的审理也是速度飞快。

十天前的那一声警号,已经从秦州百姓的家常闲谈中消失。刘三等人的死所造成的影响也渐渐沉寂。罪魁黄大瘤畏罪自杀,一切罪责都担到了他的身上,家产尽数没入官中,而他的妻女也被充入教坊司,而两个儿子则莫名失踪。州衙只发出了两张海捕文书,为两个儿子定下了五贯的赏格,便宣告一切结案。

陈举曾经拍着胸脯,要保着黄德用的妻儿——他做到了。他保着黄德用的儿子改名换姓远走高飞,而黄大瘤的几个妻女,刚进教坊司还没过夜便被高价赎走。为了从州中得到一纸脱籍文书——官妓的从良必须要得到官府同意——陈举费的钱钞不在少数。

通过安抚黄德用的身后事,陈举略略安定了身边的人心。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害得他损失了三成多身家,又欠下多少人情的外敌。韩冈不死,人心不安。

一个稳定的官僚社会,其各个部门的权利划分,已经有了常年积累下来的定规。以节度判官的威风,却也压不住下一级的地方官。

这些天来,韩冈日日在普修寺苦读不辍,间中拉弓射箭来调节心情。唯有去吴衍府中与他的闲谈,方算得上休息。韩冈如此用功,让吴衍更加看重。只是他帮韩冈做得身份证明,想求一个单丁户的认定,成纪县丝毫不理。而成纪知县发来的一纸文书,韩冈却不得不走进县衙中。

绕过空空当当的大堂,走在通往县衙二堂的石板路上,韩冈的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自缢而死的黄大瘤他曾去看过,脸皮紫得发黑,舌头吐得老长,颈上的那颗瘤子却干瘪瘪、皱巴巴的如同一个放久了的苹果。不同于十天来,几乎天天过河来探视的韩千六,韩冈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因为这只是陈举为了自保而断下来的壁虎尾巴。毒蛇尚在身后吐着信子,他夜里依然是睡不安稳。

一名长得慈眉顺眼的老胥吏领着韩冈向里走,另一名身上披了白麻孝服的青年与他擦肩而过。韩冈记性很好,记得那正是被他顶了位置的周凤。这几天来,韩冈一想起周凤,便不得不感叹他真是好运气,若不是自家惹来黄大瘤,他少不得落个烈火焚身化焦尸的下场。

领路的胥吏见韩冈回头望着周凤,笑道:“这小子也是运气,他老子前夜上吊了,他家成了单丁户。今天县尹开恩,便放了他回家。”

韩冈神色微动,“真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等巧也没人喜欢,今年就剩两个月不到,如何不能再忍一忍。”胥吏摇头叹道,感慨万千。

韩冈冷笑,‘若不是你们这些胥吏贪酷,周凤之父又何必自了性命,只为了将儿子保回来?’

两人走到二堂前,老胥吏没直接进去,而是转头对韩冈道,“韩秀才,人死万事空,黄德用已死,一切过节都该揭过了,那李癞子还请放他一马,让他退了你家卖给他的田也就罢了。”

韩冈愣住了,这唱的又是哪一出?这几天听每日入城的韩千六讲,虽然株连是株不到姻亲上,李癞子却也被提到州衙中好生拷问了一番,过了三天出来后,秋天的蛤蟆变成了春天的蛤蟆,瘦得整整一圈,家产也损失近半。这一番折腾后,他被韩冈的手段吓的魂飞魄散,天天上门赔罪,还要送回当初强买的田地。若李癞子有陈举撑腰,又何须如此?

只是疑惑归疑惑,该说得话还得说:“黄德用既然死了,韩某哪还有仇人?李癞子那是更是小事,卖给他的田地日后我家自会用钱赎回,不会占他一文便宜。”

“好!好!好!秀才果然宽宏大量。”老胥吏笑道,“即是如此,俺就提醒秀才一声。今天县尹传唤,可能是要派秀才你新的差事。你进去后将家里事禀报县尹,报称单丁户,也可今天跟周凤一样径自回家去。想想李癞子,他现在也没胆子不帮你具结作保。”

韩冈躬身道谢:“多谢陈押司!”

陈举神色一凛,再仔细打量韩冈。只见他还是普通的士人装束,外表上温文尔雅,其风仪,秦州的士人少有能及。唯其眉眼如刀,在斯文中平添了许多锐气。但陈举还记得,当黄大瘤的尸身从家里抬出去的时候,这一位秀才就站在门外的围观人众中,如同鹤立鸡群。当时他凌厉的眼神不是看着黄大瘤,而是盯着自己。双眉如刀,眼神如剑,阵阵寒意从体内升起,自家的皮肤都被激起了一阵战栗,心中只念着不愧是名师弟子。若不是已经结下了解不开的死仇,他真是不想招惹横渠先生的学生。

“好说,好说!”陈举干笑着打着哈哈,陪同韩冈跨入堂中。

一圈衙役围在二堂内,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一个三十上下的年轻人端坐着。正是如今的成纪县知县。韩冈进来后,他忙着签书文件,发落子民。只等到半个时辰后,他得空下来喘口气,一抬头,便看到了仪容出众的韩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穿着青布襕衫,头戴方巾,一身读书人的装束。高大的身材,鼻正眉直,双眼清亮,一看便气度不凡。

对上读书人,成纪知县不愿失礼,温言问道:“你这秀才,姓甚名谁,来衙中又有何事?”

韩冈恭声行礼:“学生韩冈。得招来衙中候命。”

“韩冈?”成纪知县脸刹那间冷了下去,不复方才的温和。

德贤坊军器库的事让他吃了不少挂落,今年的考绩少不得要判个中下,磨勘时间又要延长一年。他从陈举那里听了不少小话,几乎把韩冈恨到了骨头里。什么事不能县里处分,偏偏闹到州里去!张载的弟子又如何?张横渠不知收过多少弟子,只听过两次讲经也能算是学生!这样的灌园小儿,又有什么好后台!?

“你就是韩冈?!”成纪知县又追问了一句。

“学生正是韩冈。”韩冈恭恭敬敬的行礼回话。

知县的脸板着,冷声道:“韩冈,你既然应了差役,却只做了一天的监库。我成纪县事务繁芜,也留不得闲人。如今正有一批犒军的银绢和酒水要送去甘谷城,就由你来带队。”

‘要不要继续担任衙前?’若是担任押运,运输途中的损失都得自己来承担。但他韩家可没半点多余的钱钞。

对于韩家来说,卸了衙前苦役,是最好的选择。而一起跟进来的陈举,则是温和的笑着,冲韩冈投过来鼓励的眼神。韩冈心底却在冷笑:‘若真的有心,现在就该帮我说话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肯定是陷阱!

单看现在这种情况,周围衙役都是虎视眈眈,而且也不知陈举是怎么在成纪知县面前编排的自己,那位年轻的进士知县看过来的眼神也是颇为不善。也许自家只要说个不字,大概就会被掀在地上,碗口粗的杀威棒伺候。不管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还是没生病前的状况,都是挨不了几下,就要一命呜呼。

陈举倒是好演技,但群众演员们的水平就差得多了。韩冈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尽是杀机,不是‘也许、大概’,而是‘肯定’!杀人灭口,顺便收拾人心,陈举的确好算计。

‘但若是我答应呢,你还能当下动手?君子不吃眼前亏,就是暂且应下又何妨。当着我的面把周凤放了回去,想的就是让我这个单丁户说个‘不’字罢?如何会让你如愿!’

心念转动,韩冈便一口应承下来,“既是明府之命,又为得国事,韩冈自当遵从!”

不得不应下押送犒军的差事,韩冈脸上如同挂着寒霜,只当他看到陈举的脸色也是一般的难看时,才让他的心情好上了一点。

出了二堂,他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自己命运自己不能把握,而是被人操纵着。如果能有个官身,陈举之辈如何能动他分毫。发自内心的感叹喃喃出口:“还是做官好啊!”

注1:关西人俗称父为老子。所以有小范老子【范仲淹】,大范老子【范雍】的说法,这是尊两人为父的意思。而为了让儿子免去服差役,老子上吊的事,也非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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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从秦州往甘谷城的路可不好走。”普修寺的厢房中,韩千六在灯下摇头叹气,“黄大瘤死了,李癞子服软,本以为再没事了,怎么还被摊到这桩差事。唉……”

“谁让孩儿得罪了县尹。”韩冈也是苦笑,“自来做官都是瞒上不瞒下,都生怕事情捅到上面,妨了自家升官发财的路。但军器库一案被州里截了去,死的、办的都是成纪县中的人。县尹因此吃了不少排头,少不得一个失察之罪,当然看孩儿不顺眼。”

“这……这……”韩千六给惊到了,已是初冬的天气,头脸上却腾地冒出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流。黄德用区区一个班头就害得韩家差点翻不了身。现在黄德用死了,但陈举还在,却又得罪了知县,他舌头吓得直打结:“这……这可怎生是好?!”

“爹爹不用担心。”韩冈安慰着,“孩儿现今与吴节判交好,若有什么事情,他总会帮忙担待着。县尹如今也不过是出口闲气,不会做得太过。左右就是一趟押运,避是避不过的,先走着看罢。”

韩冈这话是说给韩千六听的,实际上他面临的情况要危险得多。成纪知县不会要他的性命,但陈举可是要的。他在公堂上没能如愿,后续手段当是一招招的接着杀过来。而从这几天来跟吴衍的接触来看,韩冈知道,雄武军节度判官绝不会正面与陈举过不去的。

做官的都是怕麻烦,能少一件事就是少一件事。他能为韩冈移文成纪县,是他看着韩冈顺眼,能帮就顺便帮一手,但如果帮不了,那也就摊摊手,连句抱歉都不用说的。

不过韩冈本来就不是把希望寄托给别人的性子。他对吴衍的要求也不多,请他随便找个理由,遣几个可信之人假借去甘谷城送信的名义与韩冈他同行,算是随行护卫,应该不成问题。再多的,韩冈自信光凭自己就能解决。

陈举的势力在内而不在外,秦州城中他根深蒂固,可出了州城,陈举能动用的手段就只剩下几个选择,要防备起来也容易了许多,就是怕陈举害他不成,转去找父母和小丫头出气。

“别说这个了。”韩冈不想再在知县和陈举的话题上说太多,省得他走后父母和小丫头担心,他问韩千六道:“去年杨太尉修甘谷城。爹爹你也是应役的,从秦州到甘谷,哪段路平,哪段路险,应该有个数罢?”

韩冈嘴里的杨太尉,大名唤作杨文广,是当年威震云中的杨业杨无敌的亲孙,力克契丹的杨延昭杨六郎的儿子。韩冈不论前生今世,都是对这几个名字耳熟能详。

杨文广为将有勇有谋,不输父祖之风。如今已年近六旬,仍拼杀在对抗西夏的第一线上。他曾参加过平定侬智高的战役,当主帅狄青北返后,以邕州知州的身份镇守广西边境。在现如今的大宋诸多武臣中,杨文广算是硕果仅存的名将。

去年修筑甘谷城的时候,杨文广是秦凤路兵马副总管——总管则惯例是由身为文臣的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兼任——现在他正担任泾州知州,抵抗着西夏人的进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时为了能在西夏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处在战略要地的甘谷城——当时还叫做筚篥城——筑好,秦州的六个县几乎是全民动员。秦凤经略司一口气从秦州调集了七八万民伕参加,韩冈的大哥去了甘谷城工地夯土,而韩千六也被紧急征召起来运送粮草。

“去年为了给甘谷城运粮,你爹俺从秦州到甘谷,再从甘谷到秦州,来回跑了整六趟。说起来,那条路真是再熟也不过了。”韩千六叹了口气,感慨万千,“那条路啊,可不好走!”

韩冈点了点头,虽然甘谷城就在秦州州城的西北面,直线距离只有五六十里,但由于两城之间隔了一重高耸分水岭,一个在藉水河谷,一个在渭水河谷。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隧道或是穿山公路。想从秦州城运辎重去甘谷,必须先向东,沿着藉水走到陇城县【今天水市麦积区】,那里是藉水与渭水的合流处。

藉水与渭水虽然都是东西向,不过北面的渭水更近于西北——东南走向,与由正西向正东流淌的藉水有个不大的夹角。韩冈押运的这批军资便是要在陇城县由藉水河谷拐个大弯,转到渭水河谷,再从渭水上溯,改往西北方向去。一路要经过三阳寨、夕阳镇、伏羌城、安远寨,最后才能抵达目的地甘谷城。

“根本就是要绕个大圈子,多走上百十里地。”韩冈对秦州到甘谷的这条路,了解得就这么多,“而且渭水和藉水都不是一条直线,河道在山间曲折多变,看起来近,走起来却远得很。”

“所以说不好走啊!山路又长又窄,又是弯弯绕绕,不过隔着一重山,竟是要走上四程路。”韩千六用手指在茶盏中占了点水,直接在桌面上画起路线图来,“从州城到陇城,这是第一程……”

一程就是一天行程,韩冈打断韩千六的话,问道:“不过才三十里地,秦州到陇城的官道修得又好,怎地这就算是一程了?”

韩千六笑道:“三哥儿你不知道,从陇城往三阳寨【今天水渭南镇】的第二程这小六十里地太难走了,都是在山夹缝里,没得地歇脚。所以到陇城后须先歇上一夜,第二天四更天不到就得上路,一鼓作气到临夜时才能赶到三阳寨。”

韩冈点头受教,心知这一路陈举若有什么安排,应该先出现在第二天,如果第二天没有出现,那便会出现在第三天。“那第三程就是从三阳寨到夕阳镇【今天水新阳乡】喽?”

“哪得那么好事?!才二十里地出头怎么歇?还是四更天上路,巳时前能在夕阳上镇歇个半刻,再急脚赶过裴峡去,大约酉时能入伏羌城【今天水甘谷县城】歇息。”

韩冈再点头,又把裴峡两个字记在了心底。

韩千六看着韩冈老实听教,兴致一下变得极高,更是说得口沫横飞:“伏羌城那是甘谷水【今散渡河】汇入渭水的地方,这第四程便是沿着甘谷水向北去,三十里到安远寨【今安远乡】,再三十里方才到甘谷城。杨太尉在大甘谷口修得这座城,把整个甘谷都括了进来,少说也有数千顷的上等良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甘谷本是筚篥族世代所居,甘谷城刚修的时候也还叫筚篥城。不过十几年前他们给党项人逼走了,换了心波三族来占着。现在甘谷有一半的地是他们的,还有一半他们也想贪掉。听说如今正闹着呢,三哥儿你通过甘谷的时候,说不定还会碰到些麻烦。”

对于北上甘谷的路线,韩冈大体上已经了解了差不多,现在又从有过亲身经历的韩千六印证了一番,几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他都会做好防备,如果吴衍派来的人得力,保着自己安全抵达甘谷不成问题,即便不得力,他当日就在军器库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足以应对一些危急状况。等到安然抵达甘谷城,他有的是办法出头。

对于情报的搜集,韩冈也许还不如秦州城中惯谈着家长里短的妇人,但对相关情报的整理、分析、推断,这些在后世就算在商业活动上也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在此时的情报活动中,依然是块因少有人涉猎而缺乏系统的空白。

这些天来,韩冈对有关陈举的情报着力打探了不少,排除掉了一些明显夸张扭曲的信息,陈举所拥有的明面上的实力,韩冈大体上都已经有所了解。而既然看到了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那隐藏在水下的阴影也逃不过明眼人的追根究底。

陈家的田产遍布秦凤路的五州一军,其能动用的人力,至少在秦凤是个惊人的数字。而秦州城中的几家市口优良的出售吐蕃特产的商铺,以及面向蕃部的大型商号,证明陈举必要时还能动用蕃人的力量。与京中的联系,在各处城寨中的人脉,通过对陈举摆在明处的实力的解析,他所能动用的手段韩冈可以做到心中有数,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父母和韩云娘的安危。

“爹爹!”灯火在韩冈脸上投下的阴影中满载着忧心,连一贯锐利的双眉也变得纠结起来,“孩儿这一去,陈举必然有花招要使。孩儿倒不惧他的龌龊手段,就是担心你和娘会有什么不测。舅舅如今在凤翔军中,陈举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不如你和娘带着云娘去投舅舅一阵子,等孩儿把这里的事处理好,你们再回来。”

“三哥儿你孤身一人对付陈举,可有多少把握?”

韩冈展颜笑道:“爹,你也看到黄大瘤的下场了。陈举势力虽大,在孩儿眼里也并非无懈可击。只要没有后顾之忧,孩儿有的是手段应对。”

“好!”韩千六没多考虑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李癞子和黄大瘤的结局,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也知道自己留在秦州只会给儿子添乱,“俺回去跟你娘说一声,去你舅舅那里避一避。”

ps:韩冈的后顾之忧解决了,各位兄弟也别让俺有后顾之忧。请多投一些红票,让宰执天下在新书榜上站得更高。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而书房中仍燃着幽幽烛火。陈举犹未入眠,正与刘显隔案对坐。桌上摆着的两盏尤冒着滚滚热气的紫苏和气饮,清淡悠然的香药味随着蒸汽弥散在书房中。宋人喜饮茶,更喜欢名为饮子的药汤。陈举便最喜的便是在入夜后,喝上一盏浓浓的紫苏饮,视天候的变化增减汤中的辅料,用以滋补养身,近五十的年纪,还能有着一头黑发,也都是日常调养得宜之故。

“都安排好了?”陈举郑重其事的问着刘显,慈眉善目的一张脸透着阴狠。上一次他这般谨慎计划,是六年前要对付一个进士出身的主簿,再上一次,则是十一年前的成纪知县,如今他要害的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措大,但陈举的表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却比对上两个进士还要紧张三分。

“押司放心!今次让薛廿八和董超跟着韩三去。他们两个都是武艺高强,又对押司你忠心耿耿。一路两百里,总能找到机会料理了他。”说罢,刘显谦卑的看着陈举,“不知押司意下如何?”

陈举举着碗喝了一口滚热的紫苏饮,挑起眼问道:“没了?”

刘显楞了一下,小声问道:“……难道押司觉得薛廿八和董超两人对付不了韩三?”

“对付韩三?”陈举带着疑问的口气慢慢说着。脸色猛然突变,甩手用力一砸,哐当一声,紫苏饮在空中泼洒开,天青色的薄胎瓷碗在地上碎成了千百片,刘显从椅上被吓得跳了起来。

“你还敢小瞧韩冈?!”陈举眉头缠绕一股子戾气,指着刘显的鼻子厉声骂道:“看看你前面支的招,那猴崽子上当了没有?!他比鬼都精!两人顶个屁用,他能让王五、王九帮他杀刘三,难道就不能收服薛廿八和董超?!”

刘显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今天白天让陈举跟韩冈示好,就是他这个狗腿军师出的主意。只要韩冈敢为自己申诉,少不了被打上十几记杀威棒。以刚病愈的那个痨病鬼的身子骨,三五棒也就死了。能把韩冈打死在县衙中,日后谁还敢捋陈押司的虎须?没想到韩冈却一口应承了下来,什么伎俩都没用了,总不能这样还打,韩措大也是有后台的。

陈举骂了半天才停,厌憎看着百无一用的户曹书办,也不指望他的主意了,道:“末星部那里派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动手。韩冈这一队才三十多人,末星部应该能对付得了。”

刘显有些迟疑:“拦道劫路……末星部怕是不敢动官中的财货!”

“那他们今年冬天就给我冻着。一滴酒、一匹布、一两棉花都别想从我这里买到!”陈举赚钱可不仅仅靠着鱼肉乡里,他家的商号暗地里掌控了好几家蕃部的交易权,这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万贯的主因。他冷哼了一声:“前年他们能做下,今年难道就不能做了?”

“知道了!”刘显低声应下。秦州的蕃部多有靠劫道来赚外快的,虽然很少有部族敢动官货,但商旅被劫的不在少数,末星部也不例外。但官货和私货有时不一定能分得清,就像末星部,他们前年就误劫了军资,惹起了好大一通乱子来,是因为没有留下活口才逃过了追查。只是没能逃过陈举的眼睛,成了他捏在手中的把柄。

陈举屈指叩了叩桌子,凶厉之色在眼中闪过,光是一个末星部他并不觉得有多保险,兔子还有蹬鹰的时候,狮子搏兔也不是十拿九稳:“再送封信去甘谷,跟管库的齐独眼说一声。万一末星部缩了卵,我们还有后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般来说,押运粮秣军资中最让衙前们头疼的,不是艰险曲折的道路,而是抵达目的地后,接收点验押运物资的监库官吏。如果说从秦州到甘谷在崇山峻岭中穿梭的四日行程,有如潼关之险、蜀道之难,那甘谷城的监理库帐的管勾官齐独眼就如黄泉前的鬼门关一般。

多少衙前押运了粮秣军资抵达甘谷之后,都要在齐独眼手中被血淋淋的剥上一层皮去,如果老老实实交钱免灾,那也就罢了,若是推三阻四,少不得要吃几顿杀威棒。陈举跟齐独眼交情匪浅,狼狈为奸的事情没有少做过,请他出手对付韩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齐独眼太贪了,不大出血根本使唤不动他。”刘显替陈举心疼着钱钞,齐独眼之贪,名震秦凤,若不是他买来的后台牢靠,早就被弹劾下去,要请他出手,不是百来贯就能打发的。“可今次又不是一定要他出手,末星部的那一关韩冈根本过不去,只是为防不测才要劳动到他。”

“这笔钱省不得,宁可到最后成了画蛇添足,也不能让韩冈逃出生天去!”

如今的局势,陈举不会吝惜家产,虽然他能把韩冈弄去押运军资,但他的身家、他的弱点已经暴露的光天化日之下。只有始作俑者的韩冈死了,表面上跟自己毫无瓜葛的死了,才能让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猛兽们,收回他们的贪婪目光。

韩冈必须死!

……………………

两天后,熙宁二年十月廿八,天上铅云密布,空中寒风凛冽,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眼见着就要落下,无论从天气还是黄历来说,都是不宜出行的时候。但韩冈却没有按照历书自由行动的权力。

从县衙拿到通关文书,再查收了押运的银绢酒水和载货的车辆,韩冈跟赶来送行的韩千六依依道别。而韩冈的母亲韩阿李,已经带着小丫头在城外等着,等韩千六送走了儿子后,就一起去投靠韩冈在凤翔府做都头的舅舅,过了年后再回来。

韩冈的外公过去也是个都头,好水川一战,宋将任福及其麾下全军覆没后,他曾被紧急调往笼竿城驻守。与被同时征发到笼竿城的韩冈祖父结识,最后将女儿许配给韩千六做媳妇。有韩冈的舅舅这位两代在军中的老军头保护,至少安全上不用担心。

目送韩千六离城,韩冈开始了自己衙前生涯的第二项差事。

随行的有三十七名赶着骡车的民伕,他们都是乡里的三等和四等户,服的是夫役,与韩冈服的衙前役类型不同,但同样的辛苦和危险。除此之外,还有两名跟韩冈一起来押运军资的长行——军中的普通士兵都唤作长行——一个姓薛,族中排行二十八,人称薛廿八,一个大名唤作董超,都是常年在县衙中跑腿的角色。不过以韩冈看来,这两名军汉都是从骨子里透着阴狠凶戾的人物,绝不是好相与的。

‘夜里睡觉要小心了,要不干脆先下手为强。’韩冈心里盘算着,到底哪一种策略更安稳一些。他心中已是喊打喊杀,视线中也不免带上了一点杀意,如刀一般在两人的脸上划着,反倒将薛廿八和董超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忍无可忍,狠狠的瞪了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是杀了吧!’经过了那一夜,韩冈早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只要觉得有必要,杀杀人放放火也没什么不敢做的。而他也不缺暗地里害人的手段,摸了摸藏在怀中的一个小包,不得不说,军器库真是个好地方,什么东西都有。

缴送甘谷的军资已经如数捆扎上骡车,银绢和酒水都不是占地方的东西,这些个骡车运载的数量,足以让驻扎在甘谷城里的三四千名官兵快活的过到腊月中。三十七名民伕俯首帖耳的站在车子旁边。韩冈一头头牲畜、一辆辆车子亲自检查过,确认骡子是否健康,车子上的东西是否都扎得足够结实。吴衍答应派来的人到现在还没到,韩冈费尽脑汁的想要再拖一些时间。

“韩秀才,该上路了。”董超不耐烦的催促着韩冈,薛廿八在旁拿着水火棍乓乓的捣着地面,也是等不及的样子。他们知道韩冈是在磨时间,等下去说不定事情会有什么变局。

可韩冈是一行的头领,要上路,须得等待他的命令,韩冈不肯动,他们还能架着他走?——在城中,还做不得这等事。当然,若是路上军资有所折损,罪名也是韩冈担着,得照数描赔。衙前役最苦的地方其实就在这里,因此而破家荡产的数不胜数。

‘上你娘的路!’韩冈心中暗骂,没好气的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磨刀不误砍柴功,你们急什么?”

等一切检验完毕,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韩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的阴云越发的厚重起来,再不走,怕是到了半路上就要冒雪前进了。

“韩秀才,这下该走了罢。”

韩冈慢慢的拖时间,董超、薛廿八和一众民伕早就不耐烦的坐下来等着。见韩冈终于将最后一辆车检查好,两人站起身又一次催促着。

“天光甚好,也不用太着急。”韩冈睁着眼睛,说着瞎话。

“好个屁!韩措大你是鸟书看多了,眼珠子发昏……”董超跳起就张口开骂。

韩冈瞥眼过去,眼神锋锐如刀:“我说天光好,那就是天光好。军令在我,莫道韩某不敢杀你,以正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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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杀你娘!别以为你杀了刘三,爷爷就怕你……”董超捋起袖子,就想给韩冈点颜色看看。韩冈是够狠,杀了黄大瘤和刘三的手段,他们这些市井中的无赖想都想不出来,但他董超也不是孬种。市井中常年打混的,讲究的就是狠字,嘴不能软,气不能短,不然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只是他刚上前,胳膊肘便给扯住了。回头一看,薛廿八正拼命朝他使眼色。董超脸色数变,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还是退了回去。薛廿八对韩冈笑了一笑,也跟着退回去坐下。

韩冈见董超和薛廿八缩了头去,心中凛然,能忍一时之气,可见他们肯定有什么算计在后面要施展。不过他顺带激怒两人的目的也达到了,等吴衍派来的人到了,出了城后,他自有手段对付他们。只是韩冈心中还是有些焦急,如果吴衍派来的人不到,那自己就只能孤身面对董超、薛廿八二人。虽然暗中已有自保手段,但手上只剩一两张底牌可打,让他总是有些难以安心。

韩冈低下头,正想将车子、骡子反过来再检查一遍,磨一磨时间,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重重的从身后压了过来,声势急如奔雷。急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骑兵正直奔辎重队而来。

“好了。”韩冈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他们所处的巷子并非要道,不是发送军资的日子便少有人走,这名骑兵明显的是冲着车队来的。他直起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仰头看天,天色依然晦暗:“差不多该上路了。天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董超朝韩冈这边吐了口痰。心道又不是你韩家养得狗,你说走就走,说留就留。他坐在地上就是不动弹。薛廿八则看出了来人气势汹汹的,势头有些不对。他跳起身,绕过韩冈,对来人喝问道:“是什么人?!”

“是你爷爷!”那名骑手远远的一声大吼回来,不但耳朵尖,看起来脾气也不甚好。

吼声很耳熟,身形也眼熟,韩冈只觉得其人的身份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来人转眼间便越来越近,倒是董超先认出了他的身份,也惊得一下蹦起,叫道:“王舜臣,怎么会是你?你来这里作甚?!”

被董超唤做王舜臣的骑手也不多话,等几步冲到近前,他一勒马缰,手腕顺势一摆,马鞭刷的一声抽了下来。一条血痕顿时出现在董超的脸上:“爷爷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跳下马,王舜臣对韩冈直接了当道:“你们是去甘谷城的罢。洒家奉命要送密信去甘谷,跟你们正好顺路。算是你们运气,有洒家保着你们一起走。”

“多谢殿直!”韩冈忙着点头,他不知王舜臣官位为何,但往高里说却是不会有错。韩冈一边说着,直盯着王舜臣看,只觉得面熟,却还是没能认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董超用手捂着脸,指缝间都往外冒出血来。却一声也不叫痛。他算是个市井好汉,一个泼皮光棍,被陈举抬举了升入了县衙。圈养了许久,但泼皮破落户的脾气还没有改变。方才被韩冈逼退,已是怨愤,现在又挨了一鞭子,他更是心中发恨。冲着王舜臣一阵大叫:“王舜臣!你骑马,俺们走路,你跟俺们又不是一路的!”

“大道朝天,爷爷爱横走就横走,爱竖走就竖走,端看爷爷的兴致。难道爷爷走路还要向陈举那厮报备不成?!”

这腔调也是似曾相识。又看了王舜臣几眼,韩冈突然恍然,他不正是自家死中求活的那一夜,跟着吴衍一起来援救、隔门怒吼的巡城队官嘛!

吴节判说话算话。前天韩冈请他帮自己安排了个随行的护卫,他果然将人派来,还是有胆色的强手。

‘原来就是他啊……’

在宋代,唤作尧臣、舜臣的特别多,一抓一把。就像后世共和国开国时,起名叫解放、向阳的一样。这是思慕上古贤君所起的名讳。

王舜臣的名号普通,但相貌却极有特色。他脸很大,几乎比常人大一倍,手也很长,虽不比刘备,垂下来离膝盖也不远。宽厚如石板的身躯上,长着一张有些丑陋的脸。再加上留了一嘴乱丛丛的络腮胡子,眼睛圆圆,一瞪起来,几乎与传说中的张飞有五分相像。

只是王舜臣善用的不是丈八蛇矛,而是弓和铁简。

就在王舜臣的马鞍后侧左右,各挎了一只弓袋,里面装的角弓尺寸并不算大,可制作之精良,是韩冈生平所仅见。而在马鞍前侧,则是挂了两支四棱铁简,上面泛着油光,显是保养得很好。弓和简,便是王舜臣的主要装备,在宋军中,也是属于制式武器。

王舜臣身量不高,大约五尺二三的模样,双腿还是罗圈腿,两脚贴紧时,他的双腿仍然并不直。但这是常年骑马的特征。王舜臣双臂长而有力,从身体条件来看,他的弓术绝然不差。

“王舜臣!别以为身后有了节度判官就能保着你。出了差错,你担待不起!”

有董超为鉴,薛廿八不敢放些狠话,只能从利害方面入手,但王舜臣可不吃这一套,立刻反咬一口:“你两个鸟男女在这闹个甚,不知道甘谷城正等着这批酒水吗,还拖个鸟?!莫道洒家不敢杀你两个鸟货,军法立来可不是作摆设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骂着,马鞭再一挥,在空中噼啪作响,落到两名押运的长行身上,抽得他们满地乱滚。王舜臣在秦州凶名早著,也不怕两人敢还手。一顿鞭子,让董超,薛廿八趴在地上直哼哼,衣衫破烂,脸上手上多处血痕。不过王舜臣没下重手,并未伤到两人的筋骨,至少在秦州城中,他还不能把两人给废掉。

王舜臣将马鞭收起,猛然回过头来。拧着眉盯着韩冈,一双环眼精芒如电,浑身上下杀气腾腾,恶狠狠的道:“你就是杀了刘三那几个鸟货的韩三秀才?!”

“在下正是!”韩冈微笑着点头行礼,吴衍派来的这位可真是妙人,说下手就下手,又满嘴跑鸟。但这脾气,韩冈倒是喜欢。

没能吓住韩冈,王舜臣并不意外,手上都攥着三条人命了,哪还会被人瞪瞪眼便给吓到?韩冈在军器库中的杀伐果断,他是有点佩服的,“你这秀才倒是好胆略,陈举将了三人翻墙害你,却没成想被射死了一对半。三条人命,他陈举巴掌再大也遮瞒不过去。别看现在县里结案,等经略相公回来,照样能把案翻过来整死他。”

韩冈故作不解:“殿直何有此言,黄德用和刘三等人明明是夏贼在城中的奸细,又与陈押司何干?”

王舜臣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措大,就是阴在肚子里,明明白白的事还死咬着不肯松口。也算你做得好事。那陈举仗着自家势力大,身后又有人,从不把我们这些军汉放在眼里,都是呼来喝去。若是在荒郊野地里给洒家碰上,直剥了皮,囫囵丢进藉水里去喂王八。”

骂了几句,见韩冈也不附和,王舜臣自己便停了嘴,又对韩冈道:“韩秀才,俺只是个没品级的军将,离殿直什么的,还有五六级。别这么叫俺!洒家听不惯!”

韩冈低头逊谢。这王舜臣脾气粗豪,但却知道分寸,看起来心思也算细密,吴衍倒是好带契,给他找来一个够管用的保镖。这样一来,韩冈安然抵达甘谷城的信心又多了一点。

王舜臣既然到了,也不用再拖延时间。韩冈一声令下,大队当即启程,连薛廿八和董霸也被王舜臣一人一脚踢起来收拾了伤口,恨恨的跟上队伍。

在城门处验了关防,一行人径直出了东门,迤逦向东。三十多辆骡车一架接着一架,在官道上排出一列长队,而王舜臣骑着马,就跟在车队的外围。

跟着骡车快步前行,韩冈突然心有所感,猛回头,只见城头上,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正挺立在寒风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的瞳孔一下缩紧:“陈举!”

“真是陈押司!”一行人议论纷纷。

“他来做什么?”

“没看到这次是谁领队吗?韩三秀才啊,杀了刘三,逼死了黄大瘤的那个。陈押司能不来?”

听着队伍中的低声议论,韩冈淡然一笑,陈举来了又能如何?!

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想凑近了看看陈举现在脸上的表情。怕是陈举自己也没想过,在韩冈身边,会突然多了一个保镖,而且还是脾气够坏,但又不乏聪明的王舜臣!

朔风渐渐猛烈起来,韩冈外袍里面穿的羊皮背心是用双层皮子对缝而起,带毛的一面给缝在了里面。背心是对襟开,带盘扣,形制有别于此时的服饰。是用了韩冈的建议,韩阿李裁剪,韩云娘又用了两天时间一针一针的赶制出来的。今天早上,由韩千六赶着送到韩冈他手中。穿起这一件背心,不但身子暖和,连心里也暖洋洋的。

盘踞在韩冈心中数日的阴云,已因王舜臣的到来而烟消云散,心情变得很轻松,直如阳光灿烂。天顶虽是阴云密布,但前路却一片光明。

ps:王舜臣不是什么名人,在青史中只有寥寥数笔。但能以一人之力挽救全军危亡,在北宋后期,也就区区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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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从秦州往陇城县的官道长三十里,宽四丈,顺着藉水修筑,厚厚的黄土夯筑得坚硬如石,是秦州向东连接凤翔府,直通关中的主要通道。如此宽阔的道路,足以容下八匹马或是四辆车齐头并行,也能容纳每年从关中腹地向秦州运来的三十万石粮秣通行。但现在,韩冈和他的辎重车队却都是站在官道旁的泥地上,等待这条官道重新开放。

一对对旗牌官,各自举着旗号、官牌赞导喝道,后面则跟着数百名戴盔披甲的骑兵迤逦而行。骑兵分前后两部,护持着中间的一支三百多人、服色参杂的队伍。

这一整条队列从头到尾有近一里长,人数大约七八百。只看其中带甲骑兵的数目,少说也有一个指挥的兵力。秦州虽是前线,但骑兵始终不多——或者说,整个大宋的骑兵数量都是少得可怜——秦州连着蕃兵、汉军一起算上,也不过五千上下。而现下在韩冈面前鱼贯而过的队伍,就占了其中的十分之一。

“是李相公回来了!”

“是经略李相公!”

不是一路经略的身份,如何能以数百名骑兵为护卫?的确是李师中回来了。

秦凤路的经略相公为了就近调配输送给笼竿城和甘谷城的军需物资,他在陇城县上——也就是韩冈去甘谷城这条路的第一站——整整待了半个月之久,直到此时,方才回镇治所。

李师中位高权重权势,其人出行自是闲人远避。虽不像天子出巡要沿途人家摆起香案、山呼叩拜,但远趋避道,却是少不了的。

‘要是他能早几天从陇城县回来就好了。’韩冈心中不无遗憾的想着。

李师中的的性格为人,州中多有传言,那是拢着权力不肯放手的性子,同时为人刻薄,近于酷吏。德贤坊军器库之案如是落到他手上,铁定给他办成株连数十家上百家的大案,成纪县连句嘴都别想插上。陈举也肯定逃不过这一劫。而陈举垮台,韩冈现在就应该已经回到藉水对面的家中,让小萝莉为自己暖被窝了。

‘回来得实在太晚了!’

“好威风……”看着李师中的队列,王舜臣则是另外一种心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不是当然的?!秦凤经略相公啊,天下文官武官数以万计,但在他之上的也没多少。如果入朝,再升一步便是一任宰执了。”

虽然如此回复,但站在路边,韩冈看着浩浩荡荡的护卫着李师中的骑兵队伍,心中照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半是羡慕,半是渴望。羡慕他的权势,渴望的也是李师中现在拥有的权势。

能做秦凤路经略使,在大宋文官序列内,说起来应该能排进最前面的三五十人之列了。大宋的地方行政区划,从下到上是镇乡、县羁縻州、州府军监、路京这四级,其中路是最大的区划单位。

路有转运使路和经略安抚使路的区别,转运使路整个大宋才分了十五路,而后才加到十八路,经略安抚使路多一点,也没超过二十五。而不论是转运使路还是经略安抚使路,其序列都是北方排在南方之前。而如今西北多战事,关西四路以及河东一路尤为重要,李师中的地位,在天下二十多个经略安抚使中,其实是排在前五的。

看着身着紫袍的李师中气势轩昂的骑在一匹高俊的枣红色河西良马上,在众军的护持下从眼前穿行而过。韩冈神思突然间有些恍惚,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汉人的文吏虚弱得连马背也爬不上去了呢?

在前世,韩冈总是以为文官乘轿,武官骑马是古代的惯例。但在这个时代,连文官也多是骑马,少有坐轿乘肩舆的。以人为畜,名声上殊不好听。就算是宰相,除非是年老腿脚不便,得到天子特旨赐以肩舆,否则也一样是骑着马入宫。

——这还是修文偃武的宋代!而且还是北方的优良养马地皆尽丧失,战马数量不足的宋代!而明清,不缺地,不缺马,文官们却都是以人为畜,不坐轿子就走不了路。

这该叫做一代不如一代吧!

班超手上只有三十六人,却也是敢在敌国杀人放火。王玄策据说单人匹马就带领附庸国的军队击败了一个印度古国。

虽然宋朝的尚武之风远不如汉唐,但书生至少还是能骑马,也能拉弓——韩冈自己的箭术就不错,他在张载门下游学时,也有过几次在初春与同学一起射柳【注1】的经验,而真宗朝的状元陈尧咨更是以箭术闻名天下,还留下了一段熟能生巧的典故来——但到了明清,多少读书人好像只能拿扇子,玩兔子了。

李师中的队列已经走远,只看着一条尘龙滚滚西去。被逼到路边的民伕们纷纷把骡车赶上官道,王舜臣来到韩冈身边,“韩秀才,该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回神过来,对王舜臣歉然一笑。

他再回头,望着滚滚的尘尾。这就是一名经略使的权势。论才智,他不认为自己会输人,论刻苦,不论是他还是前身,都是能一心苦读的人物,论眼光、论学识,韩冈更是自信。只要有机会,不论是去参加科举,还是得人荐举,他如何不能在北宋混出头来?

虽是无缘无故的来到这个时代,但韩冈怎甘心浑浑噩噩的过上一辈子?不论叫野心也好,雄心也好,他的眼界如今放得很高!

总有一天,他会站在比李师中还要高的地方。

总有一天……

……………………

韩冈带队重新上路,不过两个时辰,一行人便赶到了陇城县中。照着惯例,他们被安排着在县城外的一座旧军营中歇了下来。王舜臣虽然跟韩冈带的辎重队不是一家,董超又与营门守卫咬了半天耳朵,想堵着不让王舜臣入内。但王舜臣拿着吴衍开出来的关文令扎——但更有用的还是他的那根马鞭——也大摇大摆的一起入了营。

此时还未交申时,但冬天天色黑的早,日头已然西垂,半幅天穹都泛着血红。

安排着吃了饭,四十多人便占了两间营房,一边二十人挤在两张大通铺上。韩冈用着看管民伕的名义,把薛廿八和董超两个分开来各安顿在一间房中,他自己和王舜臣则分睡在两座营房外间的军官专用厢房内。

“记住了,这是军营,不是惠民桥后的私窠子【注2】,没得让你们进进出出!入夜后无令不得出房,要是给洒家捉到,老大军棍伺候,别以为洒家不敢打断你们这些猴崽子的腿!”

王舜臣板着脸站在营房中,他威风凛凛的教训着一众民伕,三十多人老老实实的站成两排低头听教。按理说辎重队的领队是韩冈,而王舜臣不过是顺路同行的外人,就算教训,也该韩冈出头。可韩冈就在旁边站着看着,而董超和薛廿八被逼着跟民伕们站在一起,只冷着脸,什么都没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瞧着两人的神色,有一半好似因为王舜臣背在身后的双手正用力捏着他的那柄马鞭,但更多的应该是想着后面把场子找回来,而在忍着一时之气。

王舜臣的条令并不是他私编出来。夜间私出军帐、营房,按照军法都是要打军棍。莫说到帐外透透气,就是想方便,也是要先得命令;没得命令,那就直接解在裤裆里。

韩冈对此军规倒是了解不深,但能帮着困住薛董二人,自不会有二话——如果薛廿八和董超敢犯军条,他绝对会乘机废掉两人的腿——何况这条令也不是用来约束他。先去检查了一下车辆,还有牲畜的食水,让值守的民伕好生的看管。而后韩冈又去了军营外。

附近的百姓都是惯会做生意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军营,那就做着里面过往军队的买卖。为了多谢王舜臣相助,韩冈在外面买了酒肉回来,吃饭聊天顺便拉拉关系——也多亏韩千六在临出发时,塞了一贯多一点的大小钱给他,不然也没钱做这些。

王舜臣的房间就在营房中隔出来的厢房中,这也是为了让军官和士兵不至于离得太远,也能监视到士兵们的进出。韩冈拎着酒肉过来,他也是高兴。不多说二话,两人在桌边坐下,便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韩冈抹了抹嘴上的油腥,正容向王舜臣谢道:“今日之事,真是多谢王军将了。”

韩冈真的很感激王舜臣,若不是有他在,今夜说不得自己就要先下手为强了,否则明天到了山道上,保不住会出什么幺蛾子来。吴节判做事也是妥当,让他直接出头他是绝对不干,可请他调一个可信的军官,他找来的王舜臣却不仅仅是可信,而且可靠。

注1:射柳,中国古代传统的春季游戏活动。不论汉人和胡人,到了春天柳树发芽,都有在校场上插柳枝,比赛射术的传统。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居第三。

注2:私窠子,就是私娼妓院,与教坊司官妓相对。

ps: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站到新书榜的第一位,俺会努力的,各位兄弟要多多支持啊。今天第三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也就是洒家,换个别人也不会这般卖力。”王舜臣从嘴里扒出根鸡骨头,看了两眼,又丢回嘴里嘎嘣嘎嘣的嚼起来,“日他鸟的。洒家看陈举不顺已经很久了,韩秀才你让他吃了个大亏,洒家看着煞是痛快。军器库一案,有没有人告诉秀才你,陈举为了赶在经略相公回来之前结案花了多少钱吗?”

韩冈点了点头,“八千多贯!”顿了一顿,又强调道:“铜钱!”

北宋铜钱不足,铜价又贵,而且多产于东南。万里迢迢运送到陕西、蜀中十分不便,所以许多时候,两地都是通用铁钱。铁钱的价值远远小于铜钱,官价有时是一比二,更黑一点的则是十比十二,但在民间,多是三四枚铁钱才能换一枚等大的铜钱。

“八千贯铜钱!”王舜臣摇头叹着,“陈举那厮,单是收买州中官员就用了八千多贯铜钱,补充军器库亏空又费了万多贯,还有安顿黄大瘤的家眷又是一大笔。韩秀才你在德贤坊射出的三箭,让陈举不是出血,而是大块大块的割肉啊……”

韩冈苦笑着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陈举将他视为死敌的缘故,而他也因此绝不会奢望能与陈举达成谅解和妥协。不过陈举一次过拿出了两三万贯钱钞,将自己的家底摊在了阳光下,连王舜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秦州这么多官员,韩冈不信没人会对此动心。只不过他们近期内很难有动作,韩冈也等不及陈举在秦州被人连根铲除的那一天。

不想再提陈举之事,韩冈转而问道:“不知军将是哪里人氏?”

王舜臣回得爽快:“洒家是延州人。世代都是吃兵粮的,不比你们读书人光彩。”

韩冈奇道:“既然军将出身延州,不在当地投军,怎么到秦凤来的?”

王舜臣沉默下去,神色在跳动的火光中变幻不定,最后猛然仰脖灌下一口酒,将酒气化作憾然一叹:“若不是犯了事,洒家现在应该在绥德城啊……”

绥德……

韩冈还记得陕北有句俗话叫做‘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的炭’。可在此时,瓦窑堡此时尚未修筑,米脂在西夏人手中,青涧城被宋人控制。而绥德,一直都是党项人的控制区,直到三年前西军名将种谔用计逼降了当地的守将嵬名山,方才占据了绥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位于无定河边,横山深处的绥德城,是控制无定河流域以及附近百里横山蕃部的核心所在。种鄂夺占绥德就如将一枚钉子钉进了横山,让宋军的控制区向着西夏的腹地拓展了一大步。

“若不是犯了事,洒家何必避到秦州来?若有五郎照拂,过两年也该升做殿侍,等再立些功劳,升做三班何在话下【注1】?……洒家的老子曾在种老太尉帐下行走,守过青涧寨,筑过细腰城,倒是洒家生得晚,没能得见老太尉的威仪。”王舜臣说起他父亲曾经跟随过的种老太尉,在面上闪过的憧憬和仰慕的神色,在他身上实是难得一见。

“军将说的种老太尉可是种公世衡?”

“这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种太尉?!如今打下绥德的五郎也当不起太尉二字。”

韩冈至此方是恍然:‘原来是鄜延种家的人,难怪气魄如此。’

王舜臣说的老种太尉,就是十几年前去世的关西名将种世衡。也是如今鄜延将门种家的前任家主。种世衡是真宗朝著名隐士种放的侄子——既然是著名,那所谓的隐居其实也便不过是做做样子,终南捷径这句成语不仅是韩冈,此时的人们也都耳熟能详,在终南山做隐士只可能是为了做官——不过当其时,世称隐君的种放深得真宗皇帝的宠信,名位颇高。

等种放去世之后,由于其无子,便由种世衡这个侄儿受了恩荫,入了军中。种世衡在关西为将数十载,战功卓著,范仲淹向朝中推荐陕西将官时,将种世衡列在第二位,而第一位便是狄青。欧阳修也曾上书说,‘臣伏见兵兴以来,所得边将,惟狄青、种世衡二人’,都是把种世衡和狄青狄武襄视作同一等级的将领。

只是种世衡的官运远不如最后当上了枢密使的狄青。他名声虽响,可名位却不甚高。虽是关西人称种老太尉,但终其身也不过一个正七品的东染院使,离横班这等高阶将领还有七八级,离真正的太尉之衔更是十万八千里。称横班是太尉,那是世间的习俗,就像将民间将经略使称为经略相公。杨文广能称太尉,因为他曾为秦凤路兵马副都总管,而种世衡无论从品级还是差遣上都是远远不够资格。

韩冈前身是士人,对名位高低而带来的不同称呼有着天然的敏锐,在他的记忆里,从没有以太尉之名来称呼种世衡,一声世衡公已经是很恭敬了。但现在是跟崇拜种世衡到五体投地的王舜臣说话,称呼一声‘太尉’也是理所当然。

“后来老种太尉故了,大郎去京中告御状又犯了事,洒家的老爹就跟着五郎,不过前两年病死了。洒家是自小跟着五郎的儿子十七哥儿,只是今年年初酒后恶了个鸟官的衙内,逼得洒家在延州站不住脚,不得不到秦州避避风头。吴节判曾在延州监酒税,跟五郎交好,洒家便投到了他门下。”

韩冈并不清楚种家内部的排行,但王舜臣既然说种五郎现在正驻守在绥德城,那定然是种世衡诸子中,最为有名的种谔。王舜臣与种家因缘不浅,若能拉好关系,日后也多一条出路。至少韩冈可以确定,直到北宋末年,种家在关西依然是武臣名门之一——因为有留名千古的种师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为王舜臣将酒斟满:“令尊既久随老种太尉,功绩当不在少数,难道没能给军将留下个荫补?”

王舜臣又一口将酒灌下,愤愤道:“鸟荫补,轮也轮不到指使的儿子头上,洒家的爹又是死在床上的,哪有那个命!”

一个指挥使,如果是禁军中的上四军——天武、捧日、龙卫、神卫——指挥使,好歹一个从八品的大使臣。但若是驻泊禁军的指挥使,恐怕连品级都不会有。但要想荫子为官,上四军指挥使都不够资格,请先升到从六品!当然,还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战死在沙场上,作为抚恤,朝廷也会录用一两个儿子。王舜臣的老子两样都没有,当然荫补不了。

韩冈笑着劝道:“算了,以军将之才,入官也是迟早的事。”

王舜臣哼了一声,“你们措大就是会说好听的。一点实诚都没有。”

韩冈笑了笑,丝毫不以为忤。只是他心中有些奇怪,种世衡死在二十四年前的仁宗庆历五年【西元1045】,王舜臣说他那时还没出生。难道他现在才二十出头?韩冈有些吃惊的看着王舜臣的侧脸,那一张毛茸茸的大胡子脸,横看竖看也有三四十了!

王舜臣低头摇着酒水,突然叹道:“还是找个好根脚有用。秀才你跟着横渠先生,怎么着都能考个进士,不比俺们厮杀汉,拼死拼活也不定能混到一个官身。”

“说是弟子,韩某投到先生门下也不过区区两年,难得先生教诲。”韩冈也叹着:“真要说起根脚,韩某不过是灌园出身。若非如此,怎么会被陈举、黄大瘤之辈所欺?”

王舜臣抓了抓头,“管他时日短长,学了一天也是学。不是有说法叫朝什么死的……”

韩冈笑道:“可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对!就是这句。十九哥说过几次洒家都没能记住。”王舜臣今天不知叹了多少次,“当年老尚书的文章连真宗皇帝看着都喜欢,到了老太尉时,便弱了许多,现在传到第四代,也就七郎家的十九哥算是有文有武。洒家跟着的十七哥在文事上还差一点。”

老尚书说的是隐君种放,他死后追封的官位是工部尚书。他算是第一代,种世衡第二代,如今关西军中有名的三种——种诂、种谔、种诊,也就是王舜臣方才说的大郎、五郎还有个没提及的种二郎,是第三代;而现在王舜臣说的十七哥和十九哥则是第四代。但种师道是第几代?也许是第五代吧,韩冈猜测着,若是能打听到这位日后的名将的下落,有机会自当多亲近亲近。

“不知军将说的十九哥大名为何?若是上承隐君之才,日后一个进士当是探囊取物。”韩冈问道。

“咦,秀才你不认识吗?十九哥正是投在横渠先生门下,与秀才你应是同学的!”王舜臣因酒水而变得有些恍惚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韩秀才你既然也是横渠先生的弟子,应该不会不认识罢?!”

韩冈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停滞,这王舜臣真是不简单,心思细密得与外表完全相反。一番话弯弯绕绕,竟然是在探他的底子……幸好他还是继承了前主的记忆,而那一个韩冈的的确确正是横渠先生张载的弟子。

“也是在先生门下吗?种……种……”韩冈轻轻念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从幽深的记忆中跳出水面,他眼睛一亮,“种建中!军将说的十九哥可是种建中种彝叔?!”

注1:军将、殿侍和三班都是指得宋代武臣的阶级,相当于现代的军衔。这些军衔都是属于没有品级的低阶武官。从高到低为:三班借职,三班差使,殿侍,大将,正名军将,守阙军将。王舜臣现在的阶级为正名军将。

ps:一个历史名人终于露头了,虽然要等他正式出场还有一阵子。各位可以猜一猜这位究竟是谁?提醒一句,现在的名字不是他日后的名字。其实百度一下就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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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原来真的是十九哥的同学!……”这下轮到王舜臣吃惊了,他本以为韩冈自称是横渠弟子不过是吹嘘,要不然早就开始拉关系了。却没想到韩冈竟然一口报出种十九的名和字,真的是十九哥种建中的同窗学友。

韩冈笑了,王舜臣先前的怀疑和现在的惊讶,他都看在了眼里,“说是同学,其实也不怎么亲近,先生的弟子众多,我和彝叔话也没说过两句。韩某是个书呆子,白天受教,夜里回去抄书,论起亲近的同窗,还真是不多。”

“那也是同学啊……”王舜臣豪爽的拍了拍胸脯,“秀才你放心,既然你是十九哥的同学,那就不是外人。别的洒家不敢说,只是外面的那两个鸟货,洒家保管他们这一路上别想闹出什么花样来。”

韩冈低头称谢,王舜臣如此保证,那这几天就可以安心了。

有了种建中这层关系,两人自感亲近许多。举杯跟王舜臣对饮了三杯,韩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对了,军将。有件事想要问一下,如今种家里,有没有大名唤作师道的?”

王舜臣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确定没有?”

“当然,除了这两年新出生的,种家的其他人洒家都清楚,肯定没有一个叫种师道的。倒是七郎家的二十三,也就是十九哥的同胞兄弟,名叫师中。名字有点像,但年纪才十三……【注1】”

……………………

在陇城县歇了一夜,第二天刚交三更二鼓,韩冈等人便起身。随便吃了点东西,再次启程,转向西北而行。黎明前的黑暗中,几支火炬照着前路。在身侧滚滚而流的,也不再是藉水,而是更加汹涌浑浊的渭水。这一天是沿着渭河走的一程,山道狭促,极是难行。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就是天上看着要下雪,但最后却没有下下来,反而放晴了。

这一天,韩冈提着心思,随时准备解决薛廿八和董超两人,在他看来,从秦州到甘谷的四天路程中,第一天是通衢大道,而第四天行走在守卫严密的甘谷中,都不会有危险。可能会出问题的只有第二程和第三程。但一路上什么事也没发生,顺顺当当的抵达了目的地三阳寨。两天来,薛、董二人很老实跟着队伍在走,韩冈故意和王舜臣几次联手整治他们,可两人都是忍了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两人的反应,韩冈越发的确定,危险的确是越来越近。有王舜臣在侧护翼,自己又是有着几条人命在手,董超和薛廿八却还是很有自信的样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还有外援存在。

等到了启程后的第三天,又是三更多便启程,从三阳寨出发,用了几个时辰穿过峡谷山道,在中午时抵达夕阳上镇【今天水新阳乡】。一行人在镇子边找了个日头好的地方,停下来歇息。

夕阳上镇位于群山围绕的一块盆地中,是渭河这一段河道中难得的平坝,有不少商旅经过此处时顺便歇脚,形成了一个繁荣的市镇。而在其西北五里,还有个夕阳下镇,那里驻扎了一个指挥的禁军,权作防护。

王舜臣大马金刀的坐在骡车上,揉着脚腕。他虽然是骑兵,但战马难得,也舍不得多骑耗费马力,他的这一路来,反倒是走路的时候居多。他揉着脚,一边道:“到了夕阳镇,今天的这一程就已经过半。歇息个两刻,快一点过了裴峡,到了伏羌城就可以好好歇歇脚了。”

韩冈却是站着的,他遥遥望着西面的裴峡峡口,眉头紧皱:“要说险要,我们这一路几个峡谷是以裴峡最险,如果有什么贼人想劫道,也只会在裴峡里。”

“韩秀才,你在说什么呢?”王舜臣大笑道,“劫道?谁敢!”

韩冈侧头看了一下躲在二十多步外的薛廿八和董超两人,“韩某杀了刘三三人,又逼得黄大瘤自尽,为了尽快结案,陈举花了几万贯。他是恨我入骨,不可能让我韩冈安安稳稳地将这批军资运到甘谷城……”

王舜臣并不在意:“怕什么。若薛廿八和董超两人想做鬼,洒家帮秀才你找个借口弄死就是了!正好裴峡河窄水急,报个失足也就是了。反倒到了甘谷城后,秀才你该小心点。”

韩冈当然知道甘谷城里不会没有陈举的人,但到了甘谷城内,陈举不可能不会担心韩冈也许会有的后手。几次交锋,陈举还没能在韩冈身上占到什么便宜,若他以为能动用一下甘谷城里的自己人,就能解决韩三秀才,未免就太自大了。再怎么说,韩冈都是得世人敬重的读书人,而不会顾忌这一点的,只有愚昧无知的蕃人。

二中选一,挑选出一个方案解决韩三秀才这个心腹之患,陈举也许还要考虑一二。但一个是双管齐下,一个则是只靠甘谷城里的盟友,那就不必多想了。多一个手段,多一份保险,一直都在暗中盯着薛廿八和董超的韩冈,他现在有九成把握能肯定裴峡中有埋伏。

“陈举手下可不只薛廿八和董超,听说他还能驱使蕃人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韩冈自从与陈举结下死仇,很是费了一番心力去打探陈举的情报,“陈家的店铺跟秦州西面山上的几个蕃落生意做得可不小,私盐、私茶从来不少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秦州西面的山地,其实就是藉水和渭水之间的分水岭。若没有这重分水岭,那秦州与夕阳镇的直线距离,就只有三十多里,根本不需要绕上两天的路。所以与陈举常年买卖的蕃落所处的位置,应该就是裴峡正南方的山上。

王舜臣嘿嘿笑了两声:“秀才你想太多了。传说而已,谁也没见过!”他再一指周围,“何况军资又不是好劫,就算那些蕃贼有这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

从秦州到甘谷,除了一些盘山道外,都是三丈五尺的军用驰道,不到两百里地,沿途大的城寨就有五个,小的堡子、烽火台随便在哪里抬抬眼就能看见几座,各处寨堡驻扎的军队加起来足有三四万人。这是一条以一连串寨堡组成的防线,拥有多达百里的纵深,其防御力并不比长城稍差,而攻击性则更高。这条寨堡防线,绵延两千里,宋人用了一百多年也没能修筑完成,但已经足以让西夏的铁鹞子望关中腹地而兴叹。

“总得小心为是……我们出城时,陈举正在城楼上看着。有军将你庇护,这一路韩某不需要再担心薛廿八和董超。陈举若想杀我,等我入了甘谷城可就迟了。韩某不信他能看着军将你跟我一起上路,还能把宝压在薛董二人身上……很有可能陈举会通知他惯熟的蕃落,在路上劫个道。

沿途寨堡防住西夏一点问题也没有,但说起蕃人,军将你也知道,这条路上平日里有多少蕃人在走?!别的不说,经略相公前段日子坐镇陇城县,为的什么?还不因为有四千石的粮秣,在往笼竿城的道上被蕃人给劫了!”

“真来了那更好!”王舜臣眼眉挑起,摩拳擦掌,兴奋得不骂上两句就感觉表达不出自己的心情,“日他娘的,陈举那鸟货要是能给洒家送些功劳,洒家可不会客气!”

……………………

在渭水沿岸,所谓的峡谷,就是被水流切割出来的黄土沟,一条大沟两侧有无数条如肋骨一般排列的小沟,而小沟两侧又有许多【和谐万岁】毛细沟。好好的一片黄土高原,被冲刷得千丘万壑,许多地方寸草不生。不过此时的裴峡两侧,树木却不在少数,丛丛密密,从东侧峡口一直延伸到西侧峡口。

裴峡并不算长,只有不到二十里,但顺着河岸边的山道赶着车子,少说也要近两个时辰。走在队列中央,韩冈提着一张六七斗力道的猎弓——临行前,韩千六交给他的不仅仅是钱钞,还将那张旧弓保养了一次换了弦后送来——他不时抬头看着谷地两侧的沟壑和密林,那里都是能藏人的地方。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走快一点。这里可是有蕃贼出没!”韩冈催促着手下的民伕。王舜臣自信得过了头,但韩冈却是小心谨慎,若真来了劫道的,就算只打碎了坛酒,到了甘谷也是桩麻烦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人敢说韩冈不是,但民伕们都是暗暗摇头,只觉得韩秀才太过杯弓蛇影。可世事从来都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事情总是会往更坏的情况发展。

“有贼人!”不知是谁人在前面叫了一声。下一刻,前方道路一侧的林木中,便突然间杀出了一群手持弓箭长刀的蕃人来。这些蕃人行动极快,几步冲出林子,跳上官道,直接杀奔过来。

民伕们战战兢兢,看着韩冈的眼神也自不同,心中皆是抱怨:‘这秀才是盐酱口,一说蕃贼,蕃贼就来了。’

“怕是有四五十人。”韩冈的脸色郑重无比,陈举的影响力超过他的想象。四五十人听起来不多,但这个数量的贼人出现在前线要道上,甚至能惊动到李师中。如果贼人身份泄露,他们的部落恐怕都被视为谋反而被官军荡清,这不是没有先例。当年曹玮曹太尉守边的时候,用这个罪名灭了不知多少蕃部。不知陈举许给了他们什么愿,竟然如此不顾后果?!

韩冈一瞥身侧看不出什么惊慌神色的薛廿八和董超二人,一支白羽箭随即搭上了弓弦,‘攘外必先安内!

“鸟蕃贼!”王舜臣则大喝一声,提弓在手,喜上眉梢,“送功劳的来了也!”

注1:种建中就是种师道。他之所以会改名,是因为他要避徽宗年号建中靖国的讳。在徽宗登基之前,并不存在种师道这个名字。

ps:果然有人猜中。种建中就是日后的种师道。老种经略相公在此时也不过是毛头小子,而他的名字在因为要避宋徽宗的建中靖国年号而修改之前,始终都是种建中。在神宗朝,不可能出现种师道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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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应该就是今天了吧?”

“就是今天!”

淡淡的檀香缠绕在鼻端,不过空气中弥漫的则更多的是满桌佳肴的香气。只是坐在厢房中的两人哑谜般的对话并不应景,每个字中都透着浓烈的杀机。

秦州城中素斋做得最好的天宁寺的香火,虽比不上妙胜院【今南廓寺】这样在鸿胪寺左右街僧录司【注1】挂上名的大丛林,但胜在清雅,有闹中取静的味道,又拥有一座名气甚大的菊园,每逢入秋,秦州城的达官贵人们多喜来此处赏菊喝酒。

不仅如今已经入冬,素斋在西北的冬天并不受欢迎,来到天宁院的官人们几乎绝迹,只有喜欢口腹之欲的陈举常常来光顾,施舍的香油钱亦不在少数。

陈举用勺子舀了块酿豆腐吞入口中,半眯着眼享受起在嘴里扩散开来的滑腻细软的美味。天宁寺的豆腐细嫩的异乎寻常,还没有平常豆腐犯苦的卤水味,这是天宁寺的独门秘方,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是让陈举百吃不厌的一道菜肴。

刘显坐在陈举对面,他的碗筷都还没有动过:“按着行程,如果没有拖延的话,韩冈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夕阳镇,往裴峡谷去了。”

“不知末星部能不能成功……”

刘显轻松的笑道:“去埋伏的都是十里挑一的精锐,韩冈手下不过三十多民伕,又有薛廿八和董超做内应。就算王舜臣是个能打的,被几倍的精兵一围,他一人又能抵得多少事?”

以末星部的实力,八九百兵也勉强能动员得出来。但这么多人一起出动动静太大,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百人便是极限。从近千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名精锐,怎么可能会输给不到半数的民伕?!

“也得防着万一啊……”与蕃人打得交道越多,陈举就越是明白他们不能深信,怎么都要防着一手。

“有齐独眼在,就算能到甘谷,韩冈也绝逃不过一死。算时间,今天小七也该到了甘谷,有他知会着齐独眼,押司何须忧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举慢慢的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安排的记记杀招,他相信韩冈不可能都躲过去,只要中了一个,他必死无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半路跑掉,“韩冈的父母逃到了凤翔府去,说不定他也会逃。”

陈举说着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刘显见了忙提起酒壶给陈举满上,笑道:“四郎也是在凤翔呢……如果韩冈潜逃,他的父母肯定要下狱,四郎正好可以插上一把手。”

“他把官做好就够了。斩草除根我自会安排人去做!”

陈举是个吏员,祖孙三代在成纪县衙中作威作福。如此权势,陈举当然想传给儿子。他总共生了八个儿子,但活下来的就只有三个——在此时,无论民间还是皇家,幼儿夭折率都是超过一半,很少有韩家那样三个儿子有养到成年——

陈举的幺子今年刚满八岁,而老二、老四则都已成年。他的次子陈缉如今也在成纪县衙之中做事,前些时候领了差事往京兆府办事去了。至于四子陈络,陈举很早就决定不让他留在成纪县中与长子打擂台,而是花钱为他捐了一个官身,如今是在凤翔府下面的县里做着监酒税的小官。

陈举为儿子买来的官身称为进纳官。虽然进纳官在官场上多受人鄙视,很难升得上去,可有了一个官身,能减了税赋,免了差役,行事也方便一些。就如陈举已经病死了的二弟,也曾经捐过一个官,帮着家里减去赋税。

“只要韩冈死了,只要他一家死绝,谅也没人再敢来捋押司你的虎须。”

陈举一仰脖,将水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眯起的眼中杀气腾腾,攥紧右手的力道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自从军器库一案之后,他在成纪县中的威信大落。他过去使人办事,从来不会有二话;但如今,有许多都是被拖着的。

这是谁害的?

是韩冈!

为了填窟窿、弥补后患,他几万贯花了出去,家中现钱一下全没了,商号差点周转不过来,接连卖了几片好地和宅院才弥补了亏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谁害的?

是韩冈!

财不露白,但多少官吏看着眼红,每天晚上他都是辗转反侧到三更天后,才朦朦胧胧的睡过去,往往还在噩梦中一身冷汗的醒来。

这是谁害得?

还是韩冈!

韩冈不死,如何心安?

“只要韩冈死了!”陈举恶狠狠地说着。

是的,只要韩冈死了……

……………………

“要本官帮你家押司杀了成纪县来的衙前?……这韩冈是哪里来的人物?究竟是怎么得罪了陈举?”

甘谷城的公厅中,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官员带着一丝玩味的语气出言问着。齐独眼——这是中年官员的绰号,齐隽才是他的本名。齐隽两只眼睛都睁着,左右双眼分不出孰真孰假,只是在他左眼中还能找到一点慈悲,而右眼里就只剩下冷漠和无情【注2】。

甘谷城监理库房大小事务的管勾官——扒皮抽筋齐独眼,在秦州也是鼎鼎大名。落到他手上的衙前从没有一个能安安生生的回家复命,都是倾家荡产,才能喂饱这头磨牙吮血的独眼恶狼。看他不顺眼的人很多,据说秦凤兵马都监兼甘谷知城的张守约也一样,但齐隽只跟衙前过不去,从不在军资上动手脚,本身又属于文官,张守约也没理由找他麻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齐隽面前,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壮青年低头回着话:“回官人,押司今次让小的来甘谷拜会官人,就只让小的带了这么一句话。”

齐隽迷起眼睛,声音冷了下去,“黎清,这是你家押司求人的态度?”

“押司说了,官人与他是兄弟一般的至亲,要小的在官人面前小心伺候着。只是押司没吩咐的事,小的也不敢乱说。”黎清的态度恭恭敬敬,却拒绝得毫无余地。

齐隽冷哼一声,知道在黎清嘴里问不出什么来。能让陈举派出来,肯定深得信重,黎清这等干仆必定都是家生子,至少从父母开始就是在陈家做事,这样的身份,当然不会随随便便泄露主子的隐秘。

他信手拿起黎清送到自己案头上的一个沉甸甸的盒子,打开了一条缝瞟了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的扯动了一下,右眼中的冷漠当即褪去了不少,声音也和气了起来:“如今甘谷情势不妙,亏你也能进得城来。”

“为了押司奔走,一点小事算不得什么。”黎清低头轻声说着。

“小事?!”齐隽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很干,很快就收止。看起来有些忧心的样子,“已经不小了……”

“管勾……”一名胥吏突然出现在门外。

“怎么了?”齐隽问道。

“启禀管勾,上个月陇城县来的那名衙前死了,从伤病营抬了回来,还请管勾先查验了,好拿去烧掉。”

“才死啊,还真是能拖……”齐隽摇着头,似是不满的样子。他说着就走到门外,黎清也跟了上去。

就在院子中,摊着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一张芦席就铺在下面,显是就是用着芦席裹着进来的。也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尸体并没有腐烂,但莫名而来的浓浓尸臭却传遍整个院子。透过裹在尸身上的破碎凌乱的布料,能看到下面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或青红、或紫黑,触目惊心,甚为可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尸体的面部如鼻子、耳朵还有面颊上,缺了不少皮肉,甚至能看到下面的骨头,黎清猜着可能是给老鼠啃了去,而且看这些缺口处都有血渍凝成的紫黑色,甚至应是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被老鼠咬的。

“喏,这就是上个月从陇城来甘谷的衙前。”齐隽用着一块熏香后的手巾捂着口鼻,一手还指着向黎清介绍着尸体的身份,“这个给脸不要脸的腌臜泼皮,押运路上弄了多少亏空下来。让他弥缝上,他却死咬着不肯答应。本官也懒怠与他废话,先敲断了腿,直接丢到伤病营中去。”

他抬脚踢了踢尸体,把尸身两条腿上的伤口露了出来。那里已经被老鼠啃了个干净,白森森的骨头只挂了点血丝在上面,“若是在夏天,伤口生了蛆几天就能咽气,不过如今入了冬,竟让他拖了半个月去,害本官等了那么长时间。”

齐隽的口气平淡得如同弄死了一只鸡、一条狗,混没把人命放在眼里,黎清听着心生寒气。他也是在陈举手下老做事的,凶悍狠戾的人物见过不少,但齐隽这般身体力行着众生平等的性子,他毕生也只在陈举身上见过。

齐隽挥挥手,示意下面的人将尸体抬出去,回过身对黎清道:“如今甘谷城出去也难,你且在这里等两天,只要韩冈到了,那就是煮熟的鸭子,别想跑出锅去!”

黎清木讷的脸上多了点笑意,跪倒磕头,大礼致谢:“多谢齐官人!”

注1:鸿胪寺属于三省六部九寺中的九寺之一,是古代国家中枢部门。归于其下的左右街僧录司则是统管天下寺院僧尼的机构。

注2:据《南村辍耕录》所载,宋时“杭州张存,幼患一目,时称张瞎子,忽遇巧匠,为之安一磁眼障蔽于上,人皆不能辨其伪。”由此可见,在宋时已经出现了瓷质义眼。

ps:敌人一个接一个跳出来,韩冈的性命危如累卵,欲观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更,求红票,收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韩冈并不知道这个时候秦州和甘谷都有人意图杀他而后快,即便知道也无力去顾及,因为他眼前,就有一群人手拿刀剑想要他的性命去。

“数……数目好多!”一名年轻的民伕被吓得结结巴巴。而他能说出话来,已经算是好的,其他的民伕都是瞠目结舌,面如土色,直如雷惊的蛤蟆,连句话也说不出。他们都跟韩冈一样,随身带着弓箭,但此时贼寇来袭,却都忘了将长弓举起。

“‘树木’多了又如何?树多了就砍!树少了就栽!”王舜臣悠悠然开着玩笑。长弓提于手中,下马独自上前。

前行二十步,王舜臣双脚一前一后站定,以弓挂臂,大喝道:“只是爷爷不会栽树砍树,只会插花!”

韩冈终于知道了,王舜臣的自信从何而来,也知道了王舜臣为什么没有要他人一起上前。韩冈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一张弓,竟然能射出一瀑箭雨!

在山林间冲出来的蕃贼接近五十人,冲在最前面七人看起来最为精悍。王舜臣的目标正是他们。

开弓搭箭,箭矢离弦。

第一支箭,射入第一个贼人的左眼,第二支箭,在第二名贼人的脸上开出一朵血花,第三支箭穿喉而过,第四支箭,则将第四人的心口洞穿,而此时第一个贼人才刚刚栽倒在地。其后三人见状,反身就逃。王舜臣又是连珠三箭,直贯其背,将他们一一射倒。

套在拇指上的铜扳指前后闪动,小指粗细的丝麻弓弦幻成一抹虚影。长箭破空的尖啸连绵不绝。弦声鸣动,演奏出阵阵杀伐之音。万人敌那是虚言夸大,但一人敌百,王舜臣却做得如吃饭喝水般轻松自在。

王舜臣所用的长弓并非强弓,力道也许只有一石二三,尽管禁军中的上四军招收士兵的最低标准是开九斗弓、两石七斗的弩,但武将用弓不到一石五斗力,射不穿敌军的铠甲,出门都没脸对人说。可王舜臣掌中的那张一石出头的战弓,也许射不穿党项人身上的精铁瘊子甲,但精准异常的落点,让长箭的箭头完全不需要与坚实的甲叶对抗。

哀鸣声遍地响起,箭落处非死即伤。一支支白羽箭在蕃贼身上轻轻摇晃,正如被插上了一朵朵随风起伏的白色鸢尾花。

好一个插花!

王舜臣一人一弓就将蕃贼射得不能前进一步,可他毕竟只有一人,贼人的反击随之而来。只听得后方一名蕃贼大喝了几声,十几名蕃贼同时立住阵脚,向王舜臣射出利箭。十余支长箭齐齐攒射而来,逼着王舜臣横着退到了路边一颗树后,肩膀上还中了一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躲在树后,听着身前的树木被射得噗噗作响,看着在肩膀上晃动的箭矢,王舜臣痛得龇牙咧嘴,暗悔没有穿着盔甲出来。若是有盔甲在身,他就可以硬抗一下贼人的弓箭,多射死几个,定能让贼人彻底丧失战意,可现在却是他被蕃贼压制得探不出头来。

“日他鸟的!”王舜臣恨得直磨牙,“这么多战功啊……”

……………………

王舜臣战局不利,民伕们开始慌乱起来。见势不妙,韩冈挥手指前,对着薛廿八和董超道:“独木难支,你二人速去相助军将!否则我等今日皆是难逃一死!”

不出意料的,韩冈在薛廿八和董超脸上看到了浓浓的嘲笑。董超摸着脸上被王舜臣鞭出的伤痕,狞笑道:“韩秀才,贼人势大,趁王军将堵着贼人,我们还是先逃罢!”

他的声音透着得意,而韩冈的回答更是干脆。双眉一轩,双手一抬,便嗖的一箭射出。射自五步外的出其不意的一箭,董超根本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腹部刹那间便被长箭贯穿。

“乱我军心者死!”韩冈一声大喝,伴着董超的惨叫同时响起。

民伕们目瞪口呆,薛廿八也是目瞪口呆,“你……”

韩冈再无二话,又拉开了手中长弓。内部火并总是先下手为强,他只占了个‘奇’字,本身并不是薛廿八和董超中任何一人的对手。第二箭闪电般射出,穿透了薛廿八并不粗壮的颈项,带血的箭头出现在他的脖颈后,薛廿八顿时捂着喉间翻倒在地。

他这时方才知道,为什么刘三三个人去杀这位痨病秀才,却一个也没能活:

‘这措大下手好快!’这是薛廿八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念头。

“乱我军心者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再次厉声大喝,有薛廿八的性命为韩冈的命令做证,民伕们不敢再有妄动。可董超却在这时候忍着腹内的剧痛爬起,面容扭曲着拔出腰刀,死命向韩冈一刀劈来。

韩冈慌忙侧身,有些狼狈的让过呼啸而来的刀锋,但他的右手顺利的抽出又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第三次拉开战弓。弓弦震荡,长箭电闪,直奔董超而去。可这一箭没能让韩冈如愿以偿,董超适时的挥动弯刀,将箭矢用力格开。

临死前的反扑最为恐怖,董超怒吼一声,如风一般猛冲了过来,韩冈再没时间从身后抽箭,丢下战弓,反冲上去,一手架住董超持刀的右腕,另一只手攥住插在他肚皮上的箭杆,不顾董超的左手已经扼住了自己的脖子,用尽力气狠命的一搅。

与董超面对着面,只隔着半尺不到,彼此呼吸可闻。韩冈清楚看见陈举的这名手下瞳孔放大,眼神渐渐涣散,而紧扣在脖子上的手掌也渐次松开。浑身的气力都随着体内传来的剧痛消失,董超最终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一场火并如兔起鹘落,转眼间便是分出了结果。韩冈从地上捡起董超的腰刀,又戳了两人要害几刀,确认了他们的死信,才一脚踩住尸体,血淋淋的刀尖下指,寒声道:“谁再敢不听号令,他们就是榜样!”

三十七名民伕无人敢直视韩冈,低下头去,老实听命。

韩冈松了一口气。这是个机会,他很清楚两人的身份,以及他们跟着一起向甘谷城运辎重的用意。以陈举的老道,不会只有一套计划,半路劫杀是一个方案,恐怕到了甘谷城还有人来对付他韩冈。

但已经死了黄大瘤和刘三,现在薛廿八和董超又被自己所杀。如果再加上鼓动蕃人部族劫道的行动又告失败,陈举他的那个小集团,还能保持多少向心力,那实在是个问题。就算甘谷城还有点麻烦——费了一番气力去搜集情报的韩冈也清楚究竟是谁会来找麻烦——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有的是手段去应对。

内部一安,韩冈便把注意力放回到前方。王舜臣还在与蕃贼对峙,韩冈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根本没有发现。蕃贼畏惧王舜臣的神箭,不敢冲得过快。但还是有十几个人在射箭压制王舜臣,剩下的七八人在箭雨的掩护下开始向王舜臣靠近。

局势不妙!

“把车横过来!快点横过来!”韩冈急促下令道。“快把来路堵上!再把靠山的这边堵上!”

民伕们都有些茫然不解,也不愿自断退路,但韩冈刚刚杀了两人,威势正盛,谁也不敢出头反对。听着韩冈的话,慌慌张张地将一辆辆骡车并排着堵死了后方的道路,同时又把靠山的一面堵上,不敢有丝毫拖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不停的催促着,指挥民伕将他们所在的这段道路围成一座车阵。

蕃人虽然不比汉人聪慧,但奸猾狡诈并不或缺。劫杀军需辎重,这样的罪名,秦州的任何一个蕃落都承担不起。再怎么想,韩冈他们一行人都是必须被灭口的,只要逃出一个,便有可能给整个部族带来灭顶之灾。

但如果能顺利将韩冈他们全数歼灭,在得到足以让部族过个肥年的物资的同时,还可以顺便布置布置,陷害一下敌对的部族——秦州的蕃部绝不团结,尤其是比邻而居的部族,往往由于水源、田地、牧场的归属而争斗不已——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料,那身后必然还有贼人埋伏在退路上,等待他们逃跑时动手,因为这样才能保证全歼而不让一个活口逃出。

就像赶着验证韩冈的猜测,刚刚有了雏型的车阵尚在调整中,韩冈等人的身后来路处,还有身侧的山坡上,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埋伏在韩冈后方的蕃人,本是想着趁辎重队与拦路的分队厮杀正酣时,再攻出来前后夹击。联络他们的汉人说过,辎重队中早早就安排了两名内应。能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财灭口,所以他们一直在等着内应发出信号。

可远远的看着辎重队中只乱了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平静,而且还有开始准备组成车阵的迹象,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们便不得不提前杀奔出来。

“不用惊慌!”韩冈胸有成竹的对民伕们喊道,“贼人只是虚张声势,人数绝对不会多!否则他们就应该与前面的贼人一起冲出来,而不是躲在后面等我们的破绽!我们就在车阵里,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韩冈仅仅是在信口胡诌,对于蕃人的计划,他并没有多少认识。不过他带的民伕都是关西汉子,许多都是被征发起来上过战场的,手背和脸上刺了字占了三分之一还多,射术没一个会输人。只要他们能冷静下来,击败只有自己一两倍数目的蕃贼,简直是轻而易举。而他们现在需要的也不是事实,而是领导者毫不动摇的信心,以及准确有效的命令。

这一切,韩冈都能给他们:“拿起你们的弓,把箭给我搭上!听着我的口令!……射!”

ps: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关键是要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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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再一次沐浴在箭雨中,无法再承受更大的伤亡,劫道的蕃贼不得不撤离战场。这些蕃贼虽是勇武,但架不住关西男儿更为犀利的强弓劲弩。

“贼人前后出战,总计超过八十,而丢下来的尸首二十七具,有十一人是王军将的战果。至于俘虏,则有四名。”

战后,韩冈很快的计点出战果,点出几个看起来有些胆量的民伕,让他们去割下贼人的首级,以便过后请功。经此一战,韩冈在民伕眼中,已是让人又敬又畏的秀才公。

虽然韩冈曾说埋伏在身后的蕃贼人数不多,但最后冲出来的却不在前方来敌之下,根本是句安抚人心的谎言。但靠着他的强硬和支撑,民伕们仅用七人受伤,其中一人伤重的代价,便获得了如此大的战果。

可没人注意到,韩冈的背后衣襟早已湿透,第一次面临战阵,又要作为全军主心骨来指挥,他久病初愈、沉疴刚痊的身体差点就要虚脱。

‘幸好有个王舜臣。’韩冈为自己庆幸,若不是王舜臣独自在前方奋战,若不是王舜臣箭术出神入化。有内忧,有外患,这一仗他多半小命不保。

但韩冈的作用并不比王舜臣稍差,尽管在战斗过程中他完全没有进行任何具体战术的指派,但有他站在身后,民伕们表现出来的战力,却远胜过这群蓄势已久的蕃贼。

这全是靠着韩冈的冷静,带给所有人的士气。士气,韩冈现在才体会到,在古代战争中,士气究竟有多么关键和重要。

王舜臣坐在骡车上,处理着自己肩头的箭疮,脸上的神色则有些不甘心。虽然他一人对抗数十倍的敌人,表现最为亮眼。但最终扭转战局的,还是靠了民伕们的努力,以及韩冈的指挥。

当时王舜臣甚至已经被攻上来的蕃贼逼得站不住脚,但一阵适时而来的箭雨,将贼人尽数射散。不过三五轮齐射,分作前后两波来袭的蕃贼,丢下了近半的自家人,向树木深处退去。

看着同样坐在骡车上休息的韩冈,王舜臣的眼中也多了几分敬重。不仅仅是因为被韩冈可圈可点的战时指挥所救,同时也被韩冈的狠辣和果决所折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两个鸟货也真背运,碰上了韩秀才你。”虽然心中多了敬重,但王舜臣还是改不了满口跑鸟的习惯,口气也不甚好,“被一箭射死,连个喊冤的地方也没有。”

“不听号令,乱我军心。只能拿他们俩杀鸡儆猴!”

“不知吓得哪家的猴子?”王舜臣失笑。他看似粗豪,心思却也不笨。

韩冈呵呵笑了两声,也不作答,起身走到河边,将怀中的一个小包丢进渭水。薛廿八和董超死了,从军器库中带出的东西也便用不上,留在身上,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反害了自己。

从河边转回,他却道:“今次来的贼人却也不好惹,死了三成才退,加上受伤后还能动的,伤亡都过半了!”

“都是在关西厮杀了几百年,能耐差点的,早就被灭族了。又是劫道,留不得活口,不得不拼命,有什么好奇怪的?”王舜臣一边说着,一边用匕首挑着嵌入肩膀皮肉中的箭头,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日他鸟的,这一箭够狠!”

韩冈连忙上去检查王舜臣的伤口。长箭被拔出来后,血水直往外冒,还好这一箭并没伤到筋骨,仅是貌似严重的皮外伤。用浓盐水清洗伤口并止血,缝合起来再包扎好应该就没事了。只是韩冈只有理论知识,却毫无操作经验,而且这里是荒郊野地,没有煮沸消毒,如何进行外科手术?

但韩冈再看看王舜臣的伤口,因为剔出箭头的动作过大,使得伤口外翻得厉害,还在向外渗着血。现在王舜臣看着还有精神,但等会儿就不见得了。如今这等情形,只能先急就章的草草处理一下,幸亏现在是冬天,应该不会容易感染。

“有谁会做针线活的?”韩冈大声问道。他连纽扣都不会缝,想在活人身上绣花,会绣出人命来的。但这么些民伕中,挑出个会做针线活的人来,肯定不难。

此时的布匹质量普遍不高,尤其是民间下层常用来做衣服的紬绢和麻布,从来都不是以结实耐用而著称。要不然,军中也不可能一年给士兵们发下四匹、六匹、八匹的紬绢裁衣服。棉布倒是结实,但北宋的棉花才刚刚推广种植,纺出来的棉布称为吉贝布,价格跟蜀锦差不多,没个几千几万贯的身家谁穿得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平常百姓只能穿着容易损坏的紬绢和麻布衣服。常坏的衣服当然要常补,有分教:白天走四方,夜中补裤裆。常年在外,身边没个女人的男人,不会针线活的还真不多。

正如韩冈所料,一个四十上下的矮个民伕出来自荐道:“小的十几岁时曾在裁缝铺做过学徒,虽然没能出师,但针线活还是能来上几手。”

韩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针脚缝得细细密密,“衣服是自家做的?还是浑家做的?”

“自家。俺还没娶浑家。”

在一个茶壶能合理合法的占据几十个茶杯的年代,下层百姓中的光棍为数实在不少。韩冈也不惊奇:“好,就让朱中你来缝。”

不仅仅是朱中,其他民伕的姓名韩冈都能一口报出来。多认识一个人,就是多了一份资源。就算是微不足道的民伕,可谁也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韩冈对朱中附耳低语了几句,王舜臣便看见他领着朱中,捏了一根折弯了的缝衣针走过来。“你这是作甚?”

“把你的伤口缝起来!”韩冈解释道。

“缝个鸟!”王舜臣惊叫,胆魄过人的王军将难得有惊慌失措的时候,“没听说皮肉能用针线缝的。”

“三国时,名医华佗可是把人的肚子剖开,割下瘤子又缝起来的。只缝个小伤口不算什么!”韩冈看着王舜臣的惊惶甚至觉得有些有趣,“堂堂一个军将,刀砍都不怕,害怕一根细针?传扬出去,可不是多光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先拿别人练练手,再来给洒家治。”

韩冈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的确这样才妥当。在一名被射中了大腿的伤员身边,第一次上阵的朱中,小心翼翼的用针线将伤口缝合。几个人死死按着伤员,让他不得动弹,嘴里也塞进了手巾,让他不会咬到舌头。伤口中箭头早被取出,又化了些盐水来清洗,只再用针线缝起来,包扎好,一切手续便告结束。

朱中应是第一次上阵,但看起来他飞针走线的手段甚为娴熟,几下子又帮着一名伤员缝合了伤口。韩冈看着生奇,再一细问,才知朱中的缝合技术是在被砍了脑袋的死囚的脖子上练出来的,半吊子的裁缝工作不好找,将死囚的脑袋缝回脖子上,也算是一笔养家糊口的外快。

“该洒家了,快点动手。”王舜臣催促道,看了一阵,也不觉得有多可怕了,而且在众人面前,他也不肯露怯。

示意朱中换上一根新针,韩冈嘱咐王舜臣道:“应该会有点痛,但再痛也不能乱动。若是有麻沸散就好了,一包药喝下去,只要药性未退,天塌了也醒不过来。”

“世上哪有这等药!?”王舜臣绝不相信。

水浒传里就有!韩冈笑了笑,道:“如今是没有,你且忍一忍罢。”

“尽管缝便是了,爷爷若叫一声痛,往后就不是爷爷,是婆婆!”

朱中已将从一块干净的布匹上拆下来的一根麻线穿入针鼻,正等着韩冈的命令。韩冈对着他点了点头,朱中也不犹豫,当即下手。只是钢针刚落,王舜臣便是猛的全身一颤。

“痛不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痛?!”王舜臣龇牙咧嘴得痛出一身冷汗,但依然不松口,“是痛快啊!日死他鸟的,好痛快!!”

不仅仅是朱中一人之力,在另外一边,韩冈也指挥着几个伶俐一点的民伕,一起动手处理伤情。

把最后一名伤员的伤口处理好,韩冈已是满头大汗。他并非医生,连一点医术都不通,但止血,清洗伤口和包扎这几项,他还是会做一点点。

王舜臣的左臂伤口已经给缝合好,并没有缝死,按照韩冈的意见,留个了口子好排脓。由于没伤到主血管,流出的血也不算多。

伤口刚处理好,王舜臣便生龙活虎起来。他右手拎着铁简,走到了四名俘虏面前:“说,你们是那个部族的,又是谁人通得消息。说明白了爷爷就不杀你。”秦州的蕃人都是跟汉人混居了几百年,也不愁他们听不懂汉话。

被问话的俘虏,脾气看起来甚硬,扭过头去,丝毫不加理会。

王舜臣可能是学了韩冈的行事,也不多话,挥起铁简便照头抡去,噗的一声闷响,打了个满地桃花开。他若无其事的甩了甩粘在铁简上红白相间的汁水,又指着第二人。

那人只见铮亮的铁简带着腥风一下指在眼前,脑浆和鲜血一滴滴在鼻子上,直吓得浑身直颤,嘴唇哆嗦着,想说却说不出话来。

王舜臣脾气腾起,眼一瞪,抬手又是一铁简敲瘪了那人天灵盖,两颗眼珠子噗噗迸了出来,连着血淋淋的筋肉,挂在脸上晃晃悠悠。王舜臣双眼再一瞥,在第三个人身上上下一扫,从黄脸被吓成白脸的汉子,不敢有任何耽搁,忙要开口。只是韩冈不知何时走过来,一脚踢在了他的下巴上。

“韩秀才?!”王舜臣又惊又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摇了摇头:“没必要问了。”

“不把他们背后的陈举挖出来,还等什么时候?!”

“不,他们是听了西贼的蛊惑,入境劫掠,骚扰甘谷后方的的贼人!”

王舜臣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大赞道:“好秀才!”明白了韩冈的用意,他便抬手又是两铁简,正正敲在最后两名俘虏的太阳穴上。

目送又是两人踏上黄泉路,韩冈冷笑道:“直接往陈举身上安罪名根本安不了,谁会信我的话?一旦今天的这些个蕃贼被确认是被西夏收买的奸细,那他们身后的部族也肯定会被揪出来。到那时,陈举与他们之间秘密交易,自然会暴露。”他冲王舜臣挤挤眼,“而且把这些人当成西夏奸细,好歹功劳也能大一点。”

王舜臣有些担心道:“那事情可就要闹大了。”

韩冈轻声而笑:“我只恐事情闹不大!”

ps:韩冈锋芒渐显,得官的手段也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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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冬天天黑得早,不过申时【三点到五点】中,天色便已经黯淡了下去。

“怎么还不换班!?”

赵隆守在伏羌城东门城楼上,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城门下面,嘈杂声不绝于耳。位于群山间一个小盆地中央的伏羌城,守着官道水路,一天倒有千百人进出往返。而城门上头,赵隆却困得只想睡觉。

又一队骡车渐渐从远处的官道上走来,赵隆懒洋洋的趴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越来越近。如今时近岁末,一队队载着军资往西北各寨堡的骡车、驴车、独轮车还有挑夫的队伍络绎不绝。现在过来的,已是今天的第四队了。

赵隆没精打采的看着来人,这一队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人懒了点,怎么有几个闲人坐在车子上。赵隆奇怪的看了抵达城门下的车队,突然瞪大了眼睛。扶着雉堞,他探出头去,惊异的向下唤道:“王舜臣?!这不是延州的王四吗?”

在坐在骡车上,靠着一堆软绵绵的绸缎,半眯着眼休息的王舜臣闻言抬头。也是一下坐直身子,奇道:“赵大,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俺!?”

王舜臣隔着两丈高的城墙,对赵隆喊道:“赵大你不是应了敢勇吗?怎么到伏羌城来守城门了!?”

赵隆的脸色有些难看,反诘道:“俺一个敢勇守城门也没什么,倒是堂堂正名军将,怎么做了押运的长行?!”

王舜臣连嘴仗也不肯输,“押运好啊!至少能顺路混点军功,总比天天坐在城门口,磨得屁股生茧要强!”

赵隆被堵得没话说,撇了撇嘴,把头缩了回去。

韩冈正等着监门官查验过路关防,听见王舜臣跟城楼上的守兵斗嘴,微微一笑。听着两人的对话,彼此间也是有点交情的。能与伏羌城的人搭上关系,在城里将军功和敌情报上时,至少能得到一些指点,不会两眼一抹黑,找错了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监门官看起来也是累了,只看了看关防,并没下去查验车辆,对躺在车上、看起来受了伤的几个民伕,也只是看了两眼,并没有细问,直接挥手将车队放行。

赵隆这时已从城墙上下来,正在城门内等着。他的身量跟韩冈差不多高,相貌则与王舜臣差不多丑,年岁大约二十上下,浑身上下的肌肉将外袍高高撑起,壮实得像头牛。论起武艺,赵隆能被招入敢勇,至少不会太差,但他的运气,却是相当的糟糕。

韩冈知道什么是敢勇。对于官位、军功,地方上的豪杰没有一个不喜欢的。但一旦从军便要在脸上手上刺字,这对好汉们来说,算是个极大的侮辱。所以宋廷特意设立了不须刺字的敢勇制度,让那些顾惜身体发肤的好汉们,能有机会参军求功。以敢勇的堪战,一般只要稍稍立些功劳,便能入官带兵。敢勇都是善战的精锐,往往为将帅所倚重,如赵隆这般落到城门守兵地步的,却也难得出一个。

骡车一辆辆的驶入城中,赵隆跟监门官打了个招呼,便施施然走了过来。

趁着这片刻,韩冈从王舜臣这里打听到了一点关于赵隆的情报。赵隆是成纪县人,自幼横行乡里,与来秦州避祸的刺头王舜臣不打不相识,时常酒肉往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混出了不浅的交情。他是在今年八月,党项兵犯秦州后应募敢勇的。但不知犯了什么事,才两个月的工夫,竟被发配来守城门。不过看赵隆找个由头就能走,监门官也不敢拦的样子,他在城门队里混得倒也不差。

“伏羌城内不能乱走,俺来给你们带路!”

走到车队边,赵隆也不理其他人,更是看都不看站在车边的韩冈。只自来熟的说了一句,自己就跳上车,给辎重队指了指方向,便学着王舜臣的样,舒舒服服地躺下来。转过头,一眼瞟见了王舜臣肩膀上包扎过的伤处,笑问道:“是不是在惠民桥私窠子里嫖了没付帐,给婊子咬的?”

“没错!”王舜臣一口承认,大言夸口,“爷爷大发神威,夜战十五,日战十八,干得几十个蕃族的婊子唉唉直叫。那些个婊子被干得痛快不过,才咬得爷爷一口。”

赵隆突然半抬起身子,望向后面装着蕃贼首级的车子。尽管首级都被盖住了,但此时风一起,血腥味还是透了出来。掩不去脸上的讶色,他惊问道::“装了半车子,怕是快三十了罢?”

被赵隆骚到痒处,王舜臣得意的扬起下巴,自傲道:“来了小一百,留下三十一!”

“……长能耐了啊!”王舜臣能痛痛快快的杀敌立功,自己只能苦守着城门,赵隆的神色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舜臣哈哈大笑了几声,坐起来正想再吹嘘一下,但刚张开口就看到走在前面的韩冈,话便被堵在了肚子里。干咳了两下,自家也觉得不好意思,便改口道:“这都是韩秀才的功劳!洒家只是……俺只是占了一点光。”

韩冈笑着回头:“军将太自谦了,一张弓便射死十一个,如此勇武,放哪里都是件值得夸耀的!哪是韩某的功劳。”

“韩秀才?!”赵隆吃惊的扭头看着韩冈,一个走在前面的民伕,突然间就变成了秀才。

“韩秀才才是今次带队的,俺是……顺路,顺路!”王舜臣有些尴尬的为韩冈解释。

方才的一战后,韩冈让受伤的民伕和王舜臣坐在了骡车上,自己则下车走路,几天没更衣、洗澡,一身上下都被尘土笼罩,哪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

“见过赵敢勇!”韩冈冲赵隆拱了拱手,赵隆也急忙跳下车来,向韩冈回礼。

大宋开国日久,右文左武已深入人心,对于有些能耐的读书人,武夫们都是有几分敬畏的。如果没有王舜臣提醒,赵隆也许还不会注意,但现在仔细一看,韩冈的确与其他民伕差别甚远。不但神情举止不类凡庸,就是身材、相貌皆是过人一等。尤其那对如长刀刀刃一般的双眉微微挑起,幽暗难测的双瞳看过来的时候,甚至让赵隆心中莫名生寒。

在赵隆的带领下,韩冈一行横穿伏羌城中,向今夜歇息的地方走去。

如果拿秦州城相比,伏羌城并不算大,但在军事城寨中,算是个大号城池。按照国中筑城立寨的惯例。城寨周长达到九百步的,称为城;九百到五百步的,称为寨;而五百步以下,就仅仅是堡;至于不到两百步的,勉强算个烽火台。

城、寨、堡各有定规形制,里面的建筑、仓储、衙门以及兵力布置,都不尽相同。作为军城,普通的是九百步城,千步城,最大也只有一千两百步,换算成里,也就三里出头,四里不到的样子。

位于甘谷水和渭水的汇合处,以两河交夹护翼的伏羌城,正是最大的千两百步军城,驻有四千官兵和他们的家人。城中也有坊市,酒店,除了军营多些,仓库多些,甲马多些,与普通的县城并无什么区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已是黄昏,按理说都是该回营、回家吃饭的时候,可城中现在却都是人来人往,总有点兵荒马乱的感觉。韩冈看着有些不对劲,王舜臣也觉得奇怪,问赵隆道:“城里有些乱啊,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隆神色郑重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只让韩冈、王舜臣两人听见:

“今天午时才传来的消息,甘谷对面的西贼突然多了一万,其实这本也没什么,凭甘谷城足以抵挡。但偏偏前天守甘谷的张老都监却正好带了两千人出去巡边,据说是迎头撞上了,到现在还无半点音信回来。

甘谷里都在传张都监已经全军覆没了。甘谷城内如今只剩不到两千老弱,若是西贼攻来,根本抵挡不住,恐怕连谷内的心波三族都有些不安稳了。你们看着吧,如果张老都监再没个消息,到夜里烽火就要点起来了。”

“那秦州岂不是要大乱?”韩冈知道点燃烽火的意义,非是十万火急的紧急军情,不会有狼烟升起。反过来说,一旦烽火被点燃,狼烟腾起于天际,秦凤路的兵备都要全数动员起来,甚至还要发急脚递,速报京城。

“少了张老都监镇守,甘谷城多半会破,能不乱吗?”

秦凤路驻泊都监、甘谷知城张守约是关西一位赫赫有名的宿将,曾是杨文广的副手,参与修筑了硖石堡、甘谷城两座要塞。这两座城寨都是在党项人的眼皮底下修起,期间还遭到了几次攻击,却是安安稳稳地修筑成功。也因此,带兵防卫的张守约得了主帅杨文广之下的第一功。

他可以说是甘谷城中的定海神针,有他在,西夏的马步禁军——铁鹞子、步跋子来个三五万,都是不在话下,连援军都不用。但若是他不在,那就是眼前的这般情况,从北面的甘谷城,到中段的安远寨,再到韩冈现在身处的伏羌城,绵延六十多里长的甘谷全都乱了套。

ps:前路多蹇,这时就要看韩冈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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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刘城主呢?”韩冈问的是伏羌知城——世间俗称知城、知寨为城主、寨主——伏羌城内乱成这样,再怎么说他也该出来弹压一下。

“今天一早,刘城主就带了两个指挥去了安远寨,好歹把谷内的蕃人给镇住。”

“那副城主呢?”

赵隆不屑的鼻中一哼:“溜须拍马上来的,他的话谁会理?”

韩冈摇头暗叹,难怪城门口检查的那么松懈,城中连个主心骨都没了,谁还会认真值守?人才果真是难得,能作为定海神针的将领,秦州也不多。少个张守约,固守秦州西北边防的甘谷城、连同周围一片防线全都人心惶惶。少了刘安,伏羌城也是乱了套。不过人才越少,自己出头便越是容易,鹤立鸡群,如何不显眼?不醒目?

韩冈一边想着,这时车队前方的街道中突然乱了起来,十几匹满载着货物的驮马突然从横街冲出,将前面的行人赶得鸡飞狗走,把车队前行的道路也顺便堵上了。

看着一片混乱的前路,赵隆骂道:“直娘贼,真的乱了,连去达隆堡回易的商队都逃回来了。”

回易就是走私,虽然在西北边境,除了几个官办榷场外,宋廷严禁宋人与党项人有贸易往来。但实际上,来往宋夏之间的商旅数不胜数,尤其以贩私盐最为多见。西夏拥有西北最为优良的盐产地,青白盐池出产的细盐,没有卤水的苦味,口感犹在解州盐池的解盐之上,价格又因为没有官府从中盘剥而十分低廉,所以极受西北百姓的欢迎。

能在敌对两国之间游走交易,虽然这些商人们看起来都是普普通通,但各自的背景都不可小觑。在边境走私的商队,没有点势力早给人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不过,如眼前这只马队这般嚣张的,却也不多见。

走私商队中的一位三十上下、瘦得如一根蔫黄瓜的中年人,正颐气使指的指挥下面的仆役驱赶挡在马队前的行人。他穿着普通的绸缎衣服,又走在驮马边上,应该一样也是个仆役,不过是等级高点罢了。只是宰相门前七品官,看瘦子狂妄的模样,也许已经能抵得上八九品了。

“赵敢勇,你知道他们是哪一家的?”韩冈问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隆冷笑一声:“都钤辖家的人,每月来往个三五趟,怎么会不认识!?”

“都钤辖?向宝?”韩冈再问。

“还能有谁?”赵隆没好气地答道:“秦凤就这么一个都钤辖!”

“难怪!”韩冈、王舜臣异口同声。

兵马都钤辖向宝,按序列是秦凤路军中的第三号人物。一个经略安抚路,地位最高的是经略安抚使,因为他同时还兼任一路兵马都总管,也就是军政和军令一把抓,基本上都是由文臣担任。而他之下,便是实际领兵的副都总管,而副都总管之下,便是兵马钤辖——若是钤辖资历老,前面便可缀个‘都’字,正如向宝。再往下,还有路都监——知甘谷城的张守约,便是秦凤路兵马都监。

除了经略安抚使外,下面三个都是武臣,互相之间级别有高低,但却无隶属关系,各自领兵驻扎于不同地点。可以分庭抗礼,大小相制,同听命于文臣经略。真要评判他们哪个说话更管用,还是要看他们的威望和功绩。

前任秦凤路副都总管杨文广刚刚调任,继任的副都总管是个没什么本事和战功,不过是在京营禁军中靠熬资历熬到点,韩冈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恐怕秦州中知道他名字的也没几个——现在论起秦州军中真正说话管用的,还属都钤辖向宝。

前面乱了一阵,向家的回易马队改往韩冈他们这边过来。王舜臣忙提醒韩冈道:“惹不起的,权让一让吧!”

韩冈点了点头,也不想节外生枝,便下令让民伕们将骡车赶到一边去,让他们一让。

向家马队走过韩冈一众身边,那个瘦子突然停下脚步。问着靠在车上的王舜臣,“你们是哪一家的?”

赵隆在旁代答道:“是奉命由成纪往甘谷运军需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瘦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么多人押送一点酒水,也不嫌麻烦,都能让人躺在车上躲懒了。”

王舜臣脸色数变,有一瞬间韩冈还担心他会出手给瘦子一下,但到最后,他硬是咽下了这口气,从车上下来,老实站好。除了一位重伤员,其他受了伤的民伕也依次下来,排队站好。一位正名军将,一个民伕,除非想自杀,如何敢去得罪已能被尊称太尉的向宝?就算是种谔来了也保不住他们。

瘦子见王舜臣等人从车上下来,倨傲的横了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来回几遍,最终一指韩冈,“就你了!”转过头,又对跟在身后的几个伴当道:“你们从这里拖三辆骡车走,赶紧去西门把剩下的货都装起来,九老爷正在那里等着。”

瘦子仗着有向宝做后台,也不信会被拒绝,颐气使指,完全视韩冈、王舜臣为无物。等几个伴当应了,才又转回来,对王舜臣道:“如果甘谷城有人问起,就说是向太尉家借了人车去,到了秦州就放还。若还有问,去向府找俺向荣贵。俺给他个交待!”

冷眼看着向荣贵自说自话,现在又看到几个向家的仆役要把车上装的绸缎往地上丢,韩冈终于忍不住了:

“等等!”

“怎么?!”向荣贵一眼瞪了过来。他到现在为止,仍把王舜臣视作众人的头领,跟方才赵隆一样,将韩冈当成了赶车的民伕。

“你要总要给韩某一个交待罢!”韩冈声音比眼神更冷,他一个向府的仆役凭什么能给人一个交待?到了甘谷城,不见了人,不见了货,有一百个理由让韩冈他生不如死,向荣贵会为他说半句话?扯什么蛋呐!

“这可是要送到甘谷城的军资!”韩冈强调道。

“向爷也没动你军资,只要你的车子而已!”向荣贵脸上怒意渐显,他只是觉得韩冈看着比那些民伕顺眼,才挑了他出来,“你这狗才,别不识抬举!若不是临时短了人手,向爷也不会当街拉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舜臣一把扯住似要发作的韩冈,今日一场厮杀,战后又得救治,他对韩冈已是敬重有加,如何愿看到韩秀才自蹈死路?却强扭着自己的暴躁脾气,向向荣贵卑颜笑道:“这厮脾气不好,官人换一个罢!”

“换什么换?!向爷说是他,那就是他!”向荣贵指着韩冈,瞪起他的那对白多黑少的小眼睛,狠狠道:“莫废话,跟着向爷走。别不识好歹,这也是救你的命。看着你个子高大,抗肩舆正合适!”

“给我滚!”韩冈一声大喝,中气十足,震得整条街都响起回声。不知何时,他已气得脸色泛青,双唇都在发抖,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不过一个在钤辖府中奔走争竞的走狗,也敢奴事士子?!就算你家主子向宝过来,他也不敢!”

街市上,韩冈这一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论是王舜臣还是赵隆,又或是向荣贵,都被韩冈这突如其来的吼声给震住了。

死死盯着向荣贵,韩冈甚至觉得光凭语言无法表达出他的怒火,翻手摘下强弓,弯弓搭箭,一箭便向他射过去。

“秀才不可!”王舜臣在旁看得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去要拦着。只是韩冈手脚太快,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长箭射飞了戴在向荣贵头上的毡帽。

王舜臣惊魂初定,暗自庆幸韩冈的箭术并不算好,隔着两三步都没能把人射中。要是真给他闹出人命,肯定要抵命。只是他一见韩冈手再次伸向了身后的箭囊,心脏又猛的大跳了几下,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一步冲前,和赵隆两人一起将韩冈死死抱住,在韩冈耳边大叫道:

“韩秀才,你疯了?!射死了他你也要没命啊!”

“士可杀!不可辱!”韩冈拼命挣扎,咬牙切齿,看起来只想再给向荣贵一箭,“他这厮辱我太甚,竟欲以士子为畜!某为横渠弟子,受此之辱,日后又何面目去见师长同窗!”

赵隆给吓得不住的念佛,直念叨着:“阿弥陀佛,真的疯了!阿弥陀佛,真的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舜臣则苍白着脸,一边抱定韩冈不敢丝毫放松,一边对吓呆了的向荣贵吼道,“还不快走!”

“你给俺等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向荣贵丢下一句话,把马队丢下,连滚带爬的跑了。

向荣贵一走,韩冈立刻停止了挣扎,神色也突然间平和下来。挣脱开王舜臣和赵隆的双手,很淡定的整理起衣服。

王舜臣与赵隆面面相觑,周围看客指指点点,韩冈则是神色自若。

“秀才!”赵隆算是怕了韩冈这个疯子,说话也是小心翼翼,“你们还是快走罢!连夜去甘谷……”

“往甘谷夜路怎么走?”韩冈摇头,“今天是月末,夜里连月亮都没有,怎么走夜路?”

“可向荣贵马上要带人来了!”王舜臣也在旁帮忙劝着。

“他不是要韩某等着吗?我就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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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王舜臣急得冒汗,赵隆看着韩冈的眼神中则明明白白写着疯子二字。但韩冈一点也没疯,他也不怕得罪向宝。因为这里不是秦凤路兵马都钤辖官厅,不是秦州州衙,不是向府,而是伏羌城!是处在军机要道、来往官员军马无数的伏羌城!

他那一箭,是故意没有射中——不然区区三五步距离,箭术退步再多也不至于失手——但既然射了出去,肯定会就在短时间内传遍整个秦州!在他们周围,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看见了刚才的那一幕,根本算不清楚,只能看见周围的观众聚得越来越多。当韩冈一说出要在这里等,周围便轰然叫好!

看客们的喝彩声韩冈充耳不闻,王舜臣和赵隆的劝诫也是不加理会,只背负着手,仰头看天。心中却是在默默的盘算着利害得失。

韩冈也是被逼无奈,若是让向荣贵把车拉走,自己也被拉去抗肩舆,陈举会怎么做,根本就不用想。想让向荣贵为他说话,那更是个笑话!拦截军需,罪名可大可小,若是没爆出来,什么事都没有——看向荣贵肆无忌惮的样子,以前并没有少做——可一旦闹出来,连向宝都不肯往身上揽,向荣贵一个钤辖家的家奴能担待得起?如此局面,他韩冈若是不拼命,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把事情换个方向去想,既然拦截军需是个罪名,那向宝就不敢将之公开——就算他拉得是地方上的人和车,而不是运送到前方的军需辎重,被揪出来后,也照样少不了要吃点苦头——闹得越大,他韩冈就越安全。只要站得正,行得稳,向宝对韩冈也无可奈何。

因为韩冈是士子,而向宝是武臣!

在大宋,文武殊途。韩冈方才说的做的,王舜臣便说不得做不得。一个是士人,一个是武夫,官僚对他们容忍度是截然不同的。

韩琦韩相公对犯事的从官能一笑而过,却可以随便拿着一点小错,去杀一个久历边事、战功累累的将领。只为了给将领的上司狄青一个下马威。狄青为他的手下焦用去叫屈,并称焦用是立过功的好男儿的时候,韩琦却说:“东华门外戴花游街【注1】才是好男儿!”如焦用这等武夫,不过是杀鸡给猴看的鸡罢了。鸡被杀了,狄青这只猴子,也的确被吓得不敢再说话。

向宝纵然身份显贵,还有一个带御器械【注2】的加衔,却也别想对一名有跟脚的士子想打想打,想杀就杀。暗地里也许没问题,但摊开在阳光下,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事情既然已经闹大了,若是向宝还敢为今天之事跟他韩冈过不去,不知会招来多少弹劾!想表现出气节的文官,天底下太多太多,连李师中听说后,都要为此事上书,否则监察御史那里少不得会反过来给李师中参上一本。

文官会官官相护,但遇到武臣……是乘机卖好还是踩上两脚,端得看心情!看时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何况这件事上,向宝他完全不占理。向宝派过来主事如果够聪明,那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在下向安,见过韩秀才!”正如韩冈所料,没等多久,一名看起来有些身份的小老头子来到韩冈面前,向荣贵就跟在他的身后。只是向荣贵一去一回,一张瘦脸已变胖了不少,双颊肿得如同发起的炊饼,红得发亮。

向安回手指着脸被打肿的向荣贵,“方才家奴无知,竟然开罪了秀才。在下已经教训过了他,若秀才仍觉得不够解气,在下便当着秀才的面,再给他一顿家法便是!”

韩冈还了一礼,容色依然冷淡,“官人有心了,韩某方才之气,为得是国法,并非为己。韩某奉命押送军资,如何能改为私家奔走。都钤辖私事又岂能凌于国事之上。若以为韩某只会纠结于私怨,就未免太小瞧我了!”

“秀才果然宽宏大量。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罪,有罪!”向安躬身一礼,看上去真心诚意。

韩冈眉梢一跳,暗骂道:‘老狐狸!’杀了黄大瘤,阴了陈押司,诳了吴节判,吓了向荣贵,今次,还是他第一次遇到滑不留手的对手。

“话虽如此,但秀才毕竟是读书人,如何能服这贱役。不如跟小老儿回秦州,成纪知县当不会驳小老儿的面子。”向安诚诚恳恳的劝道。

只要韩冈低了头,跟着回了秦州,这件事上,便没了向宝的错。再有人拿此说事,有错的只会是前后反复的韩冈。可他不愁韩冈不点头,衙前是什么样差事,天下谁人不知,甘谷城里的那位专会在衙前身上剥皮抽筋的管库,更是名声显赫。能脱离差役之苦,就算丢脸又会有谁不干?,

韩冈退后一步,一揖到地。如果刚才韩冈留给众人的印象是刚直严正,现在的表现却与方才截然相反,一转眼就变得卑躬屈膝。

‘终究还是露了原型!’向安眯起眼,虽是如己所愿,却仍忍不住心生不屑。周围的不少人也与他一般想法,韩冈的前后表现实在差得太远:‘这也是读书人啊!’

直起腰后,韩冈却对向安道:“君之美意,韩某心领。只是人无信而不立,韩某既已受命,自当全始全终,哪有中道而废的道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的回答,完全出乎向安的意料。刚才那一弓腰,难道只是为了谢绝他的好意?!

周围的观众也是一片哗然:‘能脱离苦海却还死赖着不走,这秀才疯了不成?’

“不识好歹!”向荣贵捂着肿得越发得高起的腮帮子,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

韩冈理也不理,最有效的鄙视就是漠视,何况向荣贵回去后,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他打断想开口再劝的向安,道:“国法不可妄违。释某衙前之役,县尹可,府君可,而君不可。韩某承蒙不弃,欲救某于苦海,实是铭感五内。可既承君之盛情,便不能陷君于不义。这悖国法、逆军规之事,韩某怎能让向君来做?!此违圣人之教,韩某又岂可为之?”

咬文嚼字的一番话后,韩冈又一揖到地,把礼节做足,不待向安回应,转身便走。顺势对着王舜臣、赵隆等人摆了摆手:“没事了。我们去营里!”

王舜臣正在震惊中,赵隆的嘴巴到现在也没能合上,听到韩冈说话,便糊里糊涂的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两人才反应过来,‘俺怎么成跟班了?’

一众民伕也都懵懵懂懂的赶起骡车跟在后面,把脸色阴晴不定的向安抛在脑后。不经意间,韩冈的领导地位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王舜臣本是自负其能的人物,会接下吴衍的任务,也是只是欣赏韩冈在军器库中的手段和胆量,顺便让陈举难过一下。只是他现在看着走在前面的韩冈,却多了几分敬服之色。裴峡谷中的战斗姑且不谈,单是方才对上向荣贵和向安时的表现,已足以让王舜臣折服。

赵隆也是又惊又叹盯着韩冈的背影。他绝非怯弱之人,若是孤身面对百十个西贼,他照样敢斗上一斗。但如果他遇上的是自家的军官,就算只是一名巡检,他便不敢稍有违逆,更别提一路都钤辖——无他,怕累及家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一个毫无凭藉的穷措大,却义正辞严的拒绝诱惑和威胁,将一路都钤辖的亲信家人驳得哑口无言。读过几年书,还有个名为‘子渐’的表字的赵隆,心中突然冒出了孟子说的几句话:‘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为大丈夫也。’

韩冈昂首阔步独自走在前面,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群就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神色庄严肃穆,但心中已笑开了花。他还记得前世曾听过的一句话——推销员推销商品在本质上其实是在推销自己。韩冈如今身份已变,但他依然知道,该如何推销自己!老天爷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如何不去把握住!?

得罪了押司,得罪了知县,得罪了都钤辖,韩冈如今是债多不愁身,因为他的情况不可能再坏,也因为他有底气。对于一名没有官身、缺乏背景的贫寒士子来说,声望就是一切。有了名望,他的地位便稳如泰山,权势不能侵,富贵不能欺。

韩冈追求的就是名望!他前日挑战陈举,名声已经遍及州城内外,他现在挑战向宝,名声难道还传不到秦凤路中吗?等他不惧权势、尽忠国事的名声打响之后,又有谁能动他?陈举?还是向宝?

军器库一案,裴峡谷一战,还有方才的一箭,等这三桩事传扬开去,在秦州道上,他韩冈不大不小也该是个人物了!

注1:指中进士。在北宋,每科科举结束后,进士们便会骑着马带花游街。从东华门一直走到城西的金明池,参加琼林宴。

注2:顾名思义,就是在天子身侧可以携带武器的护卫。在宋初,属于实职,在天子身边轮班宿卫,定额为六人。但到了后来,渐渐演变成了赐给近臣、功臣的荣誉加衔。再打个比方,如果此时真有御猫展昭,那他官职的真正名号就不是什么四品带刀护卫,而是带御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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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演员们已纷纷退场,但在刚刚结束了一出闹剧的戏台附近,却有两人正若有所思的看着韩冈远去的背影。两人身边,围着一队骑兵,各自下马候着,看他们的身形气度,都是精兵无疑。能有如此精锐护卫,两人自非等闲之辈。

“有风骨!”两人中的年轻人忍不住赞道。

“好聪明!”大约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也不禁赞了一句。

对同一人、同一事的评价截然不同,年轻人诧异的问道:“大人这话如何说的?那韩秀才气节风骨那是没话说,但聪明可谈不上!一个服衙前役的乡秀才,得罪了一路的都钤辖,哪会有好结果?没听过向宝心胸有多广……”

“你还太年轻!”中年人摇摇头,“不过那韩秀才看上去跟二哥儿你也差不多大小,可人家的心机可比你深多了……”

“……怎么可能……”年轻人眨了眨眼睛,想明白了父亲说的意思,却不肯相信,“韩秀才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知道向安会过来赔礼,而不是带着一队家丁来。”

“所以说他心机深啊!”中年人叹着,这样的年轻人当真是不多见,自己年轻时也是差得老远,“才智狠辣都不缺,还敢拼命,真是难得!”

年轻人左右晃着脑袋,韩冈的年纪与自己差不多,他怎么也不信韩冈的才智出色到能把向安的反应都算计进来。

知子莫若父,中年人呵呵笑了笑,道:“韩秀才到底人物如何,二哥儿你去跟他一谈便知。”

“大人要孩儿去跟他谈谈?”年轻人眼睛一亮。

中年人微微点头,道:“今晚你就去跟他聊聊罢,看看他的学问如何。如果真的是张子厚的学生,能帮一手就帮一手,任读书人服贱役,总之有辱斯文。若是看着他吃亏不理,日后到了蔡经略面前,也不好意思去见张子厚。”

“那孩儿直接过去好了。大人你先去歇息吧。”年轻人神色跳脱,巴不得甩开自己的老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二哥儿你就去罢。我毕竟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有精神。”

中年人叹了口气,眉宇间有着深深的疲惫。韩冈与向荣贵闹得正欢的时候,他刚好进城,却被堵着了,正好看着一场好戏。中年人长得黑黑瘦瘦,不仅是因为这几个月来奔波劳碌,他本来也不是身强体壮之辈,今天一天他都在马上,到此时也支撑不住要去睡了。

一众士兵跟在中年人身后去了城中央的知城衙门,那里有专供来往官员们休息的寅宾馆,只有两名士兵留了下来,看他们的动作,像是要护卫年轻人的样子。年轻人轻轻摇头,示意两人不要跟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当真如其父所说,去拜访韩冈。

………………

韩冈、王舜臣一行在赵隆的带领下在城北的一座营寨中歇了下来。往日还算空旷的营寨中,此时却挤满了商人和他们载货用的车马。这片营地,论道理就是成纪县往北方各城寨运送粮饷和犒军物资的车队规定的驻扎场地。可这些个商人鸠占鹊巢,竟把营房都占了去。赵隆领着辎重队在营内绕了一圈,硬是没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赵隆看着不耐烦,卷起袖子,就要上前撵人。韩冈一把拦住他,笑道:“用不着动手。让我和军将来试试。”

“给爷爷让两间房出来!否则有你们好看!”这是拿着马鞭唱黑脸的王舜臣在表演。

“不知兄台能否让贵属挤上一挤。我等只住今夜,明天一早便上路。”韩冈则唱着红脸。

韩冈和王舜臣一软一硬,逼着占据了最大的两间营房的一名商人赶快滚蛋。两人心中都在盘算,若这位商人还敢推三阻四,就直接把尚存在车斗里的人头丢到屋里去,看他让还是不让!

“想叫俺让房,也不看看俺是为哪家官人奔走!?”商人正要发作,却被一人拉过去咬了一阵耳朵。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肥肥圆圆的一张脸上,已经堆满了职业性的笑容,看向韩冈的眼神也自不同。

“让!让!俺立刻就把营房让出来!”他点头哈腰,连声价的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才就一眨眼的功夫,两间包括军官偏厢的营房就给腾了出来。民伕们一拥而入。有胆略,有能耐,会体恤人,又够威风,对韩冈,他们愈发的崇拜。

“秀才公,王大哥,你们先歇着。俺去弄点酒菜,马上就回来。”帮着众人在房中安顿下来,赵隆忙不迭地说道。他殷勤无比,差不多跟民伕们一样,都对敢落都钤辖面子的韩冈心生崇拜。

“多谢敢勇。”韩冈拱手谢过。越是在细微的地方,他越是小心在意,半点礼节也不疏忽。

赵隆出去没一会儿,半刻钟都不要,就带着一个提着食盒和酒坛的小二回来了。韩冈正在安顿受伤的民伕们休息,又安排了其他民伕去吃晚饭。见赵隆回来,韩冈抢先会了钞,自己没动,却把这些酒菜送到了民伕那里,还让小二再送一些好酒好肉过来——反正董超、薛廿八身上带的钱不少,已全给韩冈他笑纳了。

“这……”赵隆发起呆,民伕们也有些犹疑。

韩冈笑道:“今日在裴峡谷中,人人奋命,没有一人临阵退避的,若非如此,这里的各位,包括我韩冈都没一个能活!在军中,一场战后,总要弄些好酒好菜犒军,我们也不能例外……等今天的事报上去,肯定还有赏赐下来,诸位放心,韩某绝不会贪墨一文。”

“多谢秀才公!多谢秀才公!”民伕们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韩冈则回过来对赵隆道:“赵敢勇,我们还要先去城衙,把裴峡一事报上去。裴峡中的蕃部开始听命于西贼的指使,这不是一件小事,必须赶紧通报上去。”

……………………

一个时辰后,三人围坐在厢房中的桌边。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王舜臣怒色难掩,赵隆皱眉不屑,而韩冈看似平静,心底也是在破口大骂。

“你那个鸟副城,为了招待个鸟官,连军情大事都不理……难怪他说话没人听!”王舜臣砰砰的拍着桌子,满肚子火却无处撒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副城跟俺有什么鸟关系?!”赵隆愤愤不平,“那个鸟货伏羌城上下看不过眼已经很久了。若上了阵,有机会哪个不想射他一个背上开花?!”

韩冈摇着头,不想说话,将没什么味道的淡酒一口喝下。他和王舜臣、赵隆三人去城衙通报军情,本以为留守伏羌的副城,听说连接秦州的要道——裴峡——出了贼人,会立刻接见。不曾想里面传出话来,副城有上官要招待,没时间理这等小事。‘才百八十个贼人也叫事?甘谷那边八千还要翻番!’直接就把三人给赶出来了。

赵隆又叹道:“也不知方才过来拜访秀才的小官人是哪里的,我们白跑一趟,却把秀才的事给耽误了,真是可惜。”

韩冈不介意的笑道:“若是有心,自当再来。若是无意,那也就罢了。”

“说得痛快!”王舜臣拍案叫了一声,便端起碗,“当痛饮一碗。”

韩冈连忙按住王舜臣,不让他喝酒:“军将你受了伤,不能喝酒!”

王舜臣不快,抱怨道:“光吃菜,不喝酒,那还有个鸟滋味!”

韩冈想了想,还是放了手。此间的酒水都是只见水少见酒,又不是蒸馏过的高度酒,喝一点真没什么关系。

大碗的粟米酒,大块的烧羊肉,味道算不上多好,但吃起来确实痛快。酒过三巡,虽然醉意不多,但气氛也热闹了起来。

赵隆指着王舜臣,说起了两人相识的经历:“这泼皮本是鄜延路的,不知犯了什么事,就是今年年初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到了秦州。到了秦州也不安生,一根马鞭闹得城中鸡犬不宁。俺找上门去评理。可这泼皮明明比俺还小,却死硬着不肯低头。最后在城外狠打一架,却是不打不相识,一来一往倒有了些交情。”

赵隆和王舜臣方才与韩冈说的大同小异,不过有一点让韩冈惊讶,王舜臣竟然比赵隆还小一点!他吃惊的问着赵隆:“不知敢勇如今年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九!”

韩冈呆了一呆,反过来对王舜臣问道:“军将你还不到十九?”

王舜臣干咳了两声,摸着脸上的络腮胡子,“洒家……那个……俺其实是壬辰年【西元1052,仁宗皇佑四年】生的,属龙。”

“你比我还小一岁?!”韩冈当日推算王舜臣的年纪不到二十四,本就有些难以置信,但现在当真是惊呆了。

王舜臣恼羞成怒:“俺是长得有点老……”

‘有点?’韩冈强忍着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但他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都说古人早熟,但早熟到王舜臣这份上,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但俺的确才十七!”王舜臣悲愤得大叫。

“好罢,好罢!”赵隆安慰的拍拍王舜臣的肩膀,嘿嘿坏笑:“就为十七岁的王军将喝一杯。”

ps:历史上的名人要登场了,虽然听说过他的并不多。但他所主持的战略,却贯穿北宋后期,多少人因此而发迹。韩冈要想在短时间内快速晋升,只有搭上这班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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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请问韩秀才可在?在下德安王厚,夜来拜会,还望不吝一面!”

一声突如其来的唤门声,打断了厢房中正喝得热火朝天的气氛。王舜臣使劲晃了晃有点发沉的脑袋,只觉得从门外传入耳中的声音有些奇怪:“是不是方才来找秀才的小官人?怎么是南方的口音?德安是在南面的哪个路?”

“德安?是江西罢?”韩冈前世跑过长江南北,也去过庐山,九江、德安都熟悉。二十一世纪的德安属于江西省,却不知道北宋的德安是不是也归于江南西路。

“江西人?!”赵隆本被一下惊醒,听说是江西人后,却放松下来:“那就不是了。”

“什么不是?”王舜臣问道。

赵隆笑道:“伏羌城少见南人,本还以为是这些天在伏羌城附近跑进跑出的王机宜家的人。不过王机宜出身江州,那是江东的地儿。”

“江州?!”韩冈醉意全无。九江古称就是江州,看过水浒的他如何会不知道?!“德安就在江州!”

赵隆喝进肚子里的酒都化作汗水冒出来了:“真的是王机宜?!”

“王机宜?”韩冈急问道,他还没有没听说过什么王机宜,跟节判吴衍的交谈中,也没从他嘴里听到过‘王机宜’三个字。

“就是上书天子要并吞青唐,拓边河湟的那位王机宜!”刚到秦州不过半年多的王舜臣,比土生土长的韩冈对秦州内外更为熟悉:“他得了官家的赏识,被派到秦州来,名为帅司【经略安抚司简称】的管勾机宜文字,管得却是所有与蕃部有关的事情。那摊子事本该是经略相公和钤辖府一起管,现今给王机宜夺了去,两家都不高兴。”

韩冈将脑中的两份记忆互做对比,很快确定了青唐的位置。那大概是后世的青海湖东部地区。而河湟,则是河州和湟水,位于甘肃青海交界的临夏、和政一带。在唐朝时,处于与吐蕃王国交锋的第一线。唐玄宗后,逐步被吐蕃占据。而在吐蕃王国分裂后,仍被吐蕃残部所控制。在此时,则是泛指了青海东北、甘肃东南的一大片被吐蕃控制的地区,也称之为熙河——即以熙州、河州为主的区域。

那位王机宜既然有心为大宋开拓边疆,自然是求贤若渴,若能得到他的赏识,受荐举而得官,也是不在话下。如此良机,韩冈不会白白放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机宜叫什么名字?”韩冈又急急追问。

“王韶!”

‘王韶?’韩冈觉得有些耳熟,却记不起究竟是因为两个记忆中的哪一个而觉得耳熟。

“请问韩秀才可在?!”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高了几分,显是王厚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来了!”韩冈起身,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服,上前开门,一名二十上下,英俊瘦削的年轻人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韩秀才?”王厚瞪大了眼睛。若不是同样的一副高大身材,他便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位满身酒气的破落户,与傍晚通衢上义正辞严的韩秀才联系在一起。就连让王厚印象深刻的挺眉秀眼,也因酒意而变得涣散无神。

“正是韩冈!”韩冈却半眯起眼,因酒意而涣散的眼神重又锐利起来,他先拱手行礼道:“官人既是有事找韩某,不如先进屋说话!”

王厚向屋中张望了两眼,犹豫着不肯进屋。他连跑两趟,又在门外等了许久,本是用汉昭烈三顾茅庐的旧事来安慰自己。现在只见偏厢中乌烟瘴气,桌面上杯盘狼藉,两名军汉面红耳赤,哪里愿意进屋去说话,连带着对韩冈也是失望已极。

“兄台可能喝酒?”看出王厚的犹豫,韩冈突如其来的问道。

王厚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心想怕是要请自己喝酒。如此腌臜污秽的地方,王厚哪肯干,只想找个由头推脱掉。

韩冈笑道:“秦州的水虽不如江南水甘甜,但酿出的酒却别有一番滋味。风土不同,人情不同,水酒的滋味也自不同,不亲历一番,也说不出孰高孰低。王官人你说是也不是?”

韩冈的一番话听在王厚耳中,似是别有深意。他犹豫再三,还是勉强跨入门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舜臣和赵隆这时已经将桌子收拾干净,见王厚进来,便要告辞离开。

韩冈拦住他们,让他们坐下继续喝酒:“哪有来一个客人,却赶走两个客人的道理。王军将和赵敢勇还是坐下来说话,想来王官人也不会介意。”

韩冈率性而为,也不问王厚愿意不愿意。王舜臣和赵隆现在都以韩冈马首是瞻,也知道韩冈不会害他们,也不多话,径直坐了下来。

王厚在屋中站着,进退两难,最后一咬牙也拉过一张交椅坐下。心想:既然进来了,坐一坐也无妨。顶多话不投机,提前告辞便是。至少现在,韩冈特立独行的款待,让王厚觉得韩秀才还是有点能耐,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脾气。

王厚坐下了,韩冈也跟着坐下,心中得意而笑。根据他过去的经验,把人骗来是最难的,而把人留下却很简单。

韩冈是故意慢待王厚,与其毕恭毕敬,还不如简傲一点,至少让王厚不敢轻慢,也多一点敬畏。依照世间的认识,越是有才之辈,越是盛气凌人,王厚他应该能习惯。反正看王官人见到自己后的神色,对自家的评价应是落到了谷底,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只要表现得出色点,升上去一点便是净赚。

也不问王厚来此的目的,韩冈直接找过一只干净的酒碗,为王厚满上,又说道:“庐山险秀,又近着江州,王兄德安人氏,真是好福气。‘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李青莲妙笔生花,每次一读此诗,便让人对庐山神往不已。”

韩冈顿了一顿,王厚正想要开口插话。不成想韩冈又抢先一步,继续道:“德安与庐山近在咫尺,又与千里彭蠡【今鄱阳湖】比邻而居,万里长江也在附近奔流不息。湖映山色,江水滔滔,如此胜地,世所罕有。若有机缘,还真是想去上一次。”

“江南是比关西要富庶。”王舜臣随口带了一句,他酒意上涌,也不顾王厚的身份了,“江州水土养人,据说那里的小娘子也比关西的水灵。”

“江南水乡出美女嘛!”韩冈随着身边醉汉的口气笑说了一句,话锋又是一变,“不过……江州是人间胜地,却不是建功立业的地方!”

被韩冈带起了心思,王厚重重的点了点头,又想说话,不想王舜臣已被韩冈的最后一句说得豪气顿起:“秀才说得正是!要想立功,还要看我关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却摇头,“治军必先足食,足食必先养民。关西水土已远不如汉唐时的富庶,一场大战便能让各路的粮储耗光。没粮没饷,光靠关外输送,空耗民力,朝中也难支持。”

“秀才说得是。”王舜臣立马接口道,“俺还在延州的时候,吃过关东运来的麦子,也吃过蜀中的稻米,不过还是关中的谷子【注1】好吃。”

一番对话几乎变成了韩冈和王舜臣的一搭一唱,王厚几次要开口,都没找到机会。

韩冈又道:“所以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王、赵二人问道。

“屯……田……!”

“还有市易!”王厚终于能插上话了,他急急地说着话,仿佛要从嘴里迸出来,“在渭源开办榷场【注2】,不但能抽取税入,还能顺便收些租佃,不用劳烦国中转运。更能让青唐诸多蕃部亲附大宋,实是一举多得。”

听到这话,韩冈心中一喜:‘终于套出底了。’

一直故意不让人开口说话的机会,让他压着闷着,等到瞅准时机再稍稍放松,便会如王厚这般不由自主的将心底所想都暴露出来。韩冈他化用了一些自己所知的常识,又融入了一点不算出奇的见解,只通过话语的组织,把准了王厚的脉,就轻而易举地套出了王韶的计划。

渭源就是渭水的源头,犹在伏羌城上游近三百里,已经深入被青唐吐蕃窃据的土地。看起来,在渭源开办供蕃汉交易的榷场,便是王韶收服青唐、开拓河湟的第一步计划。

既然已经了解了一点对方的底细,再因势利导,或反驳,或赞同,把对话的主导权掌握在手中,骗过眼前的毛头小子,太容易不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错!王兄说得正是!有钱有粮,方可出兵打仗。”韩冈先附和了王厚一句,却又言辞恳切的说道:“不过两件事都是要大费周折。须得缓缓而行,不可希图一蹴而就。”

“是啊!”赵隆忙点着头,“来往边境有多少家回易商队,还有他们身后的官人们,都是不想开榷场,会妨碍到他们赚钱。”

注1:南方的谷子是稻,而北方的谷子通常指的是小米,也就是粟。

注2:榷场,就是市场、集市。通常特指边境地带,与外人交易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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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赵隆无心的插话正说到点子上,韩冈得他提醒,精神陡然一震:“攘外必先安内!若身后掣肘太多,如何能成就功业?开榷场,行市易,不为不美。唯秦州官吏、世家多有回易之事,若遽然而兴市易,断人财路,必惹众怒。当弹章交加而上,又有谁能安心开拓河湟?”

韩冈正正说到王厚的心结上,他双眉微皱,有些无奈。看了看韩冈,他欠起身虚心问道:“所以先要屯田?”

“比起市易一事,屯田便不算困难,秦州沿边地广人稀,只要见缝插针,在屯垦处筑堡而守,两三年内便有小成。通过屯田兵来震慑周边蕃部,打击悖逆之辈,再公平处断蕃汉纠纷,赐亲我汉家之蕃酋以官职,以收人心。使其为我用,而不为西夏所用。日后攻打西贼,他们也便是助力!”

韩冈说的安定边疆的方法,从古到今,一脉相承,也算不得什么独创的见解。但王厚已被韩冈前面的话所打动,不住的点头,只觉得眼前的韩秀才实是有大学问,大见识。

韩冈不再说屯田市易之事,能说的都说了,再深入说下去自己就要露底,话头一转,轻轻叹道:“不过关西早非胜地,出产已远不及汉唐,否则也不需辛辛苦苦的去屯田。多少上好的田地,都被黄河的流水冲掉了,而黄河也因此变成了黄色。这可不是好事!不仅关中良田尽丧,连天下都遭其患。”

韩冈说得郑重,王厚身子前倾,用心聆听。

“如黄河,一碗水,半碗沙,沙土皆是从关中而来。若是在潼关之前,黄河水流湍急,泥沙随水而流,但出了潼关之后,河水顿缓,其中所带泥沙便会沉积下来。”韩冈向王厚举起酒碗,没有过筛的浊酒中,许多酒糟随着酒碗的晃动而载浮载沉,‘绿蚁新醅酒’说得正是这种没有滤过的酒浆,“听说汴河便黄河水而泥沙淤积,必须年年清理河道,可即便如此,也是赶不上河底抬高的速度。”

王厚点头称是,他去过东京汴梁,也知道在汴河连接黄河的河口附近,堤内的纲船甚至比堤外房顶还高,都是因为黄河泥沙倒灌的缘故,为了疏浚汴河河道,每到冬天就要驱动大批民伕和厢军。汴河两岸的百姓,为此苦不堪言。

韩冈把酒碗放下,碗内的浊酒渐渐定下,而酒糟便沉到了碗底:“你看,只要水流轻缓起来,水中的沙土自然便沉淀下去了。欲治黄河水,先治黄河沙。欲治黄河沙,则得先从沙土来源着手。否则任凭你堆高河堤,掘深河底,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应急手段,决堤改道也是或迟或早的事情。”

“韩兄说的正是。”听得韩冈说得通透,王厚不自觉的喝了口寡淡无味的浊酒,叹道,“庆历八年【西元1048年】六月,黄河在澶州商胡埽【今濮阳县】决口,改往北流,直入渤海。朝堂的相公们为了是填塞决口,还是顺势将河水导往北流,闹了几年也没见分晓,后来勉强行事,也没成功。

到了嘉佑五年【西元1060年】,大名府魏县第六埽决堤,分出一条支流,由笃马河向东入海。黄河经由东流与原来的北流同时入海,号为二股河。黄河一分为二,是堵是疏,还是任其流淌,从仁宗朝吵到了现在。富、韩、文几位相公,没少在廷上争辩过。

还有梁山泊!八百里水面又由何而来?还不是后晋开元元年【西元944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水淹曹、单、濮、郓诸州,洪水积蓄在巨野,巨野泽才变成了梁山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说几个月前,黄河好像又改道了?”赵隆插话问道。

“没错。就在八月,北流填塞失败,许家港河决。水泛大名、恩、德、沧、永静五军州。淹死军民数以万计。”王厚长长叹了一声,“为了这条河,不知费了多少钱,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但终究无法根治。”

韩冈低头抿了一口酒。只看王厚这一段议论,绝对是在河防上下了苦功。韩冈自知在黄河水利等细节上,他是肯定不如深有研究的王厚。不能再往细处谈,韩冈把话题拉回到自己擅长的水土流失上:“这就是泥沙过多的危害所在,南方雨水十倍于北方,而长江水势自是远过黄河,为何长江少有决堤?还不是长江沙少,黄河沙多的缘故。砍了太多树木,山上没有草木固土,雨水一来便会泥沙俱下。看看泾水之清,再比一比渭水之浊,是何故方有泾渭分明之语?”

“泾原树多,可以固土,而渭河自伏羌往上,全是光山。”王舜臣抢答道,韩冈说得深入浅出,他也能听的懂,想得透。

“说得好!”王厚抬手敬了王舜臣一碗酒。王舜臣哈哈一笑,很洒脱的接下了饮了。

“王军将虽然年轻,却在关西走得多了,各地地理了解得不少!武艺也是过人一等,连珠箭术更是一绝。”韩冈拍着王舜臣的肩膀,向王厚介绍了一下,几句话便让王舜臣感激涕零。

屋中三人越听越是入神,此时少有人能把黄河水患从根源处说得如此明白。韩冈说得一时兴起,一把扫开桌面的杂物,用手指蘸着酒水,就在光桌上点画起来。先一笔画出了一个尾部上拖的‘几’字形。韩冈指着道:“这就是黄河!”

穿越千年,真正有用的是什么?是对江山地理的认识!——至少对韩冈现在来说,的确如此。

一本千年后只值十几块钱的地图册,放到千年之前,莫说千金,万金亦可换。那可是动员了千百万人次的测绘工程和各种先进仪器所绘制出来的地图,不是等闲可比。

韩冈历史并不好,对日后的历史细节发展懵然无知,但他对于地理学上的认识却十分的出色。加上他的口才,就算千年的时间,导致对地名的了解有所偏差,可要蒙过王厚这毛头小子,却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单是这一笔‘几’字,就已经让王厚更加佩服韩冈。不看过大量的地学书籍,并仔细推演过江山地理,这世上有几个知道大江黄河流向的?世所流传的《水经注》上,可从没天下舆图这一页。王厚能了解到黄河、长江的大致走向,还是沾了父亲王韶的光,从渭州知州兼泾原路经略使的蔡挺那里,见识过复制自崇政殿中张挂的天下舆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河是这个样子?”王舜臣和赵隆也都好奇的看着桌面,他们虽然都看过黄河,也天天喝着黄河支流的水。但让他们将黄河说出个一二三来,绝对是两眼一抹黑,支吾半天也不定能迸出个字来。

“对!正是如此!”王厚帮韩冈证明,他在‘几’字的右下方点了一点,“这里就是东京。”

“这里就是东京啊……”王舜臣和赵隆专心的点着头,却不知他们到底有没有听懂。

有了千年之隔,具体的地理名词有许多都发生了变化。韩冈说不定在地名上还不如王厚,但大的区域韩冈凭着前身的记忆,互相印证过后,却也熟悉了下来。他指着‘几’字右边一竖的右侧空处,“这是河东【今山西】。因为位于黄河东侧,所以有河东之名!”

手指再从河东往上推,停在‘几’字头上一横处,王厚立刻道:“是契丹的西京道。”

韩冈又蘸了点酒水,横着一拖,把‘几’字下面的开口几乎封起,“这是渭水。而我们现在就在……”

话声轻轻一顿,王厚便聪明的在代表渭河的一横下点了一下,沉声道:“伏羌城。”

“而西贼就在这里。”韩冈指着被渭河和黄河括起的一片土地,“这一片地,被黄河三面环绕,形如布套

。故而我称之为河套!”

“河套!?”王厚重复着。他在嘴里喃喃念了几声,仿佛在咀嚼着词义。最后他才重重的点头,“起得好,起得好,的确像个口袋,正是套子的样子。”

韩冈直起腰,双臂夸张的张开,放声道:“黄河百害,唯利一套。党项人占着此处,兴灵【注1】一带水网交织,直如一塞上江南,不论耕种还是放牧,都是远胜他地。而兴灵之外,又有瀚海阻隔,使外敌难侵,此天险尤甚长江,广如渊海。要想直捣西人老巢,先要考虑如何穿过七百里瀚海,还要考虑如何保证粮道畅通,否则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厚接口道,“从河东、鄜延、环庆几路往攻西贼,必定要受阻于瀚海。若从秦凤、泾原向北仰攻,又有天都山和兜岭阻隔。就算诸路同时出击,只要凭借天险,西贼将兵力分散亦能防守得住。但若是在更西一侧,比如兰州,放上一支奇兵,却能让西贼首尾难顾。”

“兰州?那是西贼占着的罢?”赵隆问道。

注1:兴庆府,灵州,即现在的银川、吴忠。

ps:言语的组织比实际内容更有用,许多演讲乍听来十分出色,但事后细细一想,也不过是些陈词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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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初冬的清晨,微风中都带着冻透血脉的冰寒。屋外的地面上,早早便镀上了一层的薄霜。西面的天空尤是点缀着群星的深蓝,但东方的已经褪去了瑰丽动人的绛紫,而渐渐晕起了漫天的红光。

鸟鸣声声。冬天仍能留在西北的鸟类,多是褐羽白肚的麻雀,在屯有大量粮秣的伏羌城中飞来跳去,叽叽喳喳仿佛在和应城中军营点卯的号角。

待到鸡鸣,两间营房中的民伕们早已起身。他们已不再需要韩冈督促,都自觉的收拾起行装。经由昨日一战,韩冈在民伕心目中威信已著,没人敢在秀才公面前稍显怠慢。因为处理过伤患,有了一点威望的朱中,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民伕们的头领,当先收拾好行李,走到军官厢房门口。

朱中看着薄薄一扇对开木门,心中有些怯弱。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好像酒宴还未结束的样子。被自己打扰到,不知会不会惹怒秀才公。朱中害怕受到责难,手举着犹豫不定。但一想到耽误了启程时间,最后还会累及韩冈,方才一咬牙,轻轻敲响了房门。

厢房中的酒水本不多,一开始买的两坛很快就给喝光。后来赵隆又出去找了三坛回来,四人边喝边聊了一夜。此时王厚已经醉得昏头涨脑;王舜臣和赵隆也是半醉半醒;只有韩冈会躲酒,心事又重,看着频频举碗,其实并没有多喝,他熬了一夜,眼瞳倒是越发的幽深起来。

不知屋外已是旭日东升,四人仍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听见敲门声,他们一起向门口看去。王舜臣跳起来拉开门,门一开,却见是朱中。

“什么事啊?!”王舜臣不耐烦的问道,血丝密布的双眼不用瞪起已是仿佛透着杀意。

王舜臣在民伕们心目中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朱中被他横了一眼,身子就是一颤,腿软软的不禁向后倒退了一步。但他一眼瞥到后面的韩冈,还是壮起胆,小心翼翼的提醒着,“秀才公,上路的时候快到了。如果迟了,今天怕是不能在天黑前赶到甘谷城了。”

“说得也是。”韩冈没犹豫半点,站起身向王厚道别。一夜深谈,两人的交情已经好得可以称兄道弟、互称表字了:“处道兄,我们一见如故,本再想与你痛饮数日。只可惜小弟还有军令在身,不能耽搁,只能就此别过。等过几日小弟从甘谷回来,在伏羌,又或是州城,我俩再好好喝上一顿酒。”

王厚愣了一下,酒意顿时不翼而飞。说得好好的,怎么韩冈这么急着走。他急问道:“玉昆,你不去见家严了?!”

韩冈摇摇头,整了整衣裳,抬脚跨出门去:“小弟所受押运之命,定有时限,哪能耽搁片刻。甘谷离伏羌又不算远,往返不过两日,一切等我从甘谷城回来再说!”

见韩冈仍坚持要走,王厚追在他身后,拼命想着理由:“玉昆,你一夜未睡,怎么能现在就上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大笑:“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少睡个一两宿也无甚大碍。大不了在车上躺一会儿。”

“玉昆你不是有军情要上报吗?先去了城衙再说!”王厚继续为留下韩冈找着理由。

“不是已经说给处道你听了吗?小弟这里还有一名重伤的民伕,再多加两个比他稍微轻一点的,让他们留下来做个人证,缴获的军械和首级则是物证。请处道兄代小弟出面,哪还有什么问题?难道处道你会贪墨了小弟的功劳不成?”

“当然不会!”王厚猛摇头。

“这不就得了!有处道你帮忙,相信机宜和副城都不会再忽视裴峡安危。既如此,小弟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韩冈淡淡定定的说着。

太轻易到手的东西,没人会去珍惜。如果是经过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物件,即便是一枚贝壳,几片残简,都会有人精心装饰起来慎重收藏。这个道理,对人才来说也是一样。没有三顾茅庐的辛苦,诸葛武侯如何能一入刘备帐下,就能得到破格重用?如果只是喝了一夜的酒,便给招揽过去奔走,如何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韩冈并不急着去见王韶,却希望王韶能来见他。

朱中这时拎来装满井水的木桶和手巾,为韩冈准备好了洗漱用具。韩冈道了声谢。拿起手巾沾了寒冰刺骨的井水,用力擦了擦脸,又就着木桶漱了下口。被冰水内外一激,韩冈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晨曦的微光照在他脸上,只见其人气度温雅,神采内蕴,不见半点疲色。

王厚眉头紧紧皱着,凑到韩冈身边,压低声音道:“甘谷城如今岌岌可危,玉昆你贸然而去,恐有不测啊。”

“人人趋吉避凶,那国事还有人做了吗?”韩冈反问道,一抬头,天边竟然已有几缕狼烟腾起,正应了昨日赵隆之言。他将手巾丢给民伕收拾,神色却丝毫不为所动。

王厚见劝不住韩冈,求助的看着王舜臣和赵隆。两人都摇摇头,他们皆以韩冈马首是瞻,且相信韩冈如此行事必有道理,不会有多余的意见。他们这一摇头,只急得王厚直跺脚,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贤才,哪能就这么放跑掉。

“玉昆你先慢点收拾着,愚兄找家严去。”说完,便风一般的跑着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王厚消失在营门外的背影,韩冈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

城衙寅宾馆中,早起的王韶穿了一身青布直裰,正在院中转着圈子缓步徐行。次子一夜未归,他也并不担心,派给儿子的两名护卫都有传回消息,说是儿子跟韩秀才饮酒尽欢,秉烛夜谈。

王韶心知,那位韩秀才既然能借势而为,压得都钤辖向家的人赔礼道歉,要将自家自负聪明、但对人心险恶仍了解不深的儿子留住,并不会很难。费点口舌,将儿子骗得来要钱要官,也不是不可能。而正如王韶所预料,他还没在院中转上两圈,王厚就突然跑了进来,直嚷嚷着要荐韩冈为经略司幕僚官。

王韶顺着围墙下踱着步子,头也不回的问着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儿子:“荐韩秀才为经略司勾当公事?”

“正是!”王厚兴奋地点头说着,“玉昆实是有大才,天文地理,兵事水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尤其对西贼和青唐吐蕃的看法,与大人极其相似。玉昆是张子厚的弟子,大人又曾经为河湟之事与横渠先生议论过,难怪他能将河湟之事说得通通透透。”

“是吗?”王韶面现冷笑,脚步仍然不停。

他的《平戎策》受张载启发的地方的确不少,但开拓河湟的策略并非张载或自己独创,关西有识之士谁人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别说受张载教诲甚多的学生,就是向宝、张守约等武将,都是清楚河湟吐蕃对大宋的意义何在。

王厚看不见走在前面的父亲脸上的神色,尤滔滔不绝的向王韶举荐着韩冈:“玉昆为人有气节,有才智,有勇略,昨日在裴峡中以三十余名民伕大破贼寇,斩首三十一,缴获军械近百。如此人才,如何不荐之为官?!以他的功劳,也足够了……”

“等等……”王韶突然停步回头,抬手打断儿子的话,皱着眉:“你说裴峡中有贼寇?!”

王厚点头:“正是!玉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韶再一次打断儿子的话头,很着急的追问道:“是西贼还是蕃贼?人数呢?”

“听命于西贼的蕃贼!人数百人以上!”

“斩首和器械都有?”

“孩儿亲眼验过了!玉昆这边也有伤员。”王厚其实都没有看过,但他对韩冈毫无半点怀疑之心,韩冈怎么说,他就怎么信。

“此事当立刻通报给李经略,伏羌城和夕阳镇都得出兵!”王韶说着便要回屋写信,让人紧急送往秦州城。此事非同小可,能出动百名蕃兵,后面至少有一个部族,如果这只是前兆,那就更加危险。秦州通往渭水附近各寨的要道绝不容有失!

王厚在后面忙忙叫道:“爹爹,那玉昆的事?”

王韶回过头来,问道:“还记得为父昨日说的话吗?韩冈心机极深,二哥儿你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王厚立刻正色回应:“大人误会了,玉昆是正人君子。孩儿想请他来寅宾馆与大人一叙,他却辞以公事。此举岂是小人可为?若是一般人,不待孩儿提,自己就投过来了。”

“是吗?”

听王厚说了这么多,王韶倒是真的打算收韩冈为门下,做自己的臂助了。大宋从来不缺吟诗作对的才子,但有才能,有胆略的人物,却总是少得可怜。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一贯心高气傲的儿子给慑服了。更加令人惊讶的,是他还能不贪一时之利,而是表现出自己的气节,等待更多的收获。大约才二十出头的韩秀才,绝不是个简单人物,说不定真得有用。

“我会荐举他的,但不是现在。必须压他一压,等他在我门下有了足够的表现再荐举不迟。”王韶笑了一笑,对上太聪明的人就不能顺着他们的意,不然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现在说这些也太多了,等他从甘谷城回来再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玉昆现在可是在服衙前役啊!”王厚急叫道。

王韶不在意的说道,“少年人吃点苦是应该的,不会有坏处,二哥儿你就是太顺了。”

“甘谷城如今如此危局,大人你还能眼看着他往死路上走?!”

“不用担心,韩三秀才比你知进退。”

“大人!”王厚猛然提高了嗓门,冲着王韶怒吼起来。

护卫们见王机宜父子相争,都避得远远的,不敢靠近。王韶皱眉看着一向孝顺听话的二儿子,王厚则不甘示弱的与他对视着。能让儿子如此维护,王韶对韩冈的评价高了些许,但感观却又差了许多。挑拨着儿子跟老子争吵,这样的朋友,没有哪个父亲想在儿子身边看到。

王韶沉吟着,儿子对韩冈的偏袒,让他不禁怀疑起裴峡谷之战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一直以来,王韶在几个儿子中最为信任次子王厚的才能和眼光,所以才将他一人带出来,放在身边学着做事,但现在王韶已经无法再向过去那般信任儿子。若是将裴峡谷之事不加确认就急报李师中,最后成了秦州城中的笑料倒也罢了,要是影响到东京城中对他的看法,那样的损失,怎么也难以挽回。

‘到底还是要确认一下。’王韶最终点头道:“好吧,就去见他一见!”

王厚并不清楚王韶这一转念间,对自己的眼光和能力不复往日的信任,只知道父亲终于同意了自己的要求。他转怒为喜,忙着唤护卫过来准备出行,却没发现身后王韶已变得淡漠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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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根本没有停下来等王厚消息的意思,韩冈很快的收拾完毕。拉车的骡子早已喂饱了草料,按照与王厚的约定,韩冈留下三名伤员,以及一辆装着缴获武器和首级的骡车。他并不担心有人会趁他不在侵夺这些战利品,有王韶的儿子关照,没人敢吞没他的功劳。再说,伏羌城中除了王厚以外,也没几人会知道他在营地内留下了这些战利品。

几声响鞭过后,辎重车队随即离开了营地。韩冈的启程没有惊动到其他人,一行车队离营后,就沿着城中大道向北行去。今天是最后一程,总计六十里路。沿着甘谷水【散渡河】向北,三十里到安远寨,再三十里就抵达了甘谷城。

虽然甘谷如今局势不稳,但到安远寨的前半程不会有问题。可以先赶到安远寨,再确定行止。若甘谷城破,那就不怨他的事,若是没破,就设法送进去。无论如何,伏羌城都是留不得的。昨日韩冈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今天再改口,不去甘谷城,等于是给向宝一把刀,让他来捅自己。向宝也不须亲自动手,只要呶呶嘴,包管有一票小人冲上来,让他韩冈生不如死,或干脆就丢掉性命。

王厚倒底是把他父亲王韶找来了。当车队抵达伏羌城北门处的时候,父子两人加上几个护卫就在那里守着了。

“是王机宜!”赵隆压低声音兴奋的对韩冈说道,他守着城门,王韶的模样再熟悉不过。

“真的?!”王舜臣的心情也高昂起来。想不到王厚真的将他老子拖了过来,看来韩三秀才真的能得到抬举了。

“嗯,我看到了。”韩冈的声音平稳如常,见着王厚跟在其人身后,他在赵隆说话前就已经确认王韶的身份。

第一眼看到王韶,韩冈就知道秦凤路机宜绝不像他儿子那般好蒙骗。黑瘦的面颊上,有风刀霜剑留下的痕迹。平直的双眉下,是一对看透人心世情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多少侵略性和压迫感,却凝定如坚石。以韩冈前世的经验,拥有如此眼神的人,是极难被言语所动摇,不必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口水和时间。

“学生韩冈拜见机宜。”

来到王韶身前,韩冈恭声行礼,神色如一,就像见到了一个普通的上官,弯下腰不过是尽到礼节。韩冈很清楚,遇上王韶这样的老江湖,最好的策略就是本本分分行事,把该做的做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韶身材并不高大,当韩冈直起腰的时候,王韶还得抬头看他。但就算不计入经略司机宜的身份,王韶散发出来的存在感也绝不在韩冈之下。

王韶负手而立,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摆出的这个姿态,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韩冈目光闪动,心知今日是不可能听到王韶招揽他的一言半句,让他所精心准备的义辞高官、坚往甘谷的剧本,大义凛然、以国事为重的表演,完全失去了登场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退而求其次,让王韶帮自己解决一些头疼的问题——充分将资源利用也是韩冈一贯的坚持。

韩冈斯文挺拔的外形很能给人以好感,可王韶从来都不是以貌取人的性格。他无意多做浪费时间的寒暄,直接令韩冈说出他最关心的事情:“昨日裴峡中一战的前后,你原原本本的说来给我听。”

韩冈的表情几乎是王韶的翻版,面上平静无波,眼中的锋芒深深敛起。他将昨日一战用平实朴素的语言描述了一遍,不像普通文人那样喜欢加入夸张的修饰。也没有增添进去自己的感想和推测,更没有半句自吹自擂,完全忠实于实际。若是说有什么歪曲的地方,就是韩冈将自己的功劳推给了王舜臣和民伕们许多。不过,有些地方他故意漏过了一些关键,但韩冈深信王韶能看得出来。

不出韩冈意料,王韶显然对军事了解很深。一眼就发现了韩冈故意漏话而出现的破绽:“裴峡谷中多有草木,支谷众多。来袭的贼子只有百多人,很容易就能隐藏起来。不是韩秀才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何以刚进裴峡就加以防备?”

王韶正正问到关键点上,伏羌城以下的渭河谷地一直都在大宋军队的控制中,谁也不会想到会有蕃贼出没。但为什么韩冈在通过裴峡谷时,能提前提防?如果在行军中突然受到敌军突击,就算是能征惯战的老将也难以将手下的兵将及时整合起来反击,可随时保持警惕对行军速度影响也很大,一个三十多人的辎重队伍,在快速行进的同时,怎么可能有余闲盯着裴峡谷地中的各处能够隐藏的地方?

王韶在秦凤已经一年了,很清楚从秦州往北方各寨堡的辎重队的行进路程安排。昨日韩冈的车队能在未时前后进入裴峡,肯定是以全速前进,这样的情况下,百名蕃贼突然从山上杀出,不是事先有所准备,又或者韩冈的车队中有个有如字面意义的以一当百的勇将,全军覆没是必然的结局。

王韶的眼神在问话的同时一下锐利起来,盯着韩冈脸上的表情变化。

韩冈的演出没有半点破绽。他苦笑,有股子发自内心的无奈:“因为学生早在出秦州之前,就知道这一路并不好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德用一案是被定性为西贼奸细妄图焚毁军器库。黄大瘤是陈举的亲信,此事秦州尽人皆知,可陈举用了几万贯钱钞就将黄大瘤跟自己的牵连斩断。不过有心人若想罗织罪名,要将陈举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却并非难事。

韩冈很简洁的将陈举与自己的恩怨向王韶说了一通,然后将叙述的重点放在了陈举的势力和财力,“陈举父祖三代在成纪县衙之中,县中吏员皆为其爪牙,纵是朝廷任命的一县之主也难动其分毫。被陈举陷害而得罪的知县、主簿不在少数。他今次能轻轻松松就拿出数万贯来为自己脱罪,可见其人通过与蕃部回易,积攒了多少不义之财!”

一番话还没说完,王韶看似神色依旧,但他眼廓和嘴角的轻微变化已经映入韩冈的眼中。如何对症下药的编织语言、控制语调,让自己的话更为可信,是韩冈最为擅长的能力。而看人下菜牒,直接触动听众的内心,也是韩冈早已惯熟的手段。

王韶是经略司机宜,按说管不到秦州的内部事务,但裴峡谷一战后,通往前线的要道出了问题,王韶就有了充分的理由插手。权力无人嫌多,如果王韶能将陈举拍倒,主持瓜分那数十万贯家产,他在秦州官员中的影响力和威慑力必然会大大增强。王韶如何不心动?

将心中的得意藏在郑重严肃的表情下,韩冈总结道:“……黄德用不过一走狗,如何有胆去焚烧军器库。二十年间,成纪县三遭祝融,又岂是黄德用一人能做下。在成纪一手遮天的是陈举,有能力纵火的也只有陈举,跟蕃部交往紧密的更是唯有陈举一人。无意间坏了陈举的大事,学生才虽庸浅,也不至于看不到他对学生的杀心。以陈举的数十万贯身家,要想驱动一蕃部,又有何难?今次如不是学生有点运气,又提前从吴节判那里请了王军将随行,跟随学生的三十多人肯定一个也逃不出来。”

韩冈说完,便静静的等待王韶的发落。他知道王韶绝不会听信一家之言,回到秦州城后,必然还要调查一番。但陈举的命运已经确定了,是不是西贼奸细那是小事,他的几十万贯身家才是大事。如今韩冈递了把好刀给王韶,不信他对肥羊一般的陈举不动心。

王韶陷入沉思。他在秦州已有一载,陈举之名当然听说过。韩冈小小的一个衙前与陈举交恶后,还能快快活活的活到现在,当真是不简单,而韩冈与节判吴衍的关系也让王韶有了几分看重。如果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就足以让陈举万劫不复。但韩冈的心机从他的那番话中已经看得很清楚,有了足够的利益,王韶并不介意给韩冈借刀杀人,但让他吃点苦头的心思,却也越发的重了起来。

并没有思考太多时间,王韶先对王厚说道:“二哥儿,你去韩秀才昨日的宿营里,把车里的首级和兵器都送到城衙去,验证确实后,为韩秀才请功。”

“孩儿遵命。”王厚茫然不知这是老子支开自己的手段,直以为王韶要最后验证一下韩冈一番言论的真实性。很兴奋的点头应下,冲韩冈使个眼色,领着两名护卫急急向城中去了。

王厚走远,王韶的目光从车队上一扫而过,道:“甘谷城急待支援,这批辎重不容有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叉起手,正正经经的回覆道:“此学生职分所在,自会尽心完成。”

“你能这么想,没有白读圣贤书,”王韶赞了一句,抬头看了看旭日渐渐高起的天空,低下头来,有些漫不经意的催促韩冈:“天色不早了,再迟入夜前恐怕就赶不到甘谷城了。”

韩冈毫不犹豫地再一拱手应诺:“既如此,不劳机宜相送,学生告辞!”

自始至终,王韶都没有表现出半点要招揽韩冈的意思,反而催着上路,替韩冈高兴了半天的王舜臣和赵隆甚至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只有韩冈的心情始终如一,回答得十分爽快。

没有投入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既然王韶现在无意招揽他,那就继续做该做的事好了。能表现自己的机会有的是,能体现自己能力的地方也不难找,总有出头的时候。何必靠王韶?无论如何,韩冈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能让王韶对陈举起了心思就已经足够了。

没有怨愤,没有期待,韩冈按照正常的礼节向秦凤路经略安抚司管勾机宜文字行礼如仪,再与还发着愣的赵隆殷殷道别,便带着队伍洒然北去,并不回头。

太过洒脱的辞行,反让王韶看得皱眉不已。目送韩冈的车队沐浴着晨光缓缓远去,心中暗道自己是不是误会了韩秀才:‘是我看错了吗?’

ps:好事多磨,韩冈做官的道路并非坦途,事事如意从来未有,但最初的目标已经达成。一言毁人家,陈举族灭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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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张守约回头顾望,身后旌旗招展,将士密集如蚁,人与旗帜似乎已将整片谷地给填满。但若是认真数来,人马数目其实也只有两千——这便是他秦凤路兵马都监手上仅有的一点兵力。

年近六旬的张守约须发已然斑白,浓重的双眉长长的压着眼皮。老将半眯起眼,眼角的鱼尾纹一如条条深邃的沟壑,黝黑的脸上尽是皱纹,仿佛是干涸很久的田地。平静如常地脸色看不出一点异样,只是紧抿的双唇已透露出他心中的紧张。

昏黄的双眼,盯着东面的敌人,足足有上万的党项西贼,有纵马持槊的铁鹞子,也有披甲挺刀的步跋子,人海绵延,大白高国【注1】的马步禁军从谷地的一头连到另一头,将张守约回甘谷城的去路完全堵死。

张守约暗恨自己今次巡边时太过贪功,中了如此简单的计策。甘谷城建立在大甘谷口处,南面就是六十里长的甘谷谷地,也因为有温泉汇入,而被称为汤谷。而甘谷城北,出了谷口,是甘谷水上游谷地,因为处于马岭之南,名为南谷,是如今宋夏两国势力的分界线。

张守约带队巡边,本意是找机会驱逐侵入南谷中的千余名西贼,但没想到那些贼人只是个诱饵,真正的敌人早埋伏起来,正等着他自投罗网。当他带着两千兵马追追停停,弯弯绕绕,花了两日的时间跟着西贼来到南谷的一条支谷时,万名贼军便从埋伏的地方杀出来,拦住了两千宋军的归路。

现在张守约和他的军队所在的位置,离甘谷城大约有三十余里。这个距离看似并不算远,也就急行半日的路程。可一旦开战,却是咫尺天涯一般。当年三川口一战,大帅刘平带着麾下人马离延州最近的时候就只剩五里,眼巴巴的望着延州城墙的影子,鏖战竟日却硬是没能突入城中去,最后万多人在延州城外全军覆没。

相距三十里地;退路上还有五倍的敌军;自己又是追着贼军连续跑了两天,打了一仗;最后被贼军埋伏,士气大损。摆在张守约眼前的形势,也许跟当年刘平所面对的局势一样危急,秦凤路的张老都监也因此捻着胡须,沉默不语。

“都……都监,怎么办?!”

“慌什么?不就是一万多西贼吗?看你们吓得这德性?!”

张守约不耐烦的冲着心惊胆颤的部将骂道。部将们的怯弱,反而让老而弥坚的张守约摆脱了陷入贼人陷阱后的不安,意志重新坚定起来。如果除去贼人的陷阱造成的士气大落不谈,其实困扰张守约的也只不过是五倍于己的敌军罢了。

没错!就是‘只不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守约是关西宿将,二十多年前,宋军在几次会战中连续惨败于西贼。虽然他都无缘参战,可事后的驰援和补救都参加过。对刘平在三川口、任福于好水川以及葛怀敏在定川寨的三次惨败的内情了解甚深。

由于地理条件的关系,关西沿边被分割成秦凤、泾原、环庆、鄜延四路,理所当然的,边防西军也被分割成四个部分。从大宋布置在关西的总兵力上看,的确是远远超过西夏,但如果从单独一路来说,却是在西贼之下。

而且一路军队由于要分兵防守各处要隘,从不可能聚齐。可西贼却能随心所欲的调集举国兵力,猛攻其中任何一路。故而三次大败,都是兵力居于劣势的宋军,在陷入狡猾多诈的李元昊的陷阱之后,被以逸待劳的西贼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击败。

如三川口之战,就是刘平的一万多因党项人的计策而来回奔波了数日的疲兵,对上李元昊亲领的十万养精蓄锐的党项大军。虽然上了敌人的当,只能怨自己蠢,怪不得敌人狡猾。但以两军决战的兵力之悬殊,尚且在三川口厮杀了近两日方才结束,其中刘平还能立寨防守。党项战力如此,也怨不得许多西军将领对当年的失败耿耿于怀。

如果在公平的情况下,以同样的兵力正面相抗,不论是野战还是城池攻防,宋军失败的战斗其实并不多。以少敌多,将西贼赶跑的情况,也绝不少见。而现在,不过是两千对一万罢了。而且作为诱饵的一千西贼,已经给张守约他稳当当的吃到了肚子里,没能遂了党项人前后夹击的美梦。

“还有得打!”张老都监很肯定的想着。如果能再拖一拖,伏羌城和山对面鸡川寨的援军应该就到了,那时便是宋军前后夹击西贼了。

只是援军现在并没有到,西贼已经开始准备攻击,而初升的旭日正从党项人的背后照来。位于西侧的宋军,便必须同时应付敌人和阳光的挑战。天时地利人和,三样丢了两样。张守约想来想去,他也只能与西贼比拼一下人和了。

心中诸多的盘算,一个接一个腾起,继而便一个接一个被否去,到最后,留在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名字:“王君万!”

“末将在!”

就在张守约身侧十几步外,一名高大英俊的军官应声从马上跳下,灵活的动作并没有受到一身重铠的影响。他在张守约马前单膝跪倒:“请都监吩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守约抬起有些沉重的右臂,指着前方浩荡如渊海的敌阵,“你带本部兵马,去冲上一冲。”语气平淡得就像让王君万去街上打壶酒,买个菜。

“冲?”王君万疑惑的抬头。

昏花的老眼,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刺,张守约的眼神恢复了年轻时代的精悍,他厉声问道:“你敢……还是不敢?!”

王君万长着一对略显秀气的凤眼,相貌端正,白皙的皮肤让他完全不像一名整日里风吹日晒的军汉。但正是这位俊秀得过了头、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身上铠甲和袍服还透着斑斑血渍,这是他之前带队歼灭西贼诱饵而染上的印迹。

王君万听到张守约的反问,霍然站立。凤眼剔起,面皮泛红,扶着腰间刀柄,怒声吼着回道:“有何不敢!”

他一阵风的回身上马,拔起插在地上的丈许长枪,在头顶用力一晃。枪刃破风的啸叫一下吸引了麾下将士的目光,他吼声如雷:“儿郎们!跟俺杀过去!”

王君万作为一名骑军指挥使,指挥着四百骑兵,官阶仅是为无品级的殿侍,距离从九品的三班借职,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可看他带兵冲阵的模样,却是百战名将才有的气势。

四百骑兵旋风般冲出支谷,惊雷般的蹄声在谷中回荡。在王君万的率领下,一头撞入聚集在南谷中的西夏阵列。王君万手持长枪,亮银枪尖闪动,直似梨花飞舞。人马过处,带起一条血浪。四百名骑兵紧随王君万之后冲杀过去,如同轻舟破浪,逼得当面的敌军不住向后退开。

白色的西贼将旗就在眼前,王君万吼声更烈,长枪吞吐,接连挑翻数名党项勇士,率队冲散了数支西夏铁骑的阻挡,直冲大旗之下,誓要斩下领军敌将的首级。

眼见着王君万即将直捣西夏的中军本阵,党项阵中号角急促的响了几声,一阵呐喊,一支少有披甲、服色不一的步军横刺里杀出,硬是用血肉之躯堵在了宋军骑兵之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守约呼吸一促,猛地攥紧马缰:“不好!”

堵在宋军骑军之前的队伍,唤作撞令郎,是西夏将国中的汉人组织起来,编练而成的军团,每到遭逢强敌的时候,就会强要他们冲上去。赢了,后队跟着掩杀,败了,死得不过是汉人。正是这支汉奸军团,在关西四路造成的血腥,绝不下于党项西贼。

被撞令郎死死缠住,王君万的四百骑军冲势渐缓。一队铁鹞子觑得时机,拦腰向他们撞来。王君万指挥得当,一扯缰绳,带着全队斜刺里避了过去。但他们的攻势,却也随之土崩瓦解。一支支党项军队伍呼喊着冲杀上前,如同群狼围攻饿虎,将王君万他们团团围起。猛虎虽然凶恶,但每次交击,都会被狼群撕下一块皮肉来。

杀入敌阵的宋军骑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减少,每一刻都有人受伤坠马。王君万回头看顾,顿时目眦欲裂。随着一声惊动整个战场的暴喝,王君万的长枪于风中再次带起呼啸,滚滚枪影接连掠过十几名西夏勇士的喉间和胸膛,枪尖上闪耀着血光。一瞬间,挡在前路的滔滔敌军,竟被势若疯虎的王君万一人逼退。

“跟俺走!”

王君万又是一声大喝,双腿一夹坐骑,抢在党项人再次合围之前,率领麾下残存众军冲了出去。一行骑兵在西夏阵中左冲右突,费尽全力才寻到了个空隙,终于退回了自家阵地。在敌阵一出一入,虽然杀敌数百,但王君万麾下的铁骑也只剩下在马上摇摇晃晃、人人带伤的三百余。

注1:西夏的自称,党项人尚白,许多时候都自称大白高国,大白上国。

ps:都说强汉盛唐弱宋,但北宋自立国后,大败的次数并不多,胜率上看,至少比唐朝要好一些,尤其是正面防御性质会战,往往都能击退敌军。当然,这也跟北宋的国势有关,失去了燕山屏障,失去了养马地,北宋败不起,只要几次连续惨败,便会落到灭国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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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战势如同跷跷板,一方气势下落,另一方气势便会相应上升。王君万正在回撤途中,鼓号声便从西夏阵营中响起。两支千人左右的铁鹞子从中军分了出来,一左一右,包抄向宋军的侧翼。

张守约瞪着呐喊着冲杀而来的西贼,再看看短时间内,已经无力再次冲阵的骑兵,冷哼一声,直接翻身下马。丢下头盔,听其当啷落地。解开披风,任其随风而去。甘谷城的老将卸下了披膊,甩掉了甲胄,将内袍扎在腰间,露出上半身伤痕交错的如铁肌肤。张守约健壮不输少年的身体半裸在寒风中,却无半点瑟缩。他几步上前,一手排开将旗下猛击战鼓的鼓手,手持一对鼓槌,抡圆双臂,狠狠的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咚!

鼓声震天,主帅亲手敲响的战鼓震动了全军,士气顿时大振。合着节奏,刀盾手以刀击盾,枪矛手用枪尾捣着地面。

万胜!

万胜!

这是两千将士不屈的高呼!这是汉家儿郎对胜利的渴望!

张守约双臂一荡,鼓槌节奏转急,进军鼓点响起。他麾下一千五百多步兵,便应着鼓点,结阵上前。一排排刀枪直指前方,抵住铁鹞子的冲击,后阵的弩弓随着鼓点一波一波的撒出箭雨,让西贼难以寸进。

大宋步兵虽然单人战力远不如契丹、党项这些蛮夷。可一旦摆下箭阵,便是万军辟易,纵然是契丹铁骑也要绕道闪避。不击堂堂之阵,就算是党项人也清楚这一点,两支侧击的骑兵停止前进,缓缓退到宋军的射程范围之外,来回游窜,不敢贸然前冲。

箭落如雨,不住的散落在两军阵中。西夏军无法突破宋军的防线,但宋军也无法击破西夏军的阻截,战事一时胶着起来。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出伏羌城之后,辎重车队顺着官道一路北行。两侧的山势渐渐高起,其实已算是六盘山的余脉。

山谷间的甘谷水上游出自于温泉。温泉在这个时代被称之为汤,有温泉的山被称为汤山,因而甘谷又名为汤谷。河道两侧,良田处处。甘谷谷地的万顷良田都被这条河水滋润着。六十里长的谷地出产丰茂,举目望去,满眼尽是一方方田地收割后焚烧秸秆的深黑痕迹,不负甘谷之名。

只是甘谷水毕竟是黄土高原上的河流,如今入冬后雨水稀少,水流清澈无比。但到了夏日雨季,据说一场暴雨过后,浑浊汹涌的滔滔洪水能将整个谷地都淹起,水退之后,到处是半人多高的巨石,连谷底都能被削下一层去。甘谷水边的官道就是在河道西岸上,有许多路段,堤岸和河面的差距甚至高达近十丈,由此可见洪水冲刷的威力。

越过一处缓坡,官道低了下去,只高出河面两丈多。看着河水潺潺,清浅如同山涧溪流,韩冈心中一动,唤停了车队的行进,和王舜臣从官道下到河滩边。他蹲下身去,伸手试了一试。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好冰!”

初冬的河水尚未上冻,但温度已经跟冰块没有两样。探手入水,一道冰寒就直透囟门,韩冈顿时觉得连半边身子都冻住了。就着冰寒的河水,他洗了洗脸,却怕弄坏肚子没敢喝下去。

韩冈身边,王舜臣满不在乎的跪在地上,用手掬着河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乱蓬蓬的胡须都淅淅沥沥向下滴着水。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擦,动作豪放不羁。喝完水,他长舒一口气,突然仰天骂道:“日他娘的,一肚子的鸟气到现在才消。”

韩冈拍了拍王舜臣的肩膀,他知道王舜臣因何事不痛快,能为自己生气,这朋友交的就没问题。“何必呢……举荐一事要你情我愿才行,既然我不入王机宜的眼界,那也就罢了。”

王舜臣啧了一下嘴,心中还是不痛快,在他看来王家父子实在有些不靠谱:“王衙内说得好好的,王机宜也到了城门口。扯了两句就放着三哥你出城,连好话都不说。这不是耍人吗?没见过这等鸟事!”

“王处道是王处道,王机宜是王机宜,不能混为一谈。一起喝了一夜的酒,处道的为人,王兄弟你也该有点数。他当是真心诚意想举荐于我,只是不得王机宜的认同罢了,不然王机宜何须把处道先遣走?”

“王机宜也忒没眼光了……”王舜臣神色悻悻然,踩着松塌的土石几下跳上河岸。他们这些军汉,对于出生入死的情谊最为看重。一起上过阵那就是过命的交情。在裴峡谷,他与韩冈联手退敌。韩冈的为人、气度还有手段,他敬佩有加。而且还有十九哥种建中这一层关系在,王舜臣很是盼着韩冈能得官,日后即便不提携自己,有个相熟的官人,也是件光彩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跟在后面,借着王舜臣的力也上了堤岸,“王机宜有没有眼光那是他的事,我只要他能帮着解决掉陈举便心满意足了,否则我何苦把缴获的首级和兵器丢给王处道?”他说得很坦白,朋友相处,重在推心置腹。就算不能推心置腹,也要作出与朋友无话不谈的样子,“只要没了陈举,我在秦州便能安安稳稳的读书。凭我韩冈之才,日后得官也不需要他来举荐。”

“说的也是!凭三哥你的才气,日后是要考进士的,哪里要靠他来举荐……”

王舜臣点头说着,韩冈的本事他是见着的,可比他过去见过的一些文官强得多。但韩冈这时不知为何突然来回张望,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韩三哥,怎么了?”

“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好像太安静了点!”

韩冈心中有些收紧,方才在路上走着还不觉得,但现在一停下来,就发现现在传入耳中的,除了哗哗作响的河水,就只剩有一声没一声的寒号鸟鸣。

“嗯。”王舜臣也看出谷中不对劲的地方了,他自幼便在军中打混,对危险的直觉也是异乎寻常,“谷中的蕃部怎么都不见了!”

甘谷本是蕃部筚篥族的地盘,但因为躲避战火,筚篥族十几年前举族南迁,移去秦岭之中居住。留下的谷地被更加彪悍的心波三族给占据。心波三族名义上是三家,其实就是靠着联姻聚合起来的一个部族。他们一直都是在宋夏两国间游走,即有亲附宋军与西贼厮杀的时候,也有跟着党项人出谷南侵,在汉儿们身上分上一杯羹的时候。

尽管心波三族因为反复不定在关西结怨甚多,但他们一旦势弱,也是能放下身段装起孙子来,让大宋难以下定剿杀的决心。不过心波三族这种墙头草的生活,到去年甘谷城落成后,便宣告结束。连接西夏的通道被封死,他们只能做起大宋的顺民。

秦州的蕃部已不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他们虽然很少有修造房屋的习惯,但一样开垦田地进行耕作。聚居在甘谷谷地中的心波三族,据说拥有四千帐幕,按照汉家的计算方法,就是有四千户人家,是秦州数百蕃部中排得上号的大族,轻而易举就能组织起一支大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总计四千帐落的蕃人,被甘谷城和伏羌城南北包夹,不得不老老实实在谷中垦荒种植。但韩冈他们一路走来,却都看不到吐蕃人的帐幕,他们究竟去了哪里?韩冈和王舜臣对视一眼,去哪里不重要,伏羌城里去避难的更多,关键是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

向北方眺望而去,山巅之上,从远到近一道道笔直而上的浓烟散入云霄,甘谷城危急的消息终究还是遮瞒不住,沿着在甘谷谷地中的烽火信道直传而来。

“如果甘谷城破……不知那些鸟贼会选哪一边?”王舜臣抬眼盯着散布在两侧山巅的道道狼烟。他并不认为心波三族敢去围攻甘谷城,这些吐蕃部族若是有这种胆子,早就被灭了。他们就只敢趁西贼来袭时浑水摸鱼沾点便宜,绝没胆子正面与西军对抗。现在可能是躲进甘谷两侧的支谷深处,等待甘谷那边分出个结果。

“这还用说吗?”韩冈冷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蕃部夷人,如果不能将其教化,化夷为汉,他们对大宋在西北边陲的统治就是一颗颗毒瘤。每逢党项入侵,跟着其助纣为虐的蕃部从来都不少。如果是强硬一点的边将驻守,还能拿几家作伐,杀鸡儆猴一番。但若是碰到了大范老子【范雍】一般的软弱文官,就会任着蕃人在关西嚣张跋扈。

韩冈突然跳上身边的骡车,高高的站在车斗上,向着手下的民伕高声喊话:“最后一程了,大伙儿再加把劲,午时若赶到安远寨,入夜前就能躺在甘谷城的床铺上!”

三十多张嘴齐齐答应,咕噜噜的车轮节奏重新响起,比之前快了许多。辛苦了四天,中途还打了一仗,民伕们都在盼着结束的时候。

韩冈又从车上跳下,走回王舜臣的身边,笑道:“不管怎么说,现在就只能看张老都监的了。”

ps:前方战事正烈,后方隐忧丛生,甘谷城已经成立一个危险的漩涡,韩冈正带着队伍向漩涡中走去。不过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风险,如何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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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远隔数十里之外,张守约还在用力敲着战鼓。战斗打响到现在,年近六旬的老将呼吸已变得很急促,汗水在褐色的肌肤上流成小河。刺骨的寒风中,赤裸的肩膊上热腾腾的白气冉冉而起。可双臂灌注在鼓槌上的力量依然能撼动山岳,敲击出来的鼓声仍旧惊天动地。

“给我杀!”

鼓声下,张守约兴发如狂。四十载从军,无数次上阵,张守约不知多少次的在鼓声中稳步上前。一名名西贼倒在他的枪下,一面面战旗落在他的脚边,震荡的军鼓就是张守约的另一颗心脏,在战场上,鼓声一响,便能让他的血脉沸腾如烟。

谷地中,两军激战正酣。一阵阵的箭雨犹未停歇,时时刻刻都有战士们中箭后的闷叫。一队队铁鹞子不断轮换着从两翼冲杀上前,向宋军阵地抛射出一阵箭雨之后,又转身退回出发点。而带甲步兵的步跋子则在正面整列上前,与宋军的弩弓对射着,以保护骑兵在回转的途中不受攻击。

弩箭从弦上劲射而出,一连串的惨叫随即在目标处响起。党项人的战术,在宋军箭阵之前,却并无太大意义,步跋子和铁鹞子的队列中,被箭矢凿出了一个个缺口。宋人恃之为金城汤池的箭阵,只要阵列成型,便能让任何敌军饮恨。论起射术,关西男儿不在党项之下,论起兵械,宋军的硬弩全无敌手。

不过交战至今,弩箭的发射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纵然张守约率领的两千兵皆是秦凤路上有数的精锐,也吃不住连续不断的射击所消耗的大量体力。

宋军所用硬弩,力道往往有三石之多,而战弓也是在一石上下。给弓弩上弦,消耗的体力极大,普通的士兵往往张满弓射出十几二十箭后,便手足酸软,无力再起,这也是为什么一壶箭矢只有二十支上下的原因。如果战弓只拉开一半幅度,的确能多射几箭,但这样射出的长箭都是绵软无力,除非拥有极其精准的射术,能直接贯穿敌人的要害,否则就只能在敌军的盔甲上听个响。至于硬弩,却只有拉满一个选择,每次用上三百斤的力道上弦,即便是用的腰腿全身之力,也没有几人的体力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张守约很清楚,参战的每一位宋军将校都很清楚,这样的相持持续下去,输得肯定是兵力匮乏的一方。两千对一万,意味着党项人可以轮换上阵,而宋军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张守约苦恼的考虑着,在他面前的选择很多,可却没有一个稳妥可靠、能让他将手下的儿郎们顺顺利利带回甘谷城选择。

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如何破局?!

………………

胜利仿佛唾手可得,禹臧荣利强忍住心中的激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身为镇守西夏西南边陲,依附党项的头号吐蕃大族——禹臧家下一任族长的有力竞争者,禹臧荣利一直暗中对自少年时起便光芒四射的兄长禹臧花麻,有着很强的竞争心理。同为新一代中的佼佼者,禹臧花麻却始终牢牢地压在禹臧荣利之上,更得族中长老和族人们的喜爱。也因此禹臧荣利对军功的渴求,对压倒兄长的期望根深蒂固,愿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今次是禹臧荣利第一次统领大军,本想着从甘谷城中骗出几个指挥为自己添些军功,却出乎意料的钓出了张守约这尾大鱼。

两百多步外地红色大旗上,黑字金边的‘張’字,炫花了禹臧荣利的双眼。老将张守约在秦凤路上威名显赫,即是秦凤路都监,又是甘谷城的中流砥柱,若能将其一战击杀,提着他的首级趋往甘谷,那座雄城亦当不攻自破。泼天地军功近在咫尺,让禹臧荣利兴奋莫名。

一切都近在咫尺。

张守约近在咫尺,胜利也近在咫尺,而禹臧家的家主之位,也同样的近在咫尺。

只是宋军的抵抗还在继续,上前冲击宋军箭阵的马步两军,都在不停的承受着巨大的伤亡。

“让撞令郎再上去冲一下。”禹臧荣利清楚,没有一个将领会反对这个命令,汉人不是讲究着以夷制夷吗,撞令郎就是以汉制汉的产物,“只要能冲破了宋人的箭阵,入了甘谷之后,任其快活三日。”

撞令郎听命冲了上去,这些汉人中败类,没有气节,没有尊严,在党项人手下连性命都不能自主,但让他们劫掠同胞,却是个个都争先恐后。

望着前方重新激烈起来的战线,禹臧荣利轻提缰绳,驭马前行。

“少将军!”亲卫不知道禹臧荣利的想法,直以为他打算亲自去冲击敌阵。

“击鼓!”禹臧荣利的命令随即下达,他在战鼓声中放声大喝:“拔旗!中军前进五十步!全军给我听好了!斩下张守约的首级,入甘谷之后,十日不封刀!”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守约还在苦思一个出路,但党项人并没有等他想出个眉目。对面鼓声已经响起,击鼓进兵同样也是党项人的习惯。原本位于一百五十多步之外的西夏将旗,这时开始缓缓推进,在西贼的欢呼声中,前行了五十步后,又定了下来。

老将军死死的盯着百多步外的那幅白色将旗,旗帜之下的身着全副甲胄的将领,必是西贼主将无疑。将旗的前移,意味着中军本阵的移动,代表下一次攻击即将展开,同时也证明接下来的攻击将更加猛烈。

一万党项精兵随着鼓声开始怒吼,他们的吼声在河谷中回荡,攻势一如张守约所料,突然猛烈起来。前面的撞令郎已经让守在战线上的将士手忙脚乱,而现在,一队队铁鹞子又开始不顾伤亡,不断上前冲击着宋军弩手们的阵地。体力消耗大半的弩手已经跟不上铁鹞子突击的节奏,兵力上的劣势逐渐的暴露出来。防线正在崩解,如同抵御着洪水的长堤,在千军万马掀起的狂涛中一段段的崩塌瓦解。

“都监!”王君万大步上前请命,“让末将去取那贼将的首级!”

张守约低头看看王君万,年轻英俊的骑兵指挥使的眼神坚毅中透着悲壮。张守约又抬头看看一百一十步外的敌军将旗,他慢慢摇头,在鼓声中突的哈哈狂笑,大笑声中透着解脱般的轻松自在:“用不着你啦!……”

张守约甩手将鼓槌丢给就站在一边的鼓手,让他保持节奏,继续击鼓。自己在得力部下的满头雾水中横里走了几步,左手向后一伸,甘谷城的张老将军沉声道:“拿神臂弓来!”

一张形制有些奇异的硬弩,随即被亲兵用双手递到张守约掌中。

‘以檿为身,檀为弰,铁为登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虽形为弩,却名为弓——神臂弓!

比起过去的弩弓,神臂弓的前端多了个圆形铁环做成的脚蹬。有着这脚蹬,就用不着踩着弩臂上弦,自不用再担心踩坏弩弓,所以弩弓的力道可以造得更大、更强,普遍达到了四石到五石。这是去年,由蕃人李定献入朝廷。天子赵顼试射过后,亲自取名做神臂弓,并下令军器监加急督造,以期能尽速下发部队。现在张守约手中的这柄神臂弓,正是新近下发到关西诸路的第一批。

一百一十步,这个距离对于长箭来说,除非是顺风,而且是台风,才可能飞到那个距离。对旧式的弩弓来说,也是处在失去了杀伤力的极限射程上。可如果用的是神臂弓,一百一十步却是已经进入了有效的杀伤半径——神臂弓的最大射程,可是达到了三百步!【注1】

神臂弓被递到手中时,已经提前被上好了弦。搭上了木羽箭,张守约举起了硬弩,跟着张守约一起,一个都的神臂弓手齐齐上前,也同时将目标对准了敌将。超过一百具的神臂弓,这是张守约现在最大的依仗。

对准敌将瞄了又瞄,张守约一声令下,自己也随之扣下了牙发扳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百十弦响和为一声,百余短矢同时射出,一片飞蝗直扑敌军将旗之下。

胜利就在眼前,但禹臧荣利的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与他同站在大旗下的亲兵,和禹臧荣利一起,被百十支利矢,扎成了一只只刺猬。已经仰天躺倒,脸上插着七八根短矢的禹臧家新生代的右手,仍不甘心的高高举着,可转眼就落了下来,连同他的野心,一起砸到了地上。

神臂弓在秦凤战场上的第一战,便是以斩将破敌拉开了序幕。

隔着一百一十步,根本看不分明对面的情况。但转眼间敌军大旗下已是一片慌乱,那名身穿一身硬甲的敌将不见了踪影,张守约眼定定盯着看了半刻,终于确信自己或是其他神臂弓手的确射中了目标。

“当真是神兵利器!”张老将军抚摸着还有些毛刺没有磨去的弩身,对这张神臂弓爱到了极点。

敌阵中传来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万余西贼,便随之向北潮水般的退去。张守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终于是赢了。但当他看到骑兵指挥的伤亡数目,心情就又变得很糟。

四百骑兵战死有八十多,剩下的几乎是人人带伤,其中重伤的超过一百。张守约很清楚军营中医官的治疗水平,今次受了重伤的一百多名精锐骑兵中,能有一半活下来就不错了。

张守约咬着下唇,最后叹道:“都是些好汉子啊!”

注1:宋代的一步长为五尺,相当于现在的一米五。在《武经总要》的记载中,神臂弓的射程能达到三百步,也就是四百五十米,这点值得商榷,很可能是特例。不过在《宋史?张若水传》中,有七十步连续洞穿铁甲的记载。从这个数据来推算,在一百一十步的距离上,神臂弓应该还能保持一定的杀伤力。

ps:神臂弓是北宋最为有名的神兵利器,传说中能射出三百步。虽然其中必有夸大,但实际威力,从神宗朝之后的历次战事中,便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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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就是安远寨?”越过一条架在甘谷水支流上的短桥,韩冈望着出现在前方的寨堡,有些不相信眼睛。

王舜臣知道,每一个第一次看到安远寨的人,差不多都会有韩冈现在的反应,他笑道,“五百步寨,九百步城,安远寨可是实打实的五百步。”

“南北只一步,东西二四九,加起来的确五百步,这样的规划也叫寨?!”

当然,韩冈是夸张了一点。寨子再如何也不会建成一条线的样子。不过安远寨的确是南北窄,东西宽。整座寨子从南到北大约五六十步,而东西长度则是南北宽的三倍,近似于一个扁扁的长方形。寨墙从西侧山头延伸下来,一直拖到甘谷水的河滩旁,将官道正好拦住。

“这样的寨子可不好防守……”安远寨东面是甘谷水,南面是支流,两水就在安远寨东南角五十步外汇合,可做城壕之用,但党项人如要攻来,却是只会从北面。

“三哥你可说错了。”王舜臣难得的能有教训韩冈的机会,他笑着解释道:“安远寨不能从外面看,进到里面就知道了。外面看着是一体,其实分作上下两寨。山上的一段是上寨,谷底的一段则是下寨。下寨是易破,但想攻下上寨可就难了——地势且不说,里面有好几口二十丈深的水井,足足费了半年才挖成,从不干涸,一点都不怕敌军断水。”

“原来如此!”韩冈点头受教。想想也是,打了多少年仗,修了几百上千的寨堡,宋人要还是会浪费人力物力去修一个无法防守的寨子,那就是笑话了。安远寨修成如今的形制,自然有它的道理在,不是自己随意一眼就能评判的。

说着,一行人已到了寨子前,验过关防,又经过了远比伏羌城细致十倍的检查,韩冈和车队终于被放进了寨中。

正如王舜臣所说,安远寨是个被一分为二的寨子。两寨之间的隔断并不低于外围寨墙的高度和厚度。西侧的上寨随坡而上,东侧的下寨则地势平坦。下寨中,是营地和衙门,而上寨则安置了军库、粮囤,刁斗森严数倍于下寨。

此时的安远寨人声沸腾,周长五百步的寨子,不知挤进了多少军民。连接南北门的主道上人头涌涌,韩冈的车队被挤得寸步难行。

“不知现在寨中有多少人?”韩冈再回头看看,大书了‘劉’字的红色将旗正高高飘在寨墙上,“伏羌城的一千兵,不至于把安远寨挤成这般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达隆堡的人。秦州参与回易的商队,有三分之一是去达隆堡做买卖。”

达隆堡在安远寨的西面,顺着安远寨南的甘谷支流向西七十里就是达隆堡——得名自居住于其地附近蕃部隆中部,即抵达隆中的意思——而沿着寨东的甘谷主流向北三十里则是甘谷城。

“向家的商队也是从达隆堡回来的罢?”韩冈尚记得赵隆说过的话,“昨日向家便在伏羌城了,这些人今天才到安远寨。”

王舜臣冷冷笑道:“谁能跟都钤辖家比耳目消息?”

他又问韩冈:“三哥,下面是继续往甘谷城去,还是留在安远寨这里?”

韩冈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为何伏羌刘知城不带兵继续北进甘谷?”

“安远寨属于伏羌城防区,刘知城守在这里没有问题。但甘谷城是张老都监在管,不得军令,哪个敢任意越界?”

王舜臣出身武家,自出了娘胎就在军营里打混,对军中的情弊却是一切门清,他嘿嘿冷笑,道:“其实这也是借口,已是军情紧急,刘知城带兵驰援甘谷,李相公都不会说话,反而要奖赏。现在顿兵安远寨,只是求个安稳,不多做,就不会犯错。刘知城留在安远,甘谷城失陷便与他无关,可只要他北出安远寨,往甘谷城走上一步,就代表他已经出兵援救甘谷城。一旦没能救下,便要一体受罚。”

他叹了一口气:“俺们武人升官难呐,拼了命才升得几级。但贬官却是容易,犯点事便是三五级的往下掉。一次追贬十几级,从崇仪使降到效用士的也不是没有过。不奉上命,哪个愿自投险地?”

“哪边都一样啊……”韩冈也感慨着,做得多,错得就多,不如老老实实等着上命。千年前,千年后,哪个时代的官僚都是一般德性。人性不变,人情亦不变……也幸好如此,否则他也难在此地混出头来。

“那我们怎么办?”王舜臣问道,“是继续去甘谷,还是暂且留在安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沉吟起来。

不即时去甘谷,先留在安远寨等消息,借口都是现成的,而且最多一两天就能有个结果,这样也安全一点。何况他现在在街上,正看到了几支在伏羌城曾见过的、预备要去甘谷的辎重队伍,都没有往北去的打算。罚不责众,大家都一样,谁都没话说。就算陈举要找麻烦,吴衍也好、王厚也好,都有足够的理由帮他开解。

想到陈举,韩冈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如今他得罪了向宝,却与王韶的衙内交好,又有裴峡谷中一战的功绩,名声必然能直达经略使李师中的案头上。不论李师中对他的感观如何,却不会容忍胥吏欺辱一位已有重名的士子。数日前,陈举对他来说还是一手遮天的奢遮人物,如今,却已不在话下。

再回到去与不去的问题上。如果按照预定行程准时抵达甘谷,的确要冒风险,可得到的回报一样丰厚。甘谷城危,众将皆退缩,无一人敢援。但此时,一名衙前带着三十余人押着军资抵达甘谷城,这是再光彩不过的演出。同时还能得到秦凤路第三号武将张守约的看重,正好可以把向家可能有的攻击给堵回去。

思绪停在这里,韩冈自嘲的笑了。都到了安远寨,只差三十里,如何不拼到底?与其把解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吴衍、王厚身上,不如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向宝、陈举之辈,不敢动自己分毫!

他猛抬头,望北方。渐渐西斜的阳光下,狼烟依旧滚滚。他再回头,数十道信任的目光正等待他的决断。

哈哈一笑,韩冈转身率先前行,“走!去甘谷!”

……………………

夜色如墨。

行走在朔日的夜空下,周围没有半点灯火。除了民伕们手中的火炬照亮了一点周围的地面,让队伍不至于走到官道外,就再无一点亮过星光的光源。

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不算很平整的官道上前进,一路行来,一众民伕都被韩冈所慑服,对他的决定没有太多的怨言,也不敢有所怨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出安远寨时被监门官挡了一阵,辎重队的行进速度比预计的要慢了快两个时辰。原本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前就该抵达甘谷城,但现在已经近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却还没有看到甘谷城的影子。

入夜后,山谷间的寒风更加凛冽,不住往衣襟里灌去。躺在车上,身子转眼就会变得僵冷如冰,连伤员们都不得不下车走路,好让自己暖和一点。

王舜臣吸了吸鼻子,向着走在身边的爱马靠了靠。寒风吹得久了,身子都变得麻木,心底暗骂着监守安远寨北门的监门官,却没气力骂出声来。不过他右手依然有力的握着战弓,谷内的心波三族都有不稳的迹象,入甘谷后,只要出了城寨,他便握紧了长弓。就算因为受伤不得不改用左手控弦,王舜臣依然有自信将箭囊中的长箭,尽数射入拦道贼人的要害。

韩冈走在王舜臣的身后,山谷两侧的山峰,挡住了大半幅夜空,只能看到长长的一条夜色。宋代的夜晚不比千年之后,在他出生地时代,即便无星无月的子夜,天空中依然泛着地面灯火映出的亮光。但此时,除了黯淡的火炬和寥落的星子,天地间再无一丝微光,那是最为纯粹的浓黑。

随着队列前行,身前的浓黯不断被火炬驱散,而身后却又被四周涌来的黑暗所掩盖。脚步和车轴的吱呀声,单调的回荡在谷地中,如影随形。就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人。只有偶尔随风传来的两声夜枭尖利的啸叫,让他们了解到还有其他生灵存在于身边。

从安远到甘谷,不过三十里的道路,到底还要走多久?!

木然的低头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前路,韩冈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前路一片黑沉,走了不知多久,却仍没有抵达甘谷,他的心情也逐渐低沉下去。黑暗中,原本被压下去的情绪如同从河底的淤泥中翻出,搅得他的心绪一片浑浊。

韩冈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在安远寨作出的决断是否正确,甘谷城是否还留在大宋的手中,甚至还会想起到凤翔府舅舅家避难的父母和韩云娘,每一次,尽管理智一直在告诉他不会有问题,但他总是不由自主的要往最坏的情况去想。

ps:离着甘谷越来越近,韩冈的这段旅程即将结束。但黑暗中,依然有阴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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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并不知道韩冈在踏入库管衙门前,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来。他只知道从秦州到甘谷的为期四天旅程的最后一关,终于就在眼前。

周宁曾听说押运粮秣军资中最为头疼的,不是艰险曲折的道路,而是抵达目的地后接收资材的官吏。如果说这一路杀机四伏的行程,是死后黄泉路的话,那甘谷城的管库衙门就是黄泉底下的阎王殿,而监理库帐的管勾官——齐独眼便是坐在殿中的阎罗王。

扒皮抽筋齐独眼的凶名,秦州道上服差役的衙前无人不知,周宁相信韩三秀才肯定也听说过,那位王军将也是一样。要不然王军将也不会入城后就扯着韩三秀才走到一边说了好一阵,从两人那里模模糊糊传来的话,周宁听着,好像也是莫名其貌的——“到得早,不如到得巧。”——这一句。

在三十多名民伕中,只有周宁才在少年时开过蒙、读过书。他一向自视高人一等,头脑自认比其他民伕要高出一筹,可周宁还是想不通韩冈说的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韩三秀才带着自己走入齐独眼的公厅时,没有半点犹豫,看起来比走亲戚还自然。但周宁跟在韩冈身后,想起齐独眼扒皮抽筋的名号,却是心惊胆颤,‘若是王军将在就好了。’

可惜王舜臣并不在。他在入城后跟韩冈说了几句,便与车队分道扬镳,往城中心去了。虽然是借口,但王舜臣身上的确有吴衍签发的公文要送去城衙。故而韩冈是独自则领着车队,抵达了城南的库区。

艰难的穿过了因捷报而变得拥挤不堪的街道,车队抵达库区之中。民伕们在衙门外看着车子,韩冈只点了周宁跟在身后,一起进了衙门里。周宁肚子里的一点墨水,被韩冈所看重,村塾的塾师并不是只教着学生们去读千字文和论语,算学也是开蒙时必学的科目。周宁能写会算,韩冈找他做个伴当,也有日后提拔任用的心意在。

位于库区边的库管衙门就是普通的一进院落,一座单独的公厅。于深夜中入城,照常理应该等到第二天才会被招进去。不过因为捷报的缘故,公厅中灯火通明,不知多少胥吏跑进跑出,忙个不停。一场恶战下来,赏赐肯定少不了,虽然大头要等到朝廷发下,但提前预支一部分,让参战的将士们快活一下,更是多少年来的惯例。只是这赏赐的多少,还得看着库中充裕与否。

甘谷城的军库管勾官齐独眼的大名,但凡来过甘谷或是即将抵达甘谷的民伕和衙前,无不是如雷贯耳。可韩冈和周宁见到齐隽的第一面,却正碰上了他与人打擂台的一场好戏。

一名三十上下的军官就跟齐隽面对面的对峙着,在灯火下,他左颊上杯盏大小的伤疤十分的显眼,而身上还有着血与火的味道。疤脸军官看起来很是心燥,一副火烧火燎的模样:“齐管勾,都监要的酒水不是五坛,是五十坛!总共两千弟兄,你就给个五坛,想让大伙儿喝掺酒的凉水不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齐隽叫着撞天屈,看他委屈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扒皮抽筋的狠戾:“徐殿直,不是本官不给啊,库房你也看了,空荡荡得能跑死耗子,哪还有多的酒水。这些天,因着西贼攻甘谷,预定中的辎重车队一家都没到。巧妇难为无米炊,本官也没辙啊!四十五坛酒,谁能变得出来?!”

“这话你跟两千弟兄们说去!看他们答应不答应!”

疤脸军官瞪目怒骂,齐隽则苦笑摊手,他敢对衙前扒皮抽筋,却还不够资格在赤佬们身上吃肉喝血。碰着刚刚大胜归来的队伍,若不是真的没辙,他怎敢触这个霉头。

站在门外,韩冈和周宁一切看得尽在眼中。

韩冈低下头去,掩去唇边眼角绽出的笑意,他手上可是有着足以让得胜归来的两千将士满意的东西。他低声自言自语,“到得早,不如到得巧。”

周宁听到了,惊得瞪大了眼睛,难道韩三秀才早就料到了会有现在的这一幕?这未免也太……太……周宁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韩冈洞烛内外的先见之明。他惊叹的看着韩冈的背影,‘难怪有人说他日后肯定少不了一个进士……’

韩冈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两步,不待通报便跨进了房中:“两位官人,在下有事容禀。”

“滚!这有你说话的份!?”疤脸军官旋风般的回头怒骂,心情正烦,竟然还有人敢燎他的眉毛。这一声惊雷般的暴喝让门外的周宁吓得连退了三五步,差点一屁股坐跌在地上,而离得更近的韩冈,却眼皮都没动上一下。

韩冈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在下奉命押送犒军之酒水银绢,刚刚到得甘谷。总计酒水六十坛,银五百五十两,绢八百匹。还请齐管勾查验。”

“酒水?!”疤脸军官脸色变了,顿时转怒为喜,一把扯住韩冈,急叫道:“在哪里?在那里?快带俺去看看!”

韩冈歉然一笑:“还请殿直稍候,等齐管勾点验后自当交给殿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是哪个县的?文书在何处?要点验的军资又在哪里?”韩冈的出现解了齐隽之困,可他不改平日声口,拖长声调便要在韩冈身上扒层皮下来。

韩冈还没回话,疤脸军官心中火烧火燎,一拳捶在了齐隽的桌案上,震散了一地的文书,破口大骂:“鸟你的‘县’!鸟你的‘文书’!鸟你的‘点验’!谁不知道你这贼鸟尽吃着衙前的肉,少扒点皮会死啊?!都监正等着发赏,你再拖着试试?!”

齐隽被溅了一脸口水,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是从九品的文官,拍着他桌子的徐疤脸却只是个正九品的右班殿直,是武臣!但在徐疤脸面前,他却硬不起来。很简单,齐隽他是进纳官,用钱买来的官身,虽然从官职上属于文资,但不会有一个士大夫出身的文官会将他视为同僚。莫说是一个正九品的武官,就是还没入品,只要占着一点理,便完全可以不给他半点面子,即便他齐隽在经略司有后台,也不会因着一点明显不占理的小事为他出头。

一阵微风卷入房中,灯火闪烁,映得房中忽明忽暗。房中三人的心情也如灯火一般,有明有暗。

韩冈谦恭着的站在一边,只有眼神中透着喜色。他挑起了头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煽风点火。大势如此,齐隽纵然有着将衙前扒皮抽筋一般的凶悍,却也不得不低头。

阴着脸,暗自发狠了一阵,齐隽在徐疤脸不耐烦的催促中,一把抢过韩冈手上的文书,看也不看就在最后面签名画押。又随手写了一张回执,盖上印,递给了徐疤脸:“短了少了,也别来找本官。”

他眼睛一转,又冷冷的盯了韩冈一眼。独眼中传出来的信息,韩冈确实收到了——走着瞧!——这是齐隽现在心里最想说的话。

韩冈对着齐隽抱拳行礼,姿态像是在道谢,挺秀的眉眼中却凝集着满不在乎的笑意。齐独眼怎么想他可不在乎,既然齐独眼已经怄一肚皮的怨气,那让他肚皮的怨气再多一点也无妨。

韩冈如今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甘谷立城不过一载,齐独眼扒皮抽筋的大名已经遍传秦州。据韩冈在出发前打听到的传言,齐独眼跟陈举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既然跟陈举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跟齐隽翻脸,也不会让自己的境况更为艰难。

他是押运的衙前,既然齐独眼已经签了回执,那就再管不到他韩冈的身上。何况陈举已经没几天好蹦跶了,韩冈不认为王韶会放过他。即是如此,作为同一条线上的蚂蚱,齐隽如何能独善其身?唯一可虑的是张守约会保着他,但看张守约派人过来催赏赐的态度,齐独眼很明显是经略司掺进来的沙子。得罪了他,张守约怕是乐见其成。

徐疤脸接过回执,转手递给韩冈,笑道:“张都监没了消息,这两日南面便没一队人马敢来甘谷。伏羌城的刘安到了安远就不肯再挪一步,反倒是你们这队转运银绢酒水的先来了。下次见到他,洒家要好好问问他,看他臊不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接过回执,小心的折起收好。他辛苦了这么些时日,也就是为了这薄薄的一张纸。

徐疤脸又拿起桌上的过关文书,看了一眼标注的时间,当即又惊叹道:“四天!四天就从秦州到了甘谷城,竟然一点都没耽搁!”

‘秦州!’齐隽正盘算着怎么把眼前这名走了大运的衙前煎皮拆骨,这时听着一惊,身子一下绷直了。泛着凶光的独眼死盯住韩冈的脸,这难道是陈举要对付的人?!

韩冈谦虚的笑了一笑,道:“将士们正等着这批军资,韩某自奉命北来,只恐走得慢,就压根没想过要拖延时间。至于打下甘谷……凭一万西贼也配?!”

“说得好!”徐疤脸大笑着拍了拍手,越看韩冈越是顺眼,口气也温和了许多,“对了,还没问过衙前的名讳?”

“韩冈!!!”

回答的不是韩冈本人,陈举派来甘谷联络齐隽的黎清,正站在门外。他张大了嘴,难以置信的看着在房中笑意盈盈的韩三秀才。

ps:陈举留下的最后一招也没用了,只要有胆子向前走,前面总是会有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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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韩冈?”徐疤脸扭头看了看黎清,又转了回来,“你叫韩冈?”

“在下正是。”

徐疤脸再次面向屋外,黎清震惊的表情像是凝固的瓷像,没有任何改变。徐疤脸看着奇怪,指着他问韩冈:“是你的熟人?”

“不,从来没见过!”韩冈说得是实话,但他轻易的就能推断得出这名青年的身份。青年看到自己的反应,还有听到自己名字后,齐独眼仿佛看到扒光了毛的鸭子在天上乱飞的表情,韩冈若还不能将事情推测个八九不离十,就太对不起自己的头脑了。

一阵泡过热水澡后的轻松感传遍全身,韩冈心头如释重负。自出秦州以来,遮在头顶上的阴云终于散去了大半。陈举能动用的手段到这里应该就用尽了。回执在手,齐独眼已经失去了对付自己的最为有效的武器。纵然他在甘谷城还有一点小势力,可要想如愿整死自己,再难找到名正言顺的借口。只要还在甘谷,自家的人生安全,就不需要再担心。

……………………

辛苦了数日,一切终于有了了局。韩冈站在街中,心中却有些茫然。他带着手下的民伕将军资运送到齐疤脸指定的位置后,民伕们已经被安排去了夫役营。韩冈也是同样在夫役营中有个床位。现在手上拿到了回执,去夫役营睡上一觉,等到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家……

可这是最差的选择!

回到家后又能做什么,陈举也许会被王韶干掉,但更有可能安然无恙:对付根基深厚的陈举,就算是经略司机宜也要安排筹划,征得经略使李师中的同意,这肯定需要时间。那时怎么办,去接受第三桩差事,还是托庇于王韶?韩冈都不愿意!

无论从野心、骄傲,还是对自己安全的考量,短时间内他必须留在甘谷,同时还要为自己开辟一条晋身之路!

甘谷城中的大街上,惯常的宵禁已经消失,欢呼胜利的军民依然在街上纵酒狂歌。一队往南面去的报捷使节,被他们堵在了城门处,强拉着喝下一碗祝捷酒。担惊受怕了多日,终于可以解放一下,就算是张守约也不愿在这时候再强调军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淡漠的站在街中心,看起来分外显眼。一名醉汉一手拎只酒壶,一手拿个酒杯,晃到了韩冈的面前:“兄弟!怎么傻站着?老都监带着两千兵就杀退了一万多西贼,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来,喝一杯。”

“两千退一万……一将功成万骨枯,是这个理吧?”韩冈声音低沉,暗夜中,幽暗的双眸更为深邃。

“啊?”醉汉被韩冈的眼神吓到,不由自主的离了他一步。

韩冈呵呵笑了两声,冲汉子拱了拱手,挤开拥挤的人群,大步往夫役营走去。

“疯……疯子!”醉汉望着韩冈的背影摇摇头,又歪歪倒倒拉着别人喝酒去了。

甘谷城的夫役营在甘谷城西北角,韩冈费了一阵工夫才走到。入了营,找到自家的队伍。王舜臣去了城衙还没回来,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夫役营中分配给韩冈的营房中。

韩冈一进屋,朱中急忙迎了上来,神色惶急,“秀才公,方才城衙来人了,说是要重修甘谷城防,张老都监下令把来甘谷的民伕都截下来,我们就是第一批。秀才公,你看这怎生是好?!”

朱中一开口,三十多个民伕都围了过来,盼着韩冈给他们拿个主意。大冬天的,又要夯土干活,少不得丢掉半条命,运气差点,这一百多斤就要交待了。

“俺们拼死拼活赶到甘谷,不是为了做苦力啊。”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的抱怨着。

“就是,就是。”

“莫慌,我自有主意,保管你们不会吃苦。”韩冈威望极高,他一说话,众人便安静下来。他心中则是在大笑:‘这真是天助我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安抚下人众,他径自找到了几名伤员,“你们收拾一下,等王军将回来,跟我去伤病营。”

“去伤病营?”

“甘谷城的伤病营有军医驻留,你们的伤还要找大夫看一看。听说太医局派来秦州的医官总共才四个。秦州城里有两人,外面的城寨只有鸡川寨和甘谷城这两座最前线的城寨才各有一个医官。你们的伤口都要重新处理一下,有京里来的大夫诊治,比急就章的包扎肯定要强上不少。”

“三哥!没哪个随军大夫会给民伕治病!”王舜臣与韩冈前后脚进屋来,正好听到韩冈的话,“伤病营就连着化人场、乱葬岗,进去染了疾疫,几天就会没命。”

此时军中已经有了医院的雏形,都把病人安置在一个地方,以便医治。不过为了治病的方便只是个借口,主要还是担心伤病员的哀嚎,会影响到军心。因为由太医局派出来的医官,通常只为官吏们服务,并不会惠及民伕和士卒。

所有的士兵、民伕得病后,都是苦挨着,最多也只能得到几个亲近好友的照顾。由于那些亲近好友也得按日出工、巡检,病人和伤员得到的照料也是时有时无,多半还是等死。

见王舜臣糊里糊涂的一进门就拆自己的台,韩冈立马瞪了他一眼,这事难道他不知道?就是没有医生才好啊!

王舜臣被这么一瞪,脖子便是一缩,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韩冈走过他身边,扯着他往外走:“先去伤病营看看再说,万一有着医官,也好让他诊治一下。如果如王兄弟你所说,没有大夫给人诊治,那就更要去看看!”

带着几名伤员到了城南伤病营。不同于外界的喧闹喜庆,破败的营地阴森寂静。营房内看不到一个医官,只有上百名伤卒面容呆滞的躺卧在几间营房的通铺上。充斥于耳中的尽是伤病员的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遍地是脓血和污物,还有老鼠和蟑螂的尸体,可以看出,甚至自冬天开始前,伤病营就完全没有打扫过。正如王舜臣所说,这座伤病营,直通的是化人场和乱葬岗。只站在其中,韩冈就觉得自己寿命便已缩短了许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四个有伤的民伕惶惶不安,向韩冈恳求道,“秀才公,不能把俺们留在这里。俺们又没大碍,能赶车,能走路,带俺们回去罢!这里都是救不回来的死人……”

“谁说的?”韩冈声音莫名提高,打断了四人的话,“只要用心照顾,除了伤太重的,又有谁救不回来?!”

韩冈的声音惊动了苟延残喘的伤兵们,他们一个个抬起头来,望着莫名其妙来到营中的几个陌生人,眼中都是疑问: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韩冈挺直了腰杆,迎上数百道疑惑的视线,音量又大了数分,“谁说在这里是等死!”

……………………

“韩三哥,你真的要留在这鬼地方?”

王舜臣已经在伤病营中待了一夜,他看着韩冈找来了民伕,指挥着他们和伤员们的同伴一起清理营房,换洗被单,又一个一个的给伤员们清理伤口。但他还是弄不清韩冈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这是王兄弟你第三遍问这句话了!”韩冈头也不回,专心致志的给一名肩头中箭的伤员更换绷带,一夜过来,伤员们的眼神已经变了,疑惑虽不减,却多了许多感激,“我的回答还是一样。既然让韩某看到了,我又如何能走得心安理得?”

无视周围伤员怒目瞪来的视线,王舜臣仍苦口劝着韩冈:“这真不是三哥你的差事啊!”

“仁者爱人,此是儒门之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佛家之语。无论儒家、佛家、道家,都有讲一个仁字。眼看着这些伤员重病待死,如何不救?与差事又有何干?”韩冈回头,一夜未睡的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略显疲惫的笑容:“必先助人而人助之。你出力帮他人,他人日后也会帮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不避污秽,亲手用盐水给伤员清洗干净伤口,撒上一些放在营房中、不知有效无效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细麻布小心的包扎上,“凡事但求一个仁心,至于别的什么,倒没必要去计较了。”

韩冈留给王舜臣的印象是果决狠厉的性子,才智过人的头脑,喝酒时豪爽大气,被人羞辱时脾气则会变得很暴躁。但一直以来,王舜臣都没想过,韩冈竟然还有一颗仁爱起来就有些婆婆妈妈的娘们儿心——用文人的话说,就是妇人之仁。

王舜臣不知这样形容韩冈到底对不对,但在他想来,等先回去交了差事,再来救人也不迟啊!能救些伤病的军汉是好事,王舜臣也被韩冈救治过,当然不会觉得救人是坏事,可何苦把自己搭进去。

他不是没猜测过,韩冈如此是不是有着另外一层用意在,可王舜臣左想右想,也想不通透。他烦躁的抓着头,在营房中随着韩冈转来转去,尽管在职事上与韩冈全无瓜葛,但王舜臣觉得韩冈不走,他也不该走,却不得不在这里心烦意乱的等着韩冈回心转意,打道回府。

又给一名伤兵换过绷带,韩冈直起身子,反手捶了捶腰。一夜过去,他弯着腰给伤员换绷带不知多少次,又在营中走来走去,腰腿几乎都没感觉了。回头一看,王舜臣竟然还跟在身后。

“王兄弟,你还是先回秦州复命去,留在这里耽误事啊……”

王舜臣很坚定的摇摇头,“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走。俺岂是那般没义气的人?”

韩冈见状,扯着王舜臣走到门外,“王兄弟,不是为兄不想走,实是走不得。王机宜要对付陈举还要一些时日,现在回去,那是正撞在枪尖上……”

“三哥欺我!你何曾惧过陈举半分?!”王舜臣不是没想过韩冈不肯回秦州,是为了要躲着陈举。但这一路过来,看韩冈的表现,反过来还差不多。

“跟陈举斗,我的确不惧。但陈举毕竟势大,跟他斗我是在刀尖走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挨上一刀,夜里也难睡安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舜臣看着韩冈满眼的血丝:“在甘谷城就能睡安稳了?”

“我现在就睡,你说有没有人能在这里谋害我?”韩冈一句反问得王舜臣哑口无言,又道:“你回去后,先去拜会王处道。有他引荐,王机宜必然会信用于你……”

“就像前日王衙内引荐三哥你?王机宜的那般信用,俺可没力气搭理!”

“别犯浑!你跟我不同,我的功名在甘谷,你的前路却在秦州!若我所料不差,你和赵子渐,王机宜肯定都会重用!”韩冈的声音严厉起来,有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王舜臣是武夫,王韶身边正缺得力人手,而且通过王舜臣还能结交到吴衍,王韶肯定不会放过的。至于自己,王韶不是不想用——韩冈也看得出来——只不过王机宜要先给个巴掌,才会塞颗枣过来。韩冈对巴掌没兴趣,那颗枣子自得另外找地方拿。

王舜臣虽然不笨,但人情世故上绝比不了活了两辈子的韩冈,他抓着头:“俺怎么想不明白。”

“日后便知,现在说了就不灵了。听我的,你回去了自然知晓。”

ps:虽然王韶吝惜一个官职,但韩冈照样能凭着自己的才能打开个出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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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王舜臣疑疑惑惑的走了。

送了他出去,韩冈回来就着水盆中的清水洗了洗手,将为伤兵换绷带时沾在手掌上的脓血洗去。一名民伕过来,将脏水端出去倒掉,又换了一盆净水过来。不仅是使用的清水不断更换,连原本肮脏污秽的地面也都给打扫了个干净。

“这一条绷带,要用滚水煮过才能再用。”韩冈捡起丢在地上、沾满脓血的麻布带,交给另一名民伕,又大声提醒营房内地所有人,“每一件的被褥衣物,还有换下来的绷带,都要用滚水煮过,放在阳光下晒干,才能再次使用,这是为防疫病留存在衣物上。还有营房中,也要每日清理一番,否则必生疾疫。”

才一夜功夫,韩冈还没在伤病营中建立一言九鼎的威信,大部分伤兵们对突然跑来照顾他们的韩冈,还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能得到苦盼不来的救治,他们的确发自内心的感激。同时,韩冈所说的话,也得到了所有民伕们的响应。人人喊着‘秀才公’,无不点头应是。

以朱中、周宁为首的来自成纪县的民伕们,现在都在伤病营中忙碌着。他们跟韩冈不同,韩冈服得是差役,有差事在身。而民伕们服得夫役,到哪里都是卖力气的。张守约有权留住民伕,却无权留住韩冈。

为了整修这段时间被损坏的甘谷城防,张守约回来后便立刻颁下禁令,禁止所有进入城中的民伕们再离开甘谷城一步,并将整修城防的决定上报给经略司,等李师中批准后,就立刻动工。

民伕走不得,韩冈不想走,两方一拍即合。民伕们早得韩冈指点,皆知这是难得的机会,整修城防是个苦活,饿肚挨鞭是家常便饭,而在伤病营中服侍人,虽是腌臜了一点,但总比吃皮肉之苦强。趁着动工令还没正式下达,韩冈把民伕们拉到伤病营,希图造成既成事实。不管怎么说,成纪县来的这些民伕服侍的都是受了伤的袍泽兄弟,张守约再无人情,也不会将他们调走,拉去工地卖气力。

韩冈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却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痛快,‘王韶你不是不想举荐我吗?那我就找张守约!反正都是做官,文官、武官也没什么好在意。即便张守约不荐举我为官,爷爷在军中结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善缘,看谁还能找我麻烦?’

能利用他人的时候就要利用到底,但依赖他人却绝对不行。自己决定方向,前途要靠自己。这便是韩冈一直以来身体力行的原则!

……………………

“韩冈一夜都在伤病营?”

听着亲信的回报,齐隽心中直犯嘀咕。照理说韩冈拿到回执后就该尽快回去覆命,张守约刚刚颁下的命令,只针对民伕,而不是衙前,韩冈要想走,只要把回执在城门一亮,便能出城了。怎么跑去伤病营去磨蹭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给韩冈平白捡了个大便宜,让齐隽心中不忿。他既然收了陈举的厚礼,就没打算再还出去。受人钱财,自要与人消灾。韩冈虽然已经拿到了回执,但只要他还没离城,自己就还有出手的余地。

齐隽非是只会在衙前身上盘剥的蠢人,他拥有寻找后台的眼光,还有对库中物资不动分毫的自制力,但要让他从韩冈身上分清楚运气和坚持,齐独眼却还没有那么出色的判断力。

所有能坚持走到甘谷城的队伍,本都可以捡到这个便宜,可最后就只有韩冈把握住了。机会随处都有,却没有不冒风险、不付出努力就能落到手上的。

“雷简在哪里?”齐隽不打算放过韩冈,自己本是找不到出手机会,可韩冈在伤病营的愚蠢举动让齐独眼看到了机会,“伤病营是他的事。”

齐隽的亲信犹疑不决:“雷大夫几个月都没往伤病营去了,有人帮他处置,他应该高兴都来不及……”

齐隽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纵然是看不上眼的臭骨头,可是自家碗里的就是自家碗里的,给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狗叼了去,哪条狗不会追上去、抢回来?天下事悉同此理,雷简何能例外?齐隽不信雷简能忍得下去。还有韩冈在伤病营中的所作所为,也是明摆着在指责京里来的这位雷大夫玩忽职守。

是可忍孰不可忍?雷简如何能忍?

通过雷简这个大夫栽韩冈一个暗害受伤将士的罪名,只要下了狱,不愁弄不死他!

……………………

当秦凤路军中有名的专治跌打损伤的游方郎中仇一闻,从安远寨被加急请到甘谷城,为几名军官治疗的时候,韩冈和他的民伕们在伤病营中忙碌着。快一天了,伤病营里堆积多年的垃圾都已运出去焚烧,该清理的秽【和谐万岁】物都打扫得一干二净。可就是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竟然没有一名有品级的武臣来探视伤兵,倒是普通的士卒和小军官们有人情得多,纷纷过来探望自己受伤的袍泽兄弟,看着韩冈他们忙碌,还会主动过来帮忙。

“朱中,你去甲十五床,照规矩把他的伤口给缝上!”

“喏!”朱中不习惯拒绝,韩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到一天的时间,韩冈已经将伤病营中的几条通铺,以及上面的铺位都编上了号,按着甲乙丙丁,一二三四排好,就算民伕们不识字,也都能数得分明。

朱中急急的跑到甲十五床,躺在上面的士兵是大腿上被刀砍伤,虽然受伤之后就做过急就章的包扎,但效果并不好。朱中几下拆开绷带,鲜血一下从伤口处涌了出来。经过十几二十人的磨练,又受过韩冈的指点,朱中至少学会了一点最基本的急救法。学着韩冈教给他的做法,用止血带扎紧,拿盐水清洗伤口,趁伤员被盐渍得麻木的时候,趁机用麻线缝合起来。

“多谢朱郎中,多谢朱郎中!”看护伤兵的一人连声谢着,不停的弯腰鞠躬。

活到四十多年,朱中还是第一次得到他人真心实意地感激,还被尊称为郎中,成就感油然而生,更加卖力的为受了伤的士兵们缝合伤口。

虽然只是医官中最低一级的翰林袛侯,尚没有品级,雷简在甘谷城的地位依然比较超然。他既不属于文官,也不属于武官,而是个不掌实权的伎术官,平日为城主等城内大小官吏和他们的家眷治病,打算混点军功和资历,再等两年时间就可以回到东京,游走于宫廷宦门。三十出头的医官,背下了满肚子的医术典籍,但其中没有一条是让他和跌打郎中比拼谁的医术更有效。

对于一名在战事中受了伤的副指挥使,雷简和仇一闻有着不同的治疗方案。军官不同于下面的士卒,自家在城内有宅,都是回到家里养伤,谁也不会去伤病营等死。王君万正好也到自己的副手宅里来探视,却看着雷简和仇一闻在那里争吵。

“用金针放出淤血,再敷上老夫特制的散玉膏。三五天就能还你个能走能跳的大活人。”

“不要看皮上的一片青,被铁简砸到背上,伤势已经深入内腑。放血有什么用?”

“又没有咳血,呼吸也不过促了一点,脉象稳得很,伤得哪门子内腑?”

“江湖村医也知道什么叫治病?!”

“嘴上没毛的黄口孺子也别出来让人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是在秦州成名已久的老大夫,一个是来自东京开封的医官。他们的话,普通人也分不出谁对谁错。王君万的副手脸色蜡黄的,躺在床上看着只有一口气,副指使的妻儿则只知在一旁哭,王君万不耐烦了,一拳捶在墙上,怒道:“人都快死了,还争个什么?!”

“胡说什么!?”仇一闻在秦凤路上资格极老,许多老军头都承他的情。倚老卖老,也不怕王君万这后生,“别看着现在这般模样,不过是重一点的皮外伤,折了的两根骨头都已经对好了,拖半个月都没事!”

“你才是胡扯!”雷简再次跳出来反驳,“伤及内腑,不急加调理,最多四五天!”

王君万给烦得不行,暴怒道:“那就两样都治!仇老你放血,雷大夫你用药。一个内服,一个外用,也不会干扰。人治好那就一切无话,人治不好……你们给洒家等着!”

王君万丢下狠话走了,仇一闻和雷简便是一通忙活,一个开药方,一个施针敷药,虽然争了半天,都指责对方是庸医,但他们的治疗却颇有效验。扎了针,喝了药,骑兵指挥的副指挥使脸色便好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看,老夫说得没错吧?放了血就好了。”

“那是喝了本官药的缘故!”

仇一闻和雷简在副指使妻儿千恩万谢中出了屋,犹自争论不休。一人突然在他们身后出声,“两位要争个高下也容易,城南就是伤病营,你们将伤兵各治一半,看谁的救下的人多,高下不就分出来了?”

ps:在北宋,有医术可以做官,但光有医术却很难做官,何况韩冈也不懂医术,只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猜猜看他是怎么力压两位名医,在甘谷城里混出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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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两名郎中闻声回头,一见来人,仇老郎中眉头就皱了起来,“齐独眼?……你哪来的那么好心?”

雷简也瞥着眼,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管勾是要雷某去给你送到伤病营的衙前治病?”

仇一闻资历老,人面广,承过他人情的军汉秦凤遍地都是、成百上千,齐隽即便有个官身,他也不会放在眼里。雷简自京中来,也不惧一个进纳官,对经常给伤病营增添死亡数字的齐独眼同样没什么好感。

齐隽笑了笑,貌似没把两人的蔑视放在心上,“这不是合了仇老的心意?你哪次来甘谷,不是伤病营走一遭的?”

“……那也罢,俺就去一趟看看。”对于齐隽的提议,仇一闻想了一想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又对雷简道:“小子,要不要比试比试?”

仇一闻也是好心,他不论到哪个城寨,看到伤兵都会收治下来,不过他是在秦凤路的五州一军到处跑,运气好碰上他的,还是不多。而能跟仇一闻分个胜负,雷简也不会怯场,唤了随侍的药童,背起药囊就走。

伤病营离着也近,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三人就已经站在了营地的门口。

仇一闻惊讶的停住脚,‘才四个月不见,怎么变成了这般干净?’

而在同时停步的雷简的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只不过将四个月换成了三个月。

不同于来甘谷镀金的雷简,仇一闻可是货真价实的老军医。他走过的桥多过雷简走过的路,吃过的盐多过雷简吃过的米,而治过的人,也比雷简多出数倍。没别的,多活了一倍时间而已。在仇一闻四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他治疗过的伤兵数以万计,见识过的伤病营也不知多少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清爽的地方。

偌大的伤病营中,遍地的污秽垃圾不见了,露出了被石灰界过的黄土地面;充斥在营房内腐臭味也淡了许多,应该不绝于耳的哀声听不到了,还有欢声笑语传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伤病营吗?!”两个医生都是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耳朵,“走错了罢!”

“没走错!”齐隽在两人背后冷笑着,“雷大夫,你在甘谷已有不少时日;仇老,自甘谷立城后你也来过多次。可是看起来,还比不上人家一天的手脚啊……”

………………

“这是怎么回事?!”

随手从身边拉过一个要出门的军汉,雷简怒声质问着。他是甘谷城的医官,虽然他几个月也不会踏足一次伤病营,但营中事务还是属于他的管辖范围。可现在却没人跟他说起,这让雷简火冒三丈。究竟是谁篡夺了他的权力?!

军汉急着要出去,用力挣了一挣,随手指了指房内,“是韩秀才来着。”

“韩秀才?!”

雷简丢下军汉,一步跨入营房。视线只一扫,便一眼盯住了韩冈。营房中有着上百号人,但韩冈的文翰之气让他如鹤立鸡群,决然不会认错。

雷简几步冲到韩冈面前,不顾礼节,厉声问道:“你就是韩秀才?!”

“在下正是韩冈!”韩冈退了半步,拱了拱手,“不知兄台何人?”

只看雷简身后背着药囊的小僮,他的身份便呼之欲出,韩冈却是故意相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雷简没回答韩冈的问题,反而更进一步逼问:“你来伤病营是奉了谁的命?!”

“救人何须上命?”韩冈干脆利落的回道:“韩某行事只求心安,与他人何干?”

雷简心中莫名火起,狠声道:“军中自有规条,不是你想作什么就做什么?”

韩冈还未作答,一旁的伤兵和他们的亲友不干了,他们都认识雷简,对这位明明闲得很,却从来不为他们治病的医官没有半点好感。

“雷官人,你不救俺们,也别拦着不让别人救啊!”

“昨夜秀才公为俺们忙了一宿未睡,也不见官人你来看一眼。自俺们躺到这里,就没见过你一面。现在来了,不是来治病,却是跟秀才公过不去。”

“救人你不干,人救你不让,你是不是要逼死俺们才甘心?!”

为十几名赤佬围着周围,雷简脸色发白。军汉中脾气好的不多,被他们围起,不是吃点皮肉之苦就能了事。

“闹什么?!”韩冈突然发火,为雷简解围,“雷官人不是来给你们诊治了吗……”

韩冈一怒,围上来的军汉纷纷退了下去。雷简惊魂不定,气焰顿时息了许多。

齐隽在后面看着情形不对,他没料到才一夜带半日的工夫,韩冈就已经在伤病营中竖立这么高的威望。不得不亲自上阵:“韩冈,虽然你妄称秀才,可医术不是读过几本书就能学来的。庸医杀人,你乱出手医治,想要害死多少甘谷城的军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仇一闻一直站在后面看热闹,雷简吃些亏,他倒是看着开心。齐隽虽然是在找韩冈麻烦,但他说的也没错,人命岂可儿戏,如果韩冈肚中有货自会反驳,若是只会将营房打扫得干净点,仇一闻乐得让这个高个子的年轻后生受点教训。

老家伙站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干干净净的营房,他看得很是喜欢。想着是不是等韩冈吃点苦头后,跟张守约说一声把他捞出来,不经意间却瞥到了一名伤兵身上。

老郎中顿时瞪大了眼,他一步冲上去,抓着那名伤兵的胳膊,惊问道:“这是谁做的?!”

伤病营中认识仇一闻的不少,他一露面,伤兵们几乎要欢呼起来。而他现在一惊一乍,众人便一起向那名伤兵看过去。伤兵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全身上下有四处伤,其中最重的是胸前一刀,差点将他开膛破肚,除此之外,还有右大腿被一支长箭洞穿。现在两处伤口都被处理过,包扎得妥妥贴贴。至于他右胳膊骨折,就根本算不上什么,韩冈让人将他的断骨对上,再用夹板固定。一切按照后世的规程,只是找不到石膏,也没法将所有手续全部做完。

仇一闻将上了夹板的胳膊看了又看。在秦凤路,用夹板固定骨折伤处,这算是他的独门技法,除了他的几个徒弟外,少有人知道这一手。不过当仇一闻再看看充作夹板的木头,就摇起了头,‘只学到皮毛,没学到实在!’

韩冈自是对正骨之术一窍不通,朱中只会做点针线活,但周宁不但开过蒙读过书,还学过一点跌打技术。他帮着把骨折的伤员骨头正位,再按照韩冈的意思,用木夹板两面固定绑好。

雷简也把视线投到了伤兵的胳膊上,当下也叫了起来:“怎么用木头?骨折伤该用杉木皮裹上!”视线又投向韩冈,摆明了是要找不痛快。

但为韩冈解围的是仇一闻,他从鼻子里嗤笑出声来,“杉木皮顶个屁用!骨折就得用柳木夹缚住。柳木易生发,插在地上就能活,木性正适合催发愈骨。”

吃脑补脑,吃心补心。古代医学都是有许多想当然的成分在。仇一闻的想法正是依照这个道理,因为柳树能扦插成活,只需将一段柳枝插入泥地中,不用多久,就能长出一棵小树来。看到柳树的这种特性,便认定其有再生催愈的功效【注1】。

韩冈将之用心记下,而雷简则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仇一闻用的只是江湖小术,靠着运气才治好的人,论起医道,当以医书为本:“骨折而未破皮,当敷以药物,用杉木皮夹缚。”

韩冈皱起眉,一副吃惊的样子:“骨折怎么能用杉木皮来固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杉木皮用什么?”雷简反问道,“用杉木皮夹缚可是《理伤续断方》【注2】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韩冈声音激昂:“杉木皮绵软无力,如何能用?谁的骨头软得跟树皮一样?柳木愈骨才是正理,想骨伤好得快,必须用坚实如骨的柳木板夹着!”他又叹了口气,“只是这次第,哪里去找柳树去,只能随便找些木板来先夹着。”

其实骨折固定用什么板子都可以,但韩冈深悉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的道理。那名江湖老郎中比起雷医官看起来要靠谱得多,也不似雷简那般仇视自己,当然要顺着老郎中的话说下去。天知道,韩冈还是第一次听说柳木愈骨这回事。

不过光附和别人还不够,还得表现出自己的才能来。而该怎么说韩冈很清楚,老郎中经验丰富,但理论上则差一点,只要往中医学里的五行相和上凑,就足以把他镇住。这也多亏了韩冈前生曾经做过的一份与医药有关的工作:“只是光用柳木夹板还是不够的。上了柳木夹板后,还得再用土敷起、扎紧,以作固定之用。人秉五行之气而生,治疗骨伤,必须要木性、土性相和,才能见功效。”

韩冈向周围一圈聚精会神的听众问道:“谁见过柳枝插在水里就能生根长叶?须得插进土里才是罢?”

众人大点其头,纷纷称是。草木不得土石如何得生?雷简无法反驳,仇一闻捻着花白的胡须沉思不语,韩冈说得浅显,人人能懂。但道理自在其中,让人无从驳起。

注1:柳木愈骨被系统的描述是出现在清代,据传言,当时的某个医生用绞碎的柳木碎片做成骨头的形状,给人安到身体里。当然,这应是无稽之谈。但用柳木做小夹板倒是事实。

注2:《理伤续断方》又作《仙授理伤续断秘方》,为唐时蔺道人所著,是古代重要的骨科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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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秦州城。

成纪县户曹书办刘显脚步匆匆走进陈举的书房。平日里刘显总是竭力学着士大夫们的闲雅从容,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行走时方规矩步,少有如今这般仓促,甚至可以说是惶急。

书房中,秦州道上赫赫有名的陈押司,正貌似悠闲坐在桌边喝着茶汤。一名秀丽脱俗的侍婢手持茶杵,研磨着产自福建的入贡团茶——虽然只可能是最为普通的一品团,而不是只供御用、有金箔包装的一斤二十饼的龙团和凤团。但能弄到一块,也是难能可贵。

拈着茶杵的纤手嫩如葱管,白皙如玉。手腕轻转,便将雪白的团茶研磨成末。注入滚水后,水脉翻腾,似有无数花鸟虫兽浮现于水中,继而又悄然隐去,如此绝妙手段,如是与人斗茶,甘拜下风者不知凡几。

陈举侍婢严素心的茶艺,在秦州城中也是颇有点名气。青茶盏,白茶汤,被一对柔若无骨的玉手端到陈举眼前,茶香扑鼻,看她素手烹茶的韵律,似与旧日并无两样。

可再看原本保养得甚好的陈举,虽然端坐在茶桌边,举杯而饮。但浓浓的忧色缠绕在眉间,显得心神不宁,全不知味。才几天功夫,他须发间都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斑白。一见刘显进来,陈举便对侍婢一摆手,“素心,你先收拾了出去。”

严素心轻声应了,低头收拾起茶具。而陈举连茶盏都忘了放下,上前急问道:“怎么样了?韩三回来了没有?!”

刘显颓然摇头:“没有回来。”

严素心悄步出门,只听得陈举在身后房中怒叫:“没回来?他怎么还不回来!延期不归,他想作死不成?!”

“爹、娘,终于等到了吗?”严素心低声喃喃,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她脚步不停,泪水却难以抑制的从眼眶中溢出,‘老贼,你也有今日!’

书房内,刘显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份盖着朱红色大印的公文递给陈举。他叹气声很无奈:“韩三被张守约留下了。这是五天前甘谷城发到州衙的公文,说是要留韩冈在甘谷听候指挥,但到今天才转发来县衙中。这件事就算有过,也被张守约担下来了。韩冈攀上了张守约,现在是有恃无恐。”

韩冈是在成纪县有差事的衙前,按法度,张守约无权将其留用。但谁敢为了一个衙前而跟一路都监过不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连李师中都不会做的事,成纪知县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

即便陈举能瞒着知县私发一份公文去甘谷要人,如果张守约不加理会,丢到一边,甚至拿去擦屁股,还能把官司打到李师中面前去?

韩冈算是逃出生天了——靠着张守约的帮助。陈举一阵怒起,但转眼他便平静下来,无奈苦笑。

韩冈其实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握……

裴峡谷蕃人惨败的消息早在战后的第三天就已经传到陈举的耳中,单是因为这事,曾经与陈家来往了几十年的末星部就跟他翻了脸,直接杀了陈举派到部中联络的亲信。在末星部看来,他们是上了陈举的恶当。能在被伏击的情况下击败两倍的族中精锐,护送着辎重车队的又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的民伕?

但陈举也一样暴怒,是近百人去埋伏人数不过四十的车队啊!整整两倍的兵力——

怎么还会败?!

怎么还能败?!!

怎么还敢败?!!!

难怪末星部一年不如一年,被隆中部压着打。

还有董超、薛廿八两人,是死是活,是投了韩冈,还是继续听命于他陈举。这些陈举都不知道。再加上黎清那混帐东西,到了甘谷后连句话也没传回来,让他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倒是韩秀才在伏羌城射了向宝家奴一箭,才几天整个秦州就传得沸沸扬扬,但都钤辖家连个屁都没放。而向家商队回到秦州的第二天,从向府后门就抬出去个席子包裹,直接抬到了化人场,说是急病而死,恐有疫症,要尽快烧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近腊月了,有个哪门子的疫症?

堂堂都钤辖拿韩三都没辙,他区区一个押司还能将韩三如何?

曾将仗着威势,陈举将成纪县视作自家的后院,直以为凭借三代人近百年的积累,自己的地位如同铁打的一般。但现在看来,却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不见韩冈费什么手段,就给戳得到处是洞。

刘显原本就是脸色苍白,现下更是如纸一般,“押司,现在该怎么办?”

陈举紧紧捏着茶盏,啪地一声轻响,薄胎青瓷在他的掌心碎裂。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他却恍若不觉。这几日陈举都睡不安稳,多少次在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每次醒来,梦里的一切都已模糊不清,犹能记得的,是在鼻尖心头缭绕不去的浓浓血腥,还有每次都会出现在梦境中的那对太过锋利的眉眼。

“放出消息去,我给一百贯的赏格。有关韩冈的事,有一条,我付一条的钱,有十条,我付十条的钱!先把韩冈的底摸清楚。”

陈举咬着牙,韩冈不死,他如何能安心!

刘显点头应了。

“还有,他的父母不是逃到凤翔府去了吗。找人把他们弄回来……不!”陈举改口,神情更为狠厉:“让他们得个急症,看韩冈会不会赶去凤翔尽孝!”

“是在半路上……?”

陈举瞥了刘显一眼,眼神森寒,户曹书办慌忙应是。

“你再去找王舜臣。什么都不必说,直接给他一百两金子,如果他不收,再加一百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没回来,王舜臣却回来了,可见两人的交情还未拉得太近。两百两金子足以兑上五千足贯铜钱,陈举不信一个赤佬能有多清高。因为韩冈,他已经将家里明面上的财产用去了三分之一,而暗地里的家财也大半暴露在外,现在再用上五千贯,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

“什么都不说?”

“王舜臣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刘显点头记下。又故作轻松的勉力笑道:“有押司你这几招,我便不信,小小的村措大还能翻了天去。如果他死了,都钤辖肯定高兴。”

陈举没理刘显在说什么,他右手捏着额头,血淋淋的左手一下下的在桌面上敲着。嗒嗒的响声持续了许久,突然停下了,陈举脸色泛着铁青:“经略司王机宜是前日回来的吧?”

刘显茫然点头,不知陈举为何如此发问。

“王机宜前段时间可是在伏羌城?!”陈举的声音问得更急。

“王机宜主管蕃部事务,所以这几个月,都是在边境的各处城寨来回走动。达隆、者达、安远、通渭,还有甘谷、伏羌,他……”刘显的声音又顿住了,一个让他全身冷透的念头从心底浮起:“押司,难道……”

“……你说他有没有碰到韩冈?”陈举幽幽发问。

“不会!不可能!绝不可能!”刘显拼命摇着头,但他的否认连自己都难以说服。计算时日,裴峡谷一战以及韩冈抵达伏羌城的那一日,正是王韶从北面赶回来的前两天。从甘谷到秦州,快马一日可至,而王韶是跟甘谷城的报捷信使一起回来,他和他的护卫的十几匹坐骑,据说有两匹倒毙于马槽中。

甘谷当时已然平安,还有何要事须王韶不惜马力,也要全速赶回?除了裴峡谷之事,陈举和刘显想不出其他理由。而韩冈正是当事人,王韶不可能不向其问明来龙去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举又恨起末星部来,如果能在裴峡中将韩冈一众一举铲除,就算有后患,也能栽到别的部落身上。但现在有这么多活口在,谁能保证陈举他和末星部不会暴露出来?

“只是一个机宜文字,又有甚么可怕!”刘显叫起来,只是他声音越响,越是显得心虚。

“时间呐!”陈举的双手都在抖着,面色惨白,“从王韶回来,我们到底耽误了多少天?!”

经略司机宜虽然权重,但品秩不高,毕竟不是经略安抚使。如果陈举能倾其所有身家,发动他的一切关系,还是能拼上一拼。可耽误的时间却追不回来,王韶从北面返回,自己却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现在王韶还会再给他们时间吗?

“老爷!老爷!不……不好了!”陈家的老管家这时跌跌撞撞地奔进内院,冲到书房,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不好?!”陈举瞪眼怒道:“待会儿去领二十棍家法!”

“老……老爷!老爷恕罪,”管家心中一慌,喘得更加厉害,“门外……门外……”

他‘门外’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陈举和刘显已经不需要听他再说了。只闻得前院轰然一声巨响,陈家宅院的大门被人猛然撞开。两扇厚重达数百斤的门板向后倒去,扑起满地的灰尘,将几个家丁压在了下面。

一个粗豪雄壮的声音随即在前院响起:“洒家奉经略相公之命,捉拿西贼奸细陈举、刘显,及二人亲族、党羽。凡有妄动者,一例格杀勿论!各自细细搜检,莫走了陈、刘二贼”

管家面色如土,舌头忽然间也不打结了:“门外是王舜臣带着兵给围上了!”

半刻钟后,陈家的宅院中,各处仍有着搜捕的喧嚣,但王舜臣已经站在书房中,俯视着脚下。在他身前,两名被指名要缉捕的罪魁陈举和刘显捆得如粽子一般,被强按在地上,等待王舜臣发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举和刘显一贯是衣冠楚楚的士绅模样,但如今,两人衣服被扯破,头发披散着,脸上更是有着擒拿时留下的青紫伤痕。

刘显面色狰狞,过往刻意表现出来的雍容气度全不见踪影,他在地上用力挣扎着抬起头:“王舜臣,你别得意!等我们出来,有你哭的时候!”

“出来?是再投胎吗?”王舜臣自眼底瞥着他,冷笑着:“爷爷就等你十八年!”

一脚踢开刘显,他又在陈举身边蹲下,低头狞笑道:“你不是要杀三哥吗?怎么样?现在是谁杀谁?”

陈举脸色苍白,三代人建立的基业被一个身份卑微的穷措大一脚踢垮,而陈举的自信,也随之东流,唯一记得的是要给陈家留个香火,“王将军……”他向王舜臣脚边挪了挪,仰起的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只要王将军你肯放人带个口信去凤翔给小人的儿子,给我陈家留条生路,小人愿把家里旧日藏的窑金都献给将军,足足一万贯!”

“呸!”王舜臣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这时候倒肯服软了?!过去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饶人一条生路!想想你家三代害了多少人?积了多少阴德?!实话告诉你,去追捕你家两个儿子的人早走了,追不回来了!走,带他们回去!!”

王舜臣押着陈刘二人回到外院中,陈举的一众家眷哭哭啼啼的被赶了过来,都用绳子绑成了一串,谁也逃脱不了。另一边,陈家的数十名仆役和婢女被圈在一边,也都是哭丧着脸,小声抽泣着。

唯有一名身着白衣的秀色侍女,怀里搂着个小女孩,宁宁定定的站在角落里。王舜臣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的一双眼睛只死死的盯着陈举,头发上,一朵白花在寒风中晃着。

ps:陈举终于被捕,韩三的后宫也要招募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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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大人!”王厚快步的走进王韶的公厅中,“陈举、刘显已然束手就擒。除了陈举的两个儿子,两贼的党羽、亲族也被一网打尽!王舜臣现在正押着他们往州狱中去了。”

“知道了!”王韶淡淡的应了一声。他坐在桌前,头也不抬。注意力依然放在手上的一份公文上。

王厚一脸兴奋,并没注意到父亲的不对劲,“没想到捉拿陈举这么容易。大人只提个头,多少人抢着去做,连李经略也没意见。”

“……因为陈举原本是只刺猬,现在却是头肥羊!”

王厚笑嘻嘻的点头说着,“大人说的是!几十万贯的身家,就算放在东京城中,也是一等一的富户了。只是陈举原先势强,又没几人知道他的家财多少,就算有人垂涎其产业,还要防着被他反咬一口,得不偿失。可现在就没这么多麻烦了,陈举要杀玉昆,却是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了斩首台上。”

在大宋,财可通鬼神。如果陈举的几十万贯家资运用得宜,又没有耽误时机,那今年被远窜偏僻小郡的官吏名单中,说不定要加上王韶一个。可现在,陈举的丰厚身家,却成了人人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

“韩玉昆被陈举害得不得不去服衙前役,连父母也得远遁凤翔去避风头。若他知道陈举垮台,不知会多感激大人!”

“谁知道呢!”王韶叹了一句,将手中的公文丢在了桌上。

王厚终于发现王韶神色不对了。他探过头去,只看了一眼公文上的文字,当即便惊叫了起来:“张守约要荐举韩玉昆?!”

“以三班借职管勾路中各处伤病事宜。”王韶神色淡然的补充道。闭起眼,靠上交椅的靠背,秦凤经略司机宜深深感叹着:“想不到韩三秀才不但文韬武略皆有所长,连治病救人的本事也都有所涉猎……范文正【范仲淹】倒是说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张子厚是范文正的私淑弟子,多少也懂点岐黄之术,记得他还给蔡经略开过方子。不成想他教出来的韩冈竟也是学了个十足十,才几天工夫,就从张希参【张守约字】那里挣了个三班借职下来……”

抵达甘谷城连十天都没有,韩冈就能让张守约荐其为从九品的三班借职。这完全出乎王韶的意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班借职,是武臣品官中最低一等的官阶,而管勾路中各处伤病营事宜则是韩冈要负责的职事。前一个是本官,代表着韩冈的官身阶级,同时决定了俸禄【工资】级别,故而亦称为寄禄官。后一个是差遣,决定了韩冈要做的工作。

这种官职和差遣分离的做法,也为后世所继承。比如有一人担任着市卫生局长,正处级干部,那么按宋代的说法,卫生局长是差遣,正处就是本官。当然,宋代的官制更为复杂。

宋代的差遣与品级无关,知县、知州都是差遣,却不是固定品级。担任同一等级差遣的官员,他们的品级高的能有三四品,低的可能只有七八品。比如王韶,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只是他的差遣,是他的职事,没有品级,只有他的本官——太子中允——才确定了品级:正八品的朝官,这是能参加朝会的最低的品级【注1】。

尽管张守约为韩冈荐举的官身,仅是从九品的三班借职,但终究已是有品官身。整个大宋朝,有品级的文官武官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四万人。如王舜臣,才一个正名军将,离三班借职,尚有五级。王君万,指挥四百精锐骑兵的指挥使,也不过一个殿侍,离三班借职还有三级。

王舜臣在裴峡谷亲手斩获十一个贼人,如果背后没人的话,勉强能升个两级;而王君万于南谷一战中领军冲阵,计算功劳后,也最多跟得了官后的韩冈平起平坐。说实话,韩冈由布衣得荐举而任官,算是一步登天。

虽然对韩冈可说是崇拜,但王厚却不希望韩冈因张守约推荐而得官,这份人情当留给自家做,以用来结好韩冈。他怏怏不乐道:“张守约只是一个路分都监,他的荐举,不一定能成。”

张守约作为路分都监,当然有荐举权,但路中经略司也有反对的权力。不仅如此,张守约的荐举还要上报到三班院,由专门负责低品武臣审查的三班院来评判韩冈是否够资格入朝为官。

“向宝多半会反对!”王厚很确定的说道。

“不要小瞧向宝!”王韶冷笑:“只是他现在的确是进退维谷。若是赞成,还能落个宽宏大量的名声,如果他反对……盯着他都钤辖位置的,不知有多少!张希参怕是也有份!”

“难道张守约是故意做给向宝看的?”

“多半就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厚还是聪明的,眨了眨眼睛,顿时明白他老子的意思。向宝是路钤辖,而张守约是路分都监,两人分别是秦凤路武将中的第二和第三号人物。向宝如果去职,留下的位子,要么是朝中另派,要么便是由张守约直升。张守约刚刚在甘谷城立下了功劳,中枢的相公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张守约现在怕是满心思都是将向宝从秦凤赶走,好取而代之。

“张守约真会抓时机!”

“这机会是韩冈送给他的。”

“大人!”不知是多少次向王韶推荐韩冈不果,王厚不弃不馁,又开始谈论韩冈,“韩玉昆才智手段皆远过常人,如果不及早将之招揽,日后必然追悔莫及!”

“此事为父当然知道。”王韶不知是看到甘谷城的公文抄件后第几次叹气。

从韩冈能让自己一向心高气傲的次子如此敬佩,其才不问可知。不过,王韶对韩冈真正的了解,还是回到秦州城后。当日韩冈北去甘谷,而王韶先发了马递加急传信秦州,第二天又跟甘谷城的捷报信使一起返回。

裴峡谷中的一战,究竟是突发事件,还是不妙的征兆,这一点谁也不能确认,李师中和王韶都不会冒半点风险。而等王韶加急赶回秦州城,与李师中一起安排下人手调查裴峡谷后,再去收集关于韩冈的信息,如此一来,军器库一案便浮出水面。

以王韶的眼力和老道,当然不会被表面的文章所蒙蔽。穿过书写在文牍上的迷雾,韩冈自从离家入城后的一番作为,王韶已是了若指掌。身处绝境之中,竟然能在一夜之间,连杀三人,以至于翻盘获胜,逼死仇家。除此之外,两个原本是陈举一方的库兵,也不知韩冈是如何向他们称述利害,加以说服,让他们死心塌地的抛弃陈举,在案发之后,毫不动摇的站在韩冈这一边。

“杀伐果断,临阵勇决,又有苏张之辩。这韩三,论性子论勇武论才智,当不输旧年治蜀的张乖崖!”这是当日,王韶了解到了军器库一案的内情后,对王厚所说的一番话。

张乖崖,是太宗、真宗朝的名臣,乖崖是自号,本名是张咏。张乖崖以剑术闻名于世,据传言他少年游学时曾误入黑店。当店家要谋害他的时候,他拔剑斩尽店主一家老小,又放火烧屋,弄出了个无头的灭门公案来。

而他为崇阳令,崇阳县看管钱库的库吏偷了库中一枚钱币,张乖崖意欲杖责,而为库吏所诟骂。张乖崖不说二话,直接批了判词‘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便亲手一剑将其斩杀,那是绝对是豪侠的性子,即便放在侠客遍地的两汉,也不输人多少。而韩冈杀人不眨眼的脾气,与张乖崖比起来,也相差仿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此子能考个进士出身,说不定日后又是一位名臣。”这是王韶现在说的,只看韩冈病愈后,短短两个月间的一番作为,他的确有这份能耐。

韩冈如此人才,王韶当然想收归门下。但儿子王厚不争气,被韩冈诳得五体投地。如果这种情况下把韩冈招来,那就不是门客就能安抚得下,少说也要个官身才够。驴子还没开始拉磨,就给他吃饱草料,如此蠢事,王韶不愿去做。

只在伏羌北门匆匆一会,韩冈过于锋锐的眉眼,已经给王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由心生,韩冈装出再多的谦恭平和,也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傲。所以王韶打算先磨一磨韩秀才的脾气和傲气,让他不敢奢求太高,再清理掉害过他的仇家,让他别无后顾之忧。这一打一拉,想来韩冈也该俯首帖耳。如果日后他办事得力,便荐举他为官,如果是言过其实的废物的话,也可以赶走了事。

王韶的盘算很精巧,剧本写得也很好,但他忘了韩冈虽算不上大牌,却也没有照着剧本演出的义务。王韶更没料到,韩冈还有着自己编写剧本的能力。

谁能想得到呢?韩冈到甘谷城不过数日,就能作出张守约可以名正言顺荐举他的功绩?!

“置锥于囊,如何不脱颖而出?”王韶叹着自家的天真,对王厚道,“二哥儿,明日你随我去甘谷!”

注1:王韶正八品的品级看似很低,但北宋官制中,高品官员其实数量很少,低品官员也能任高官,许多时候,正六品就能担任宰相。再举个例子,比如县令俗称的七品芝麻官,但在北宋,知县一职基本上都是从八品的京官,到了正七品,知州都能担任了。关于北宋官制,俺会在后文中慢慢解说。

ps:韩冈得张守约推荐为官,王韶这下坐不住了。你争我夺,石头都能卖出宝石的价来。

今天第二更,红票收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辛苦了半日,韩冈终于可以休息下来。温煦的阳光驱走了冬日的寒意,没有了呼啸而来的北风,坐在室外也不会太过难耐。韩冈便靠坐在一条木质的长椅上,高声诵读着《论语》中的篇章。他半闭着眼,手抚在书页上,其实并没有去看书本,但烂熟于胸的文字,从口中放声而出,并没有一丝滞怠。

韩冈诵读经书,来来去去忙碌着的人们走过他身边时,皆放轻了脚步,不敢打扰到他。甚至其中还有许多,都要冲韩冈躬身行个礼,方才走开。

“什么时候都不忘读书,真不愧是秀才公。”

“听说秀才公每天忙着营里的事不说,夜里都要读书读到近三更。”

“秀才公可是有大学问,连京里来的大夫,还有有名的仇老大夫,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想想,孙真人都出来为秀才公治病,不是天上的星宿能请得动吗?”

“别老是秀才公,秀才公。很快就该叫官人了。老都监不是已经把荐章递了上去吗?等过几天,那就是真正的官人了。”

“听说是请秀……韩官人管着秦凤路所有城寨的伤病营。以后好了,得了伤病也不至于再枉死。”

许多人小声议论着韩冈的勤学苦读,还有韩冈即将担任的官职。有羡慕的,却没有嫉妒的,在甘谷城中,但凡见识过伤病新营的人们,都有同样的共识。

他人的议论没有影响到韩冈的诵读。好学,勤学,手不释卷,这是一个很大的优点。韩冈的前身留给他一肚皮的经史,但记忆是会随着时间渐渐消退,必须时常温习。才学是根本,与士大夫们一起闲谈,总不能对经史典籍一窍不通,一个与论语、诗经有关的笑话说出来,别人哈哈大笑,自己却懵然不知,那自家就成笑话了。

韩冈身下的长椅刚刚打造好,还带着新木器特有的味道。椅身正对着南方,可以晒到冬日难得的阳光。这样的长椅,现在在伤病营中有十一条——半月光景,被改作伤病营的甘谷城东南的空营地,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从前日张守约将这间空军营让给韩冈打理。韩冈并没有客气,将成纪县来的民伕全数转为护工,指派着城内的工匠和民伕,将伤病新营从内到外改头换面。

营地大门外,还挂着一个甘谷疗养院的牌子。疗养院这个名字是韩冈所起,而题字则是韩冈请张守约亲笔题写,字虽不周正,但此举却体现了韩冈对张守约这位都监兼知城的尊敬。

军营的宿舍,一例都是从一头通到另一头的通铺,只有军官才能例外睡个单人间。虽然时间不多,无法为伤病员打造单独的床榻,但韩冈还是在重新粉刷界地之后,设法用木板竖在通铺上,隔出了单间。十四间大小营房,除去护工的住所外外,总计可以容纳两百三十张床位。伤病员们按照疾病伤患的轻重和类别,被安排在不同的营房中。每一间营房都有数量不等的专职护工,其中重伤重症,甚至会有护工一对一来照料。

营房之外,还有一间濯洗房。濯洗房没有墙壁,只是个棚子,里面的几口大锅不停的冒着热汽,这是用来蒸煮伤病员换下来的床单和衣物,进行消毒。那些床单和衣物,先通过流水清洗掉上面的污物,再经过高温蒸煮,晒干后再发回使用。

所有在营中负责打扫洗濯的,都是伤病员们亲友,还有伤病员本人。韩冈通过教育和辅导——也可以说成是宣传和洗脑——让他们明白互助互利的好处。不用花一文钱,就连能走动的伤兵,都主动出来打扫,保持环境的整洁。

朝南的一面空地,就是韩冈让城内的工匠打造的一溜有靠背的长条椅,等日头好的时候,伤病员们可以坐着晒晒太阳。这之外,他还在营内留下了花坛的位置,准备到春天的时候,再移植些草木过来。同时在计划中,韩冈还打算将营地内的道路改成石子路,而不是一下雨就烂汤的黄土路,反正是伤病营,也不用担心石子路会崴伤战马的四蹄。还有要开挖下水道,用暗沟来排出污物,而不是现在的明沟。

还要做的事情很多,现在仅仅是开了个头。但这座伤病营,或者叫疗养院,已经博来了无数惊叹的目光,也为韩冈博来了一个从九品的武官官职。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读到这里,韩冈合上了书册。不经意间,他已把二十卷论语背了四分之一。

‘经书就是短啊!’

韩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经典本章传承自上古,字数通常很少,只占需要背诵领悟的很小一部分。但历代以来的注释却千百倍于此。经不通有传,传不通有注、注不通有疏,疏不通还有补注、补疏。要想将古往今来浩如烟海的文章都背下来,再多一条命都不够。连他身体的原主,都只背下来了其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然,利用已经背下的文字和自己别出机杼的阐发,在学术水平普遍不高的西北边境,韩冈说不定还能混个贡生,去开封走一走。但如今的进士科举,又与这些经典关系不大,考得是诗词歌赋。没有半点诗才的韩冈,不可能有指望中个大奖。

读书读得累了,韩冈正要回营房巡视一圈,以作休息。一名护工脚步匆匆的小跑着过来,“韩官人,门外有个王大官要入营!”

“王大官?”韩冈愣了一下,心中计较,多半是王韶来了,他认识到王姓官员也就王韶一人。连忙道,“我这就过去。”

韩冈向营地大门走去,暗自冷笑。不管怎么想,王韶都不可能无事跑来甘谷,若是会有什么事,想必就是应该落在自家的身上。真得多谢张守约,他这一举荐,王韶就坐不住了,这买涨不买跌的股民心态,千年前倒也一样有!

不过这对韩冈他也是好事。两家相争,自己待价而沽,总能卖出个好价钱。原本还担心向宝暗中做些手脚,耽误了自家的前程,现在多了经略司管勾机宜文字——相当于后世军区参谋长的高官来举荐,韩冈也不必担心再会有什么波折了。

……………………

“这是伤病营?!”

站在营门门口,王韶有点楞。眼前的这座改名叫疗养院的伤病营,完全颠覆了他过往的认识。没有了普通伤病营中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也没了普通伤病营遍地的污秽。伤病们在营中四处走着坐着,互相谈笑。他们的伤口上都绑着干净的绷带,眼神中也不是如过去那般空洞无物,而是多了名为希望的神采。而一些臂上扎着蓝色布条的役夫,则略显匆忙的打扫庭院,搬运衣物。但看他们的神情,却也没有役夫脸上惯常见的麻木,而是日常生活中才有的平和笑容。

自从担任秦凤路机宜之后,王韶走过军营很多,见识不可谓不广。根据不同的时间,或是不同的将领,军营可以是喧闹的,可以是寂静的,也可以是悲伤的,还可以是愤怒的。但一座干净清爽,甚至带着一点家庭温馨的军营,他却从来没有见识过……

这还是一座聚集了所有伤病的军营吗?这个奇迹韩冈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韩玉昆……’王韶默念着奇迹之手的名字,‘玉出昆冈。这块璞玉还真是不简单。’

王厚却没有自己的父亲想得那么深,看着脱胎换骨一般的伤病营,只是啧啧的赞了两下,便急急入内,连声的要找韩冈说话。

“不要急!”王韶唤住毛毛躁躁的儿子,眼望前方,“人已经来了!”

远远望着营地大门处王韶、王厚父子俩,以及围在左右的一队护卫,韩冈仍是不徐不急的走着。一派宠辱不惊的气象,将名门弟子的风范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

大概是来回奔忙的缘故,比前次见时,王韶貌似又黑瘦了一分。走到近前,韩冈行礼如仪:“学生韩冈见过机宜。”起身后,又和王厚行了平礼,打了个招呼。一套礼仪做的滴水不漏。

儒家尚礼,此时儿童开蒙入学,第一件事不是认字,而是学礼。吉礼、凶礼、宾礼、家礼,待人接物,言谈举止,其中的礼仪都是要仔细学习。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物,所适用的礼节也都不尽相同,错上一点,便是惹人议论。‘有礼仪之大谓之夏’,这一句不是乱说的。而张载是儒学大家,对于礼法的认识和见解,自然无不精通。韩冈作为他的门生,当然浸淫甚深。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气度,也是来自于此。

领着王韶父子入营,韩冈一边介绍着周围,一边漫不经意的问道:“机宜和处道兄此来,不知为得何事?”

ps:韩三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现在轮到王韶反过来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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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王韶四面顾盼,恍若未闻。却是王厚性急,直截了当道:“玉昆,你也别装佯了。愚兄和大人来此,为得甚事难道你还不清楚?”

韩冈笑而不答,反是王厚称呼王韶所用的‘大人’二字,让他听着感慨。

‘大人’这个词。韩冈穿越后只在王厚这里听过,因为此时尊称官吏,从来不会用到。大人一词可以用来称呼贤者,西汉的司马相如就曾经著有《大人先生传》。但最为常用的地方,还是用来尊称自己的父、祖。至于对官吏的称谓,高傲的汉人士大夫绝不会使用‘大人’,他们不愿也不会自贬为长官的儿孙。

就算到了后世的明代,甚至满清早期,对官员也不会有‘大人’之称——韩冈前世读过《西游记》和《儒林外史》,两部一个出自明代,一个出自前清的作品,都是证明了这一点——直到满清中期之后,汉人气节沦丧殆尽,大人一词才开始在官场上通用起来。

见韩冈若无其事的在前领路,并不回应自己。王厚心中焦躁起来,怎么一个个都是绕来绕去的脾气,他的老子是这样,连最为佩服的朋友也是这样。

王韶感觉着自己的儿子快要爆发了,抢先一步话出口:“韩贤侄,你这座伤病营看着就与他地不同。伤兵居于此处,当是不用多久就能痊愈。”

“机宜谬赞了,此事无他,不过是用心尔。”韩冈谦虚地说着,并不居功自傲。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功劳是丢不掉的,他越是谦逊,越是会为世人所尊重,“许多伤病,如果是在家里养着,有人悉心照料,根本不会恶化乃至丧命。院中如今的情况,并不是学生有什么功劳,而是这些护工们用心照料的结果。”

“贤侄太过自谦。”王韶笑说了一句,他看着几名护工就着流水,辛苦的清洗病号换下来的衣服,神色皆是认真专注的模样。又点了点头,道:“不过贤侄说得也对,不论做何事都要用心。若路中各城各寨的伤病营皆如此处,日后征战,也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机宜说得正是。”韩冈道:“学生如今正在整理一份有关军中伤病疗养的章程,在甘谷城已经做的,还有准备做的,都会包括进去。届时各地伤病营若能依着章程办,营中的病殁人数当可大大降低。”

王韶有些惊异的看了韩冈一眼:“这算是在立言了?”

儒门弟子行事,讲究三立——立功、立德、立言。韩冈在甘谷城做得这一切,立德、立功都有了,只差个立言。但只要他把所谓章程给整理出来,立言这一条也算圆满完成。

所以他点头:“如此才不枉学生一番辛苦。”又笑了笑,“张都监荐学生管勾路中伤病事务,不论成与不成,现在将章程定下,日后各处伤病营也可以参考一二,不至再沦入旧有的境况。”

“玉昆!”王厚猛的叫起,王韶和韩冈两人围着正题绕来绕去,让他实在烦透了,“你当真以为张守约荐举于你,是因为看着你伤病营打理得好的缘故?他是为了向宝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看着王厚,先是愣了一下,后又摇头轻叹,似是感慨万千,“我知道……我知道的。”

王厚要说什么,韩冈都知道,王韶的用心,张守约的用意,他怎么会不清楚?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他并没有生在相州韩家,不然凭着一个相三帝立二主的韩琦韩太师,莫说十八岁,就是八岁,也能身披官袍,领着俸禄。他也不是生在灵寿韩家,否则借助自仁宗朝的执政韩亿以下,八子皆为显官的荣耀,横行乡里也不在话下。他只不过是菜园韩家的幺子,想在秦州混出个名堂,先得找个好后台。

韩冈很清楚这一点,但后台他绝不会溜须拍马的去找,得让人自己送上门来。要想受人荐举,最重要的是名望,以及才能。韩冈把握住了出现在他面前的大部分机会,表现得足够出色,所以才引来了王韶和张守约的目光。

荐举本质上是一种利益的交换,必须要给荐举人带来足够多的利益——这个利益可以是名声,可以是权位,也可以是财富——否则谁会浪费自己的笔墨和信用,还要为他人担上责任。任何荐章的最后,都有类似于‘甘当同罪’的一段话,这是荐举人在向朝廷表示对被荐举人的信心,也意味着荐举人将和被荐举人休戚与共。

王韶想用他韩冈,目的不外是开拓河湟的助力。不同职位的官员,能荐举的人数都是有数量限制的,即便是统御万邦的天子,即便是执掌中枢的宰执,都不可能能想用谁,就用谁。以王韶担任的经略司管勾机宜文字这个差遣,他能荐举的人数,最多也就两三人。分给韩冈一个名额,王韶所想要交换回来的,绝对不会少。

至于张守约突然荐举他为官,明面上是因为他在伤病营的表现。可韩冈还不至于那般幼稚,张守约前日还特意问过伏羌城的事,韩冈人精一个,就算王厚不说,张老都监跟都钤辖向宝之间的微妙关系,他照样能看出来。

王厚爆发之后,三人陷入一阵沉默,在院中静静的走着。沿途的护工和伤病,见到韩冈陪着人走,都是立刻避开道路,站在路边鞠躬行礼。他们不是为了王韶和王厚,而是为了韩冈。王韶不禁惊叹,韩冈在甘谷的这段时间,当真是把人心都收服了。

病房前,雷简和仇一闻已经得到了消息,领着一众护工和能行动的伤病在门口候着。仇一闻穿了身易于做事的短衣,老脸上都是嫌麻烦的表情,而雷简则不愧是从东京来的,衣裳干净整齐,一脸的殷勤小心,腰背也躬得恰到好处。

韩冈上前一步,欲为王韶向介绍着两名疗养院中的主治医师。王韶笑着打断道:“不用介绍了,都是熟人。”

雷简是秦凤路四位军医之一,而仇一闻虽为民间郎中,但在秦凤军中比雷简名气大上百倍。王韶在秦凤路已经待了一年,当然不会不认识。

王韶被恭恭敬敬的请入病房内。新近打理好的病房干干净净,地面上无一丝杂物。被木板分割开的床位看起来整整齐齐,床单都是常洗常换。躺在病房中的重伤员也得到了精心的治疗,虽然无法起身,但也不是颓然待死的模样。放眼一望,偌大的营房整洁清爽,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顺眼。

王韶看了直点头,对两位大夫赞许有加。回过头来,又对韩冈赞道:“贤侄做了件善事。如甘谷疗养院般的伤病营,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今仅是刚开个头,有许多还要改进的地方。”韩冈谦虚了一句,指了指地面,“就如这黄土地,完全遇不得水。但要在营房内铺设砖石也太耗费。所以等道明年开春,有了闲暇,还要改用石灰合了沙子来界平地面。”

王厚惊奇道:“玉昆真是博识。连江南豪民修墓墙的手段都知道。”

韩冈也是吃了一惊,他说的可是土制水泥,难道这个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他问王厚:“江南修墓不用墓砖?”

王厚解释道:“旧时江南王公墓中多用砖石砌墙,但往往被奸民所盗取。如今都学乖了,改用石灰合了筛土砌墙,干后便坚硬如石,不比砖石稍差。【注1】”

筛土就是沙子,从河边挖出的河沙都是含着石子石块,都要过筛才能使用,所以称为筛土。用石灰拌合筛土,便是最简单的水泥。韩冈真没想到,土制水泥在这个时代便出现了,亏他还想等把水泥造出来后,拿来炫耀显摆,如果能顺便赚点身家那就更好。

参观过两间病房出来,王韶让雷简和仇一闻继续做他们的事,不必再作陪。仇一闻掉头回病房,雷简腆着脸还想凑个趣,却被王厚不耐烦的斥了回去。

三人随意的在挂满衣物和床单的晒衣场边走着,王韶突然问道:“贤侄还记得裴峡中袭击你所率车队那些蕃人吗?”

“当然记得。他们听了西贼内奸陈举的撺掇,妄图截断粮道,学生也是深受其害。多亏了机宜当机立断,揪出幕后罪魁陈举、刘显。这个消息学生已经听说了,想必不数日,当日出兵裴峡谷的蕃部当水落石出。”韩冈顺着王韶的口气说话,他既然想市恩,自己捧个场又如何。

“当日在裴峡中偷袭你的是洛门山【今洛门镇】的末星部!自陈举的祖父辈开始,就跟陈家有几十年的往来。经略司已经从伏羌城和夕阳镇调出四个指挥的人马,又征发了附近的九个蕃部两千兵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在这几天,末星部便要族灭。”王韶说得轻巧,漫不经意间,一个拥有近千帐幕的大部族便要灰飞烟灭。

注1:北宋江休复的《江邻几杂志》中有载:‘江南王公墓莫不为村人所盗,取其砖以卖之。是砖为累也。近日,江南有识之家不用砖葬,唯以石灰和筛土筑实,其坚如石。’这应是中国比较早的水泥记载了。

ps:中国古代科技水平不低,原始的水泥早就用来刷墙。除非是能工业化制取水泥,不然,不可能在古人面前显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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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末星部如此心腹大患,当是灭得越早越好。”韩冈义正辞严。

王韶摇摇头:“末星部只是小患,不过有八九百帐【注1】,官军一到,举手可灭。真正的大患,远的是西贼党项,近的是诸部吐蕃,都是难以剿灭的隐患。不知贤侄对此有何高见?”

韩冈心知这该算是考试了,如果通过了,一切好说,如果通不过,王韶大概就会掉头走路。幸好他这些天做了点功课,王韶去年上书天子的《平戎策》的内容并不是秘密,而在担任过渭州军事判官的张载门下,他过去也曾记下了许多资料和数据,不会在王韶面前露怯:“具体的措施,机宜的《平戎策》中都已说尽,不外乎以夷制夷,收吐蕃,攻党项。”

王韶轻轻点头,没有说什么。韩冈很清楚王韶要听的并不是这些,大手一挥,开始谈古论今:“吐蕃与大唐同时兴起,其为祸中原,三破长安,烈度远在西夏之上。幸好其覆灭也几乎与唐同时,如今已不足为惧。不过吐蕃国虽亡,部族仍在。如今关西四路,大小部族数以千计,而以秦凤为最。秦凤路沿边十三寨,大部百廿三,小部五百九,户口倍于汉人,其中吐蕃诸部占了九成以上。”

“是啊,秦凤路的吐蕃人太多了。再往西则更多。”王厚在后面插了句嘴,算是帮韩冈做个哏,好引出下文。

韩冈扭头对王厚会意的笑了笑,回过头来继续道:“不过吐蕃有一桩好处,就是畏服贵种。从松赞干布传下来的血脉,最为吐蕃人所敬服。否则李立遵也不必远赴西域去把唃厮罗请回来,再立为赞普【吐蕃国王】,以占一个大义的名分。”

李立遵是几十年前河湟吐蕃的大首领之一,但他没有吐蕃王家血统,无法就任赞普,所以去了西域高昌将传承松赞干布血脉的唃厮罗弄回来做个傀儡,还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才十二岁的唃厮罗,做足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模样。他这一招也算管用,河湟吐蕃中的另一位大首领温逋奇都不得不在名义上低头听从他的号令。

“可叹李立遵妄自尊大,竟然想废唃厮罗而自立为赞普,不想唃厮罗先行一步,转投了温逋奇。”

韩冈说到这里,王韶冷笑一声:“魏武不是那么好做的。”

“机宜说的是,自与唃厮罗反目,李立遵势力大衰,不复旧日之观。唃厮罗投温逋奇后,抛弃了李立遵的女儿,但他以李立遵为殷鉴,不娶温逋奇家女子,而改娶吐蕃大族乔家族之女为后,其势力扩张又为温逋奇所不容,到最后一场火并,温逋奇被杀,唃厮罗成了真正统治河湟的赞普,甚至还大败过李元昊那反贼,让他退回六盘山后。”

王韶似有感触,道:“幸好他家中不靖,不然又是一个李元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的确。唃厮罗家中不睦,他弃李立遵之女,便与其所生长子瞎征和次子磨毡角反目。最后却是幼子董毡继承其位,其余两子皆自立。瞎征和磨毡角甚至曾阴助党项,逼得唃厮罗离开青唐王城而远避历精城。如今唃厮罗已死,董毡手段远不如乃父,河湟一带又趋分裂。西贼对河湟虎视眈眈,如果朝廷不加重视,让西贼趁虚而入,关中危矣!”

对于韩冈的一番话,王韶很满意,从中完全可以看出韩冈对河湟局势深有了解。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连要针对的目标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人如何能用?

“那依贤侄的意思,对青唐吐蕃又该如何处置?”

第二道考题出来了,韩冈照旧胸有成竹:“汉设伏羌校尉,以羌人攻羌人,唐设安西都护,以西域定西域。以学生愚见,当以汉家兵屯为根本,亲附者用之,不顺者攻之,威服董毡,团聚众部,十万大军举手可集。此一事,可谓之断西贼右臂。待王师北上兴灵,河湟吐蕃便可自西而攻。如此西贼可灭,兴灵可复!国耻得雪,青史上亦可留下名号……”

王韶轻轻击掌,神色却是淡淡。韩冈的话几乎是他上书天子的《平戎策》的翻版,与他心意相合。但其中的空话很多,任何一个对西事有一定了解的士人都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王韶他需要的是能处理实际事务的人才,如此大局性的言论,应该是由自己说给天子和宰相们听。

“不过在河湟屯田可不容易!”王韶像是在挑刺,“那里可不是种地的好地方。”

“河湟两千里,为汉陇西、南安、金城三郡之地。汉宣帝时,赵充国留屯金城尽平诸羌。东汉建武年间,马援也说河湟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此沃土,只要有人,如何屯不起田?反倒是收服诸部要麻烦一点。”

“如何麻烦?”

“有党项在,吐蕃诸部就多了一个选择。如果逼得太紧,让他们投了党项,反而会弄巧成拙。必须攻心为上,利诱为辅。而征讨最好只用在其中一家身上,用以慑服众蕃。”

“如何攻心利诱?”

“如今吐蕃诸部多虔信浮屠,唃厮罗之名便是吐蕃语中佛子之义,可为明证。当请朝中遣派胆识、才学、医术皆是过人的高僧大德入河湟弘法,他多收一名弟子,我大宋便多一个忠心的蕃部。忠心的蕃部多了,河湟自然再无法脱离中国控制。至于利诱,无外乎册封、赏赐,还有市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攻打的又该以谁家为宜?”

“河州为河湟北部重心所在,处于水陆要隘之上。其地之主木征是瞎征之子,唃厮罗的长孙。其人素来狂悖不逊,不服其叔董毡号令,又交通西贼,有取董毡而代之的野心。剿灭木征,夺下河州,可以示好董毡,亦可威服之。河州地处青唐北部,王师领有此地,董毡便无法与西贼联络,也只能投靠于我……”

韩冈侃侃而谈,一切都已烂熟于胸。王韶的问题都在他的准备之中,更确切的说,他回答王韶的考题时,都是刻意将话题带往自己准备充分的领域,从而影响王韶的出题偏向。这种与人辩论上的进阶技巧,韩冈前世是刻意练过,连声音、手势、眼神都在计算之内,可不是王韶一时间所能看破。

一问一答到了最后,王韶也不得不点头称赞:“张子厚真是会教徒弟。”

走得累了,王韶在路边一张长椅上舒舒服服的坐下,韩冈和王厚没资格坐,只能在两边侍立。王韶抬手轻抚还没有打磨过的椅身,对韩冈笑道:“这长条交椅倒不错,坐和躺都可以,亏你想得出来。”

韩冈微笑的一欠身,前面他已经通过考核,如今就该说正题了。看得出这只是王韶的开场白,他便没有搭话。

王韶果然也不等韩冈回话,又道:“只观疗养院中布置,便能看出贤侄你腹中自有锦绣,不枉了子厚的一番教导。张守约荐你为官,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弃文从武,怎么说都是辱没斯文的一桩事。贤侄在子厚门下游学多年,不知是甘心还是不甘心?”

“儒门弟子以仁为本,伤病垂死待救,学生不忍弃之。至于文武殊途之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韩冈回得滴水不漏。

‘小狐狸!’王韶暗骂了一句,不得不自揭底牌:“贤侄倒是一番仁心。不过管勾伤病营一事是归于经略司名下管辖,却不一定要武官才能提举。即便是文资也是一般可做。”

“机宜的意思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九品的判司簿尉。秦凤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兼理路中伤病事务。经略司中事务繁芜,勾当公事一职也是千头万绪,再加上还要兼理路中伤兵事,旁人怕是难做得周全,不过以贤侄之材,当是举手之劳。”王韶很干脆的开出价码,静静等着韩冈回复。

韩冈沉吟不语,心中比较着王韶和张守约的出价。

对于向宝和张守约之间的牌局来说,韩冈他可算是鬼牌了。现在张守约既然把他这张牌丢了出来,只要向宝反对,张守约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使人向枢密院甚至天子上书,把向宝家奴在甘谷城危的时候,拦截辎重车队的事给抖出来。

以韩冈于伏羌城射出的那一箭在秦凤道上流传的广度,凭向宝的权势根本遮瞒不住。一旦此事被朝堂得知,向宝少不得灰头土脸,多半还会被降职。就算向宝不反对,让他赞成,肚子里保不准要积蓄多少怨气,日后向韩冈报复,到时张守约再找人爆料也是一样。

给人当刀使,韩冈并没那般大方。如果王韶没有给他荐书,为了一个官身,韩冈绝对会去拼命,被当刀子也认了。但现在,王韶推荐韩冈任的同样是最低一级的从九品,不过本官却是属于文官系统的判司簿尉——顾名思义,也就是主簿、县尉和监司官的统称——并不是武官。对于王韶的这份推荐,身为武臣的向宝插不了口,相对的,韩冈也便不会再深入一步得罪向宝,何况还有文臣和武臣的地位差距在……

该如何取舍,韩冈自不会弄错。

注1:蕃人多居帐幕之中,一家便是一间帐篷。所以计点蕃落户口,都是按帐篷计算。

ps:一番纷扰,韩冈的官位终于确定,他下一步的晋升路线,也就确定了下来。

第二更,求红票,收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已经离城十里,城东热闹的草市,早已成了极远处的一缕暗影。韩冈静静的站在官道边的凉亭中,眼望着东面。他仍是一身略显单薄的青布襕衫,高峻挺拔的身子似是感觉不到周围的清寒。呼吸凝成的水汽,在眼前结成白雾,寒冷的冬日清晨,大地寂静无声。王厚、王舜臣两人也似乎被这静谧的气氛所感染,只敢搓手哈气,许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东面远方满目的雪白中,突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点。黑色小点越来越近,在众人的视线中已经分离成两骑一车。前面的骑手身材如公牛一般雄壮,一身厚实地冬衣遮不住身上块垒横生的肌肉,他身下的老马几乎被压垮了腰,一步拖着一步的在走,隔几步就是一声哀鸣,似是在叫着好累好累。在骑手身后,则是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青布蓬两轮马车,赶车的应该是个熟悉道路的老把式,稳稳地将马车赶在官道正中。而在车子后面,又紧紧跟着一骑,亦步亦趋。

一见他们,韩冈便脸现喜色,连忙从亭中下去,站在路边候着,王厚和王舜臣如释重负,也跟着来到路边。

看到韩冈出现,前面的骑手突然加速,身后溅起的积雪如碎玉横飞,转眼奔到近前。在韩冈身侧,他一扯缰绳,飞身下马。老马重负得脱,正想奋蹄嘶叫一番,却被一只大手猛的强压住,动弹不得,四蹄直刨得雪地里多出了四个坑来。那名骑手豪放的定住坐骑,回身在韩冈面前单膝跪倒,“韩官人,赵隆幸不辱命。老爷,夫人,还有小云娘子,都已经给俺请了回来,还有官人舅家的二舍【注1】,也跟着一起来了。”

听说舅舅家的二表哥李信也来了,韩冈小吃一惊,抬眼看了看紧跟在车后的一骑,应该就是李信。不过自己就要做官了,亲戚来投也在情理之中。他急忙将赵隆扶起,温言谢道:“有劳赵兄弟了。”

“不敢称劳!不敢称劳!”赵隆连声逊谢。他视韩冈为贵人,发自内心的感激。自从结识了韩冈后,他便交上了好运。从城门守卫这个见鬼的差事上脱身不说,还被调入经略司听候使唤。跟在经略相公和机宜等大官身边虽是规矩太重,有些憋屈,但想到日后外放领兵的痛快,一些闷气的地方也不算什么了。故而当韩冈请他告假去凤翔府帮忙接父母回来,知恩图报的赵隆没有丝毫犹豫的便答应下来。

马车已到了近前,车把式将车停稳。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扶着韩阿李从车厢中出来。韩千六跟在后面下车,韩冈的表哥李信也跟着下马。

相别再会不过一月,却恍若隔世。看着神色装束一如往昔,却已经成为官人的儿子。韩千六、韩阿李老泪纵横,韩云娘小手捂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也是泪水溢满了眼眶。

韩冈推金山、倒玉柱,在雪地中扑通跪倒:“爹爹,娘娘,孩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

密室中,一灯如豆。

桌上幽暗的灯火,随着室中众人呼吸说话而闪烁不定。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扭曲着,如同一头头凶戾的鬼怪,正欲择人而噬。

陈举的长子陈缉围桌而坐,继承了陈举慈眉顺目的一张脸如今狰狞扭曲,脸上的神情也与鬼怪无甚差别,“韩贼的父母回来了?……黄大!黄二!你们几个废物就干看着,一路追在后面?!”虽然声音里全是怒意,但音量还是被陈缉尽力压得很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德用的两个儿子脸色有些难看,陈举都要死了,陈家也完了,陈缉仍把他们两兄弟呼来喝去,当下人看待。要知道,他们的杀父仇人虽是韩冈没错,但直接逼死黄德用的,却还是不念旧情的陈举。只不过,如今都是一条绳拴的蚂蚱,同是被绘影海捕的通缉要犯,须得互相看顾,不好直接翻脸。

他为自己辩解着,“韩三派去接他父母的伴当可是城南纸马赵家的大哥!一身的好武艺!还没从军前,城南厢的地痞泼皮都给他打遍了,谁敢招惹他?”

“我难道不知赵隆那厮是谁?要你多口?他武艺再高,也不过就一个人!”

黄二帮着哥哥说话:“不止赵隆,还有一个,是韩家的亲戚。那厮警醒得很,不是个好招惹的。俺们跟了一路,都没找到机会,几次差点被他给看破。赵隆过去又跟俺们打过不少交道,一上前就会给他看出破绽。这两个人押着车子,夜里住的又是驿馆,急切间下不得手。”

黄大跟着道:“强行动手,俺们也怕打草惊蛇。失了风,让韩贼提防起来,以后怎么下手?”

“…………”陈缉沉默下去。

在座的都是陈举余党,在秦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想到转眼就成了逃犯。好不容易才逃过了缉捕,在秦州城外的找到了这个还算安全的落脚地。若说他们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自然只有仍然活蹦乱跳的韩冈!

陈缉憋得胸闷,最后发着狠,“……等过两日过山风来了,一气灭了韩贼他满门!”

大宋天下自开国以来都不太平,王小波、李顺之辈,层出不穷。尽管大的反叛,自贝州王则之乱后,便再无一见。朝廷每逢灾荒便从灾民中收精壮为兵的政策,从根子上断绝了人数上千上万、席卷多州多路的叛乱。但自与西夏开战之后,疯狂增加的军费,以及大幅增长的官员数量,逼使官府收取更多的税赋。沉重的税赋负担让农民们无法承受,因而弃家逃亡的百姓、落草为寇的流民,二十多年里却变得越来越多。

七八人,十几人,小股的强贼按欧阳修奏章里的说法是‘一伙强如一伙’,甚至有的在光天化日下横行道左,劫掠民家,让地方州县焦头烂额。而那等挥起锄头种地,拿起刀来抢劫的业余强盗,更是数不胜数。天下各处路州,再无一日清净过。秦州尽管是军事重镇,但也没有例外。

狡兔三窟,陈举虽然明面上的家资尽没,但暗地里的积累还有一些。现在关西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找些亡命之徒也十分的容易。时近年终,强盗也要等钱过年,若能弄笔外快过个有酒有肉有新衣的肥年,没有人会说不愿意的。

过山风是一种毒蛇的名号,也是秦州附近的一伙有名的强人头领,手下有十几个小喽罗。陈缉拿着这些钱收买了他们。劫法场、救陈举,肯定没那个本事,但拿下韩冈的脑袋当个球踢,为自己出口鸟气,陈缉觉得还是没问题。

“四郎很快就会从凤翔押解过来一同受审,要不要先救了四郎出来再说?”黄家老大提出自己的意见,黄家老二也连连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自黄德用畏罪自尽之后,便被陈举安排着去凤翔府投了四儿子陈络。凤翔府与秦州不是一路,秦凤路名字中的‘凤’字,来自于凤州,而不是凤翔府。黄家两子的海捕文书,虽然在凤翔府城门前贴着,但没两天就给新的公文盖了去。一人五贯的微薄悬赏,也引不动他人的贪念。而且老母妻儿很快又被陈举送了过来,两人在陈络庇护下,住得很是舒心惬意。

可舒心惬意的日子还不到一个月,便换作陈举倒台了。一封发自秦州的公文,让陈络直接在衙门里被绑下来,托庇陈络的黄家兄弟虽能幸运的逃脱,但家眷又给捉了去。只是这一个月时间,黄家兄弟跟陈络的交情深厚了许多,相对于陈缉,他们还是觉得跟着陈家老三更放心。

“先杀了韩冈,再反过去救四哥。”陈缉不想让韩冈警觉起来,“一月之间便毁了俺陈家几十年的基业,韩贼奸猾过人,再精明不过。若是先救了四哥,必惹得他警觉,到时再难下手!”

相对而言,诛杀韩冈也要比劫囚容易,不会造成多少伤亡,若是反过来就不一定了,伤亡惨重的队伍再想拉去杀人,可就难了。

说起韩冈,陈缉就恨得咬牙切齿。虽然仅是胥吏家的儿子,但陈缉自幼锦衣玉食,家宅虽然不敢造得过大,以防惹起官人们的嫉心,但内部的陈设却是秦州城中排得上的奢华。哪像现在他藏身的密室,安全虽是安全,但污浊的空气却让人窒息,陈缉何曾住过这等腌臜的房舍。

这一切都是因为韩冈!

陈举里通西夏一案,今天才正式开审,但结果早已预定,陈缉甚至都没心思去打听。他的老子陈举必死无疑,斩首都是轻的,多半还是被活剐,若是聪明点,现在就会自杀。

陈家的数十万贯家产,少不得被瓜分,连仆佣婢女,也会被发卖一空。而陈缉他的浑家和两个心爱的小妾,再过两日就要送进教坊司接客。陈缉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他头上戴的幞头已化作了深绿色,苍翠欲滴。

陈缉紧咬着牙,牙龈上滋滋迸出血来:“韩冈那狗贼,不灭他满门,我誓不为人!”

注1:舍是舍人的简称。二舍,就是二公子,二少爷的意思,是对官宦子弟的尊称。

ps:陈举虽然就擒,但还有个儿子逃在外面,这是陈举势力最后一点余波。

第一更。本周强推,还望兄弟们的红票再给力一点,争取把宰执天下推到红票榜的第一页。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一番演武之后,韩冈领着一众友人回家休息。不再是几个月前的村口草庐,而是一座前后两进的宅院,这是韩家的老宅。韩冈受了举荐,王韶、吴衍和张守约三名举主知他家中境况贫寒,便各自赠银以助行色。韩冈并不客气,很洒脱的收了,只道了声谢,丝毫没有感激涕零的样子。他的这种不为财帛所动的态度,反而让王韶三人更加看重。拿着收到的银钱,韩冈将家宅赎回,时隔半年之后,韩家重又搬回了熟悉的地方。

进了家门,几人进去拜见过韩冈的父母——韩冈、王厚交情非同一般,有通家之好,王舜臣、赵隆也是一样,韩阿李也不须回避他们——围坐在韩冈的厢房内,韩云娘上过茶后,端了盘果子零嘴,也退了出去。

“玉昆,你这家中还是少人服侍啊……”王厚打量着有些年头的旧屋,造的还算坚固,就是显得太寒酸,“令尊令堂身前不能没人,一个小养娘怎么照顾得来?你都是官人了,还是再收几个仆役婢女跟前使唤才是。难道这些日子没人来投效?”

“有!”韩冈点点头,他现在跟范进中举没两样,多少人听说他要做官了,赶上来送钱送物,还有的就是自己卖身为奴,想投到韩家里听候使唤。“不过小弟都给拒了。”投身官家为奴的,多是乡里的破落户,这样的人来投效,求得就是仗着身后大树的树荫作威作福。韩冈怕还没做官,就被一群恶仆毁了自己的名声。

韩冈此举坐实了他视钱财如粪土的名声,但王厚觉得他做得过火了点,“玉昆,崖岸自高并非德行,和光同尘才是正理。送上门的田地都不要,本都是你自家的东西……”

“都典卖出去了,怎么还会是我家的东西?”

王厚说的是李癞子的事。下龙湾村的里正运气的确很糟。前面靠着陈举提携,好不容易用了过半家产从黄德用案中脱了罪,现在又被卷入了陈举一案。尽管与陈举关系疏远,但只要有点牵连,便少不得被州衙里派出来的衙役敲打,李癞子家仅剩的一点家财又流水般的用了出去。

河湾菜田本是韩家之物,消息灵通的衙役没一个人敢打主意。李癞子上门想把菜田还回来,求得韩冈高抬贵手,开口说句好话。只是韩冈没肯要:“何况因那几亩田地死了多少人?土里都透着血,如此不祥之物,拿回来也会贻害家人,小弟也不想要了。”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藉水河湾边的区区三亩菜田。黄大瘤死不瞑目,而陈举很快就要千刀万剐。如果再加上末星部的近千帐的蕃民,因着三亩菜田,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落地。仿佛一个浸透了血腥的黑色笑话。

“……说的也是,那块地的确不吉利。这世上有钱哪里买不到好地?等李癞子完蛋,就看哪个蠢货会盘下来!”

“赶尽杀绝的事小弟做不出来,还请处道你帮忙在州衙里说一声,放李癞子一马吧……”

王厚惊起:“玉昆!李癞子虽非罪魁,却是祸首。一切事都是因他而起,你竟然还要饶过他?!东郭先生可做不得!”

“小弟已与家严家慈商议过了,都是乡中邻里,并非陈举之流,没必要把他往绝路上赶。”韩冈神色间温文淳厚,标准的秉持仁恕之道的正人君子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日子,李癞子天天求上门来,好话陪了不少,头也磕了许多。

韩千六对那块田地感情很深,又是老好人一个,便想收下地,让儿子帮李癞子说句话。但韩阿李心中怨气不解,根本不肯答应,地宁可不要,人绝不能饶,她骂着韩千六:“看你那点眼界!李癞子害得俺家差点家破人亡。如果没三哥儿在外面拼命,全家都死绝了,李癞子会到坟头上哭一声吗?!过去典给他的地,就放在他家那里,俺也不要他送回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俺们拿着大钱去赎,不占他一文钱便宜!”

而韩冈比他老子还好说话,却是不要地,人也要放过去。他劝着父母:“李癞子也害不了人了。一条死狗,何必穷追猛打,传出去对孩儿的名声也不好。”

宽恕是强者的权力,如果韩冈在被人步步紧逼、性命攸关的时候,说什么仁恕,那是完全是个笑话,陈举、刘显、李癞子之辈,多半会哈哈大笑一阵,把他当成白痴。但现在韩冈居高临下,放过李癞子一马,便是气量如海的宽容。

对于一个儒生来说,名声是最重要的,睚眦必报这个词从来不是对个人品德的好修饰。世所言‘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过人的度量和不拘于旧怨的洒脱,对提高自己在世人眼中的评价很有好处。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比起向宝这只在阴暗处敛耳伏躯的大虫来,李癞子根本连屁都不是,没有任何害人的能力。既然留着他一条命,对自己毫无伤害、无伤大雅,还能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宽容和大度,又何乐而不为?相反地,如果李癞子还拥有能伤人毒牙利爪,韩冈绝对会把他连皮带骨一起拆散掉的。

韩冈籍此说服了父母,但他不想用这个理由来说服王厚。个人形象的树立有着很深的技巧,在甘谷城中,韩冈已经表现出了过人的德行,现在他更需要要塑造的是自己的才智和谋略。

“陈举有一个儿子脱逃在外,黄大瘤也有两个儿子,他们现在都不知所踪。虽然我不担心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但家中父母小弟怎么能安心得下?总不能请王兄弟或是赵兄弟两个日夜来守着吧?外兄也是要大用的,不可能守在家中不动。自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看着陈家余孽被一网打尽,我怎么也不能安心。”

“这跟李癞子有什么关系?”赵隆茫然的问着,而王舜臣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王厚替韩冈解释:“李癞子是黄德用的姻亲,又因为黄、陈两案倾家荡产,如果不饶他,他说不定会狗急跳墙……玉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王舜臣觉得难以置信:“陈缉那几个贼逃囚的胆子应该没这么大吧?打三哥的主意,这是杀官造反啊……”

“早就是死罪了,就算杀官造反,还能在砍下首级之后,再弄活过来砍上第二次?他们没什么好怕的,一定会来!”韩冈很肯定。

还要多谢李信,他的这位二表哥从凤翔府护送着韩家父母会秦州,在路上便发现了有人鬼鬼祟祟的在后跟踪。不过他只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一直到了与韩冈见面后,才说给了韩冈一人听。而黄大瘤两个儿子的相貌特征,韩冈又怎么会不了解?黄家兄弟既然跟踪着从凤翔府回来,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不用想也知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若不是为了对付陈家余孽,我何必买回旧宅?田园生活虽好,但为官之后,必然要将家搬到城中。为何多此一举?还不是为了要引出陈举余党。城中人多,说不准哪里就会捅出一把匕首,防都没处防。但下龙湾村里就不一样了,乡里乡亲没有不熟悉的,生面孔根本进不了村,要想打探我家的消息,只能靠着村里的人……除了李癞子,陈缉又能依靠谁?”

韩冈的声音沉稳中充满自信,十分的有说服力。王厚信了八成,王舜臣和赵隆则根本不会去怀疑韩冈的判断。至于李信,始终都是一种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韩三官人……韩三官人……”从后门处,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唤门声。

李信过去开了门,带进来的是李癞子才十三岁的小儿子李小六。一进厢房,就跪下来给在座的几人磕了头,起来后道:“俺爹有急事要俺带话给官人:陈举的二儿子陈缉,如今已经收买了一伙强人——头领唤作过山风的便是——说是总共有一百多贼人,要向官人报杀父毁家之仇,时间就是今夜。现在逆贼黄二带着一名喽罗守在小人家里,俺爹脱身不得,所以让小人来急报官人。”

李癞子的幺子年岁虽小,却口齿伶俐,在场的几人都听清楚了。王舜臣、赵隆投向韩冈的眼神中有着三分惊讶七分崇拜,王厚也是惊诧莫名,韩冈的预言才出口就得到印证,哪能不让他们震惊。

“一百多?”李信第一次开口,只有短短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把锉刀。

韩冈摇头,秦州道上哪可能有这等人数的强盗团伙,光靠打劫为生可养不活这么多人:“四五十人都不可能。魏武帝下赤壁,还号称八十万呢。一百多……哼,秦州的哪伙强贼有这个数目?!最多二十人,再多,早就给剿了。”

“玉昆……贼人数目先摆一边!”自相识以来,王厚不知多少次从韩冈身上收获到惊讶,从为人,到眼光,再到能力,但以今天的庙算为最,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唤愚兄和王、赵两位过来演武,难道是事先就已经算到了陈缉今夜会来?!”

韩冈笑而不答,事实就是最好的答案。

ps:好戏锣响,厮杀的场面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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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夜色正明,一轮半月挂于树梢之上。群星璀璨,北辰在北方群岭山巅上闪耀,而最为明亮的天狼星,则高悬于天顶处。自古天狼主征伐,每逢秋冬,当天狼星出现于天穹正中,便是北方边疆号角战鼓齐齐响起的时候。在天狼的注视下,千百年来,汉家儿郎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有过多少征战杀伐。在今夜寒风中,天狼高悬,平静的小村内外都充满了杀机。

冬夜冰寒,呼出的白气转眼便凝在了唇须上。潜伏在下龙湾村村外的树林中已超过了两个时辰,锐利如刀的夜风穿过林间,带起鬼哭狼嚎一般的啸叫。陈缉虽然用皮裘丝棉将自己包裹得像个粽子,耳朵和鼻子还是冻得生疼。手脚发木变僵,都已经感觉不到上下二十根指头的存在。

黄家老大在陈缉的身后瑟瑟发抖,冻出的清水鼻涕都黏在上唇的胡须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没有陈缉那么好的装备,穿着的羊皮袄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显得太过单薄。他抱着膀子,用力跺着脚,踩着地上的树枝噼里啪啦响着。

陈缉冻得没气力去训斥黄家老大,但一声冷哼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不快和怒意。黄大闻声悚然而立,不敢再动弹一下,树林中重又恢复了寂静。

陈缉的身侧,是一个中等个头的干瘦汉子,四十多岁的年纪,有着一张愁眉苦脸、满是皱纹的老脸,半驮着背,显得有些老迈。但他在穿过树林的猎猎寒风中,竟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半点寒意。方才他一声冷哼,便让黄大老老实实的静声肃立,这是过山风在秦凤道上横行无忌几十年的积威。

在外侧,陈缉招来的帮手,还有过山风的麾下喽罗,高高低低近三十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过头领。已经两更天了。”陈缉焦急的催促着中年汉子,却不敢用更强硬的口吻。

没人知道过山风的真实姓名,就连他手下的了喽罗据说也不清楚。陈缉也只知道他身前这名黑瘦干枯、长得很不起眼的汉子,身后跟着上百条冤魂。落草二十多年来,官府几次三番要清剿,都无功而返。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

过山风望着半里外的村庄,看不到半点灯火,夜色下,仅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的确没有防备的样子。“张兄弟,你仇人的家宅不会弄错吧?可别带错了路。”

“绝不会错!”陈缉给了肯定的答复,去联络李癞子的两人已经回来了一个,并把好消息带了回来。就是李癞子太胆小,死活不肯出门,不得不让他女婿黄二盯着他。

“那好,张兄弟,我们走吧!”过山风收起了小心谨慎,带着手下杀向夜色中的下龙湾。

陈缉点了点头,跟着过山风一齐起步。他不敢让自己的身份泄漏,遂化名姓张,连目标韩冈的底细也是糊弄了一番过去。凡事都讲究个‘势’字。树倒猢狲散,陈家完蛋了,没了陈家的势力做后盾,他也不过是个绘影海捕的逃囚。真的暴露了身份,过山风难道还没有黑吃黑的胆子?过山风这个绰号,得的不是没有来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

“李癞子家的两个贼人,刚刚走了一个,就剩一个了,李二哥正在盯着他。”二更天的时候,王舜臣赶回来报信。他和李信方才受命护送着李癞子的幺子回家,韩冈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曾经的仇人,王舜臣和李信送人回家是幌子,真正的任务是确认消息的真伪。

“王兄弟,你再去李癞子家,知会二哥把那个贼人杀了。李癞子既然投了我,我便要保着他的命,别让人伤了他。”王舜臣匆匆的又走了,下龙湾村并不大,李癞子的新家离着韩家又不远,来来去去都很方便。

韩冈和王厚站在门外,虽然风很冷,但即将到来的战斗让两个年轻人热血沸腾。韩冈压低声音,在战斗开始前,他不想惊动父母:“看来贼人很快就要到了!这些贼子必须一网打尽,否则日后卷土重来,又是麻烦的事。”

王厚没有任何上阵的经验,他看着指挥若定的韩冈,有着一丝羡慕,“玉昆……可有良策?”

“良策算不上,不过是引进来关门打狗。”

秦州的村子都是有边墙的,下龙湾也不例外。虽然不算牢固,也不高峻,仅有六尺出头,身手好一点的轻轻松松就能翻过去。可村中有许多房舍是以边墙为家中茅房或院落的墙壁。这就决定了贼人想要逃出村,就只有几条大路可选,不然就必须先冲入人家,才能逃出去。

‘一旦他们这么做,就会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

王舜臣、赵隆和李信三人,万人敌也许还称不上,但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不过实际战斗和演武不同,敌人水平也不差,夜中厮杀,说不准就会出些意外。韩冈哪能舍得,当然得为他们多拉些帮手,“这里是关西,关西男儿岂会甘受贼寇摆布?只要有人挺身而出,便能号召起全村老少群起而攻!”即便不能指望村民动手,也可以利用他们分散贼人的注意力。

……………………

陈缉和过山风一伙没有任何阻碍的潜入了村中,都是做惯了盗贼,穿过被打开的村寨围墙大门,连看门狗都没有惊动。顺着打听明白的道路,摸向韩家的宅院。一切顺利的超乎想象,正当陈缉以为胜利在即,马上就能手刃仇雠的时候,一声大吼,划破了冬夜的宁静,也打碎了他的幻想。

“有贼入村!各家谨守门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随着韩冈一声吼,村中的几十条看门狗各自狂吠起来,一盏盏灯亮了,人声动荡,从村中的各家各户传出。

陈缉脸色剧变,难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经历丰富的过山风仍保持着镇定,在他二十多年劫掠生涯中,失了风的经历从来不少:“快!冲过去,砍了人就走!”

一人这时从路口岔道上转了出来,矮小却宽厚的身影堵在前方。月光没能照出他的面容,神情都隐藏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支搭在长弓上的箭头,闪烁着月色清辉。

“此路不通。”略显低沉的声音,有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过山风哈哈大笑,恶声道:“就凭你一张弓,也敢堵着爷爷的路?!”

跟着过山风的都是落草几年乃至十几年的悍匪,劫掠地方都已记不清多少回多少次,杀起人来如杀鸡屠狗一般毫不在意。陇城县的几任知县都在他们身上吃过苦头,还重伤过一个县尉,死伤了不少衙役土兵,何况区区一人?!

只有十多步的距离,箭术再好,又能射到几个?村里道路众多,在狭窄的村道上,弓箭根本施展不开。所以过山风今夜率人入村,都是人手两把长短兵,根本没带着累赘碍事的长弓箭囊。

“杀了他!”过山风一声令下,一群喽罗应声上前。都是习惯厮杀的老手,前冲时身形放低,左手护住面门,持刀的右手挡在心口,就算手臂上中个一两箭,也死了不了人。

嗡的一声响,弓弦动了,但这弦声却长得过分,余音不绝于耳。陈缉听在耳中,觉着有些恍惚,这是一箭?很快他便知道了——不是一箭,是七箭!

急速颤动的弓弦仿佛变成的虚幻,连绵不绝的嗡嗡弦鸣中,一支支长箭激射而出。十几步的距离不过冲到一半,最前面的七个喽罗便全数栽倒,各自捂着小腹在地上惨叫翻滚。射不到头,射不到胸,能射的要害就只剩下小腹了。王舜臣减少了连珠箭的数目,却让准头翻倍的提高,七箭无一落空,让跟在后面的贼寇不敢再上前。

“你是何人?”过山风又惊又怒。这等高手秦凤路中也没几人,怎么会平地里冒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舜臣!”一声尖叫从过山风身后传来。王舜臣的连珠箭术早有盛名,陈缉不认识王舜臣的人,却听说过他的箭。韩冈身边的神箭手还会有谁?只有王舜臣!

“是陈缉吧?……”王舜臣悠悠然问着,双手一动,又是一支长箭出现在弓臂上。一轮速射,王舜臣的手臂也有些酸麻,暂时还射不出第二轮,但方才他造成的杀伤,让眼前的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中!!!”

狂野的吼叫卷起一阵烈风,两具石锁从王舜臣两侧呼啸而过,飞向拥在一起的贼人。两名悍匪躲避不及,被正正撞在了胸口。惊心动魄的骨骼碎裂声中,两团血雾喷薄而出,两个人一起嗖的倒飞出去。肋骨成了碎片,胸口完全瘪了下去,还在空中的时候,心肺都被震碎的他们就已经成了尸体。连着撞倒了身后的几名同伴,砰砰两声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赵隆高壮如熊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出现在王舜臣的身边。甩出两具石锁后,拿在他手上的是两支亮晶晶的六棱熟铜简。酒盏粗细,比普通的铁简重上一倍还多,被紧紧地攥在手中。赵隆轻轻转了转手腕,便是一阵凶恶的破风声。

眼前只有两人,而手下还有近二十个,该怎么办?

陈缉一瞬间作出了决定——逃!

他转身便逃!

ps:几位高手严阵以待,韩三坐镇指挥,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字没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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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赵隆和王舜臣都是在秦州城出了名的猛人。但不是亲眼看见,陈缉怎么也想不到,两人的武技竟然可怕这样的地步。才一接阵,辛辛苦苦找来的帮手瞬间就给他们杀了三分之一去,那可是横行秦州十几年的过山风的手下啊!有这样的两人守在韩冈身边,何谈报仇雪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缉当机立断,而他的手下在黄家老大的带领下,紧追身后,一阵狼奔豕突。陈缉跑了两步,突然横里闪进一条巷道中。幸亏躲避得快,他刚刚闪身,一道流光就擦着他的耳尖飞过。尖啸声刺痛了陈缉的耳膜,而身后一声接一声的凄厉惨叫,让他根本不敢回顾。

竟然还有一人!

陈缉肝胆俱寒,听着身后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不知名的那人厮杀起来,竟然不比王舜臣和赵隆稍差。韩冈一个刚当上官的措大,哪儿来的那么多高手听他驱使?!身边跟着这些个与护翼天子的班直侍卫,都不相上下的好汉,韩冈所在下龙湾就跟龙潭虎穴一般,早知如此,他陈缉怎么会自投死路!

陈缉心中大恨,情报上的失误,让他只能像条狗一样的夹尾而逃!

陈缉逃了,陈缉的手下也逃了,可过山风还犹豫在上前拼命和逃跑的两难选择间。

铮铮弦鸣,又是两箭从后面的黑暗处射了出来。过山风吐气开声,腰刀用力一荡,格开了箭矢。身子却猛地一震,一支突如其来的长箭已经穿进了他的腰间。过山风一声怒吼,腰刀甩手砸向王舜臣和赵隆,自己捂着创口,转向另外一条路,向村口逃去。

“是谁的箭?”王厚垂手执弓,扭头问着韩冈。过山风中箭,而箭矢是他们两人同时射出,王厚没看清那一箭是谁的功劳。

韩冈叹了口气:“是王兄弟的。”他和王厚射出的两箭都被过山风格飞了,命中的一箭,是王舜臣射出来的。比起王舜臣,他和王厚的箭术还是差得太远。

‘王舜臣?!’王厚心中暗惊,他根本就没看到王舜臣动过手臂!

头领跑了,残存的贼寇跟着一起逃窜。韩冈又是一声大喝:“快追!莫要让几个小贼逃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各家院门被打开,几个胆大的村人拿着家用的猎弓和长矛探出头来。贼人在哪?区区几个小贼,关西汉子可不会放在心上。

……………………

猎物低着头拼命的奔逃,猎手紧紧追在身后,这是陈缉最喜欢的狩猎运动。每到秋冬,他都会带着养在庄上的几条罗江犬,去山里狩猎,兔子,麂子还有山鸡,运气好时,还能撞上了冬眠的熊窝,扒下熊皮做件大衣。而更让他兴奋的游戏,是用得罪陈家的活人扮演的猎物,提着两条腿的猎物首级,让陈缉有着百战功成的成就感。

但今夜是陈缉第一次扮演着猎物的角色,惊慌失措得仿佛一只被十几条猎狗一起追逐的兔子。他终于体会到被追逐着的猎物心中那股绝望,完全没有希望和前路的深沉黑暗。

追逐声越来越响,陈缉奔逃中回头一望,身后火炬熊熊,几十道闪耀的火头映得雪地一片红光。自己孤伶伶跑在一片雪白的土地上,带出来的十几个手下,还有过山风一伙,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黄家老大紧紧跟在身后。

怎么会这样?!

李癞子也是今天午后才得到消息,韩冈怎么会事先找来王舜臣和赵隆?难道他能掐会算不成?陈缉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

对了!他只要能逃到村子东北的树林中就安全了,夜里不会有人敢追入林中!等到了白天,他早就能远走高飞。日后再聚集人手,来报今日之仇……

一声暴喝声震四野,若有若无的尖啸滑入耳内。陈缉还沉浸在日后复仇的幻想,没反应过来,一声死前的嘶喊声便在身后响起。他胆战心惊的侧头回望,一直紧跟着自己的黄大已扑到在地,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息。背上一根短矛如战旗般骄傲的竖着,凛凛的向四周散发着杀气。

比凛冽的夜风还要冷上千百倍的冰寒从脚心直通头顶,把陈缉的五脏六腑一齐冻结。差一点的弓都射不到的距离上,用手抛出的标枪竟然能一击毙敌,这是何等的神技!

逃!逃!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缉不敢再回头,用力迈开已无知觉的双腿,拼命的向前方逃去。他已经无法再去考虑逃路的方向,恐惧完全控制了他的心脏。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乾坤一掷,便将近五十步外地逃敌扎死在地上,跟着从村中杀出来的乡民一阵惊呼赞叹,但李信依然面无表情。他看着陈缉独自奔逃的背影,没有再追上前。

一阵狂风掠起,扎在李信头上的英雄巾在风中狂飞乱舞。赵隆骑着他那匹老马从李信身边一冲而过。马颈之下,一团黑影摇晃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散入风中。李信动了动鼻子,这是他熟悉的味道——是被熟铜简敲碎了天灵盖后流出的脑浆,再混着血水的味道。

‘是过山风?’

李信猜测着。能让赵隆紧紧拴在身边的,只有陈缉和过山风两人的首级,黄家兄弟都不够资格。何况黄家老大躺在前面,而黄家老二又是在李癞子家被他解决的。黄二本是李家的女婿,却给老丈人卖给了韩冈,李信方才一枪扎死他的时候,黄二眼中都是茫然不解。

雪夜奔马,其实再危险不过。隐藏在雪地下的坑洞,就是一个个陷阱。漫无止境的雪原上,不知隐藏了多少杀机。一不小心,便会折断马蹄,顺便摔断骑手的脖子。但赵隆全不在意,他胯下的那匹老马仿佛有着透视雪地之下的魔力,在奔驰中时不时的跳起又落下,避开一个个隐蔽陷阱。

马背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可骑在马上的赵隆,就只用双腿夹着马腹,便稳稳的钉在马鞍上。他双手紧握铜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毫不犹豫地追逐着陈缉的身影。

越追越近……

越追越近……

陈缉还在不停的跑着,身上的每一分气力都送到双腿,沉重的皮裘外套被他一件件丢弃,没了这些御寒的衣物,他就算能逃进树林,寒风会代替追兵,让他一样逃不过死亡的追袭。只是陈缉已经考虑不了任何事情,头脑中的只剩一个逃。

但赵隆已追到了身边,他无意把功劳丢给上天。雄壮的身子踩着马镫站起,摇摇晃晃,仿佛一头熊与老马在表演马戏。摇摇晃晃的身子没有影响赵隆的动作,他瞄准陈缉的肩膀,用力挥下了铜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站在家门口,他的父母惊醒后又被他劝入家中,由韩云娘陪着,依然有些坐卧不宁。王舜臣守在韩冈身侧,几十个被惊起的村民聚在左右,立了功劳的李癞子在韩冈面前点头哈腰,谦卑的笑着。而家门前的道路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具尸体,王厚蹲着那里点验着数目。

大局已定。

不费吹灰之力。

比预计的更为顺利。

李信回来了,带回了黄大尸体。赵隆也回来了,他的鞍前横架着半死不活的陈缉。

“恭喜玉昆!”王厚站起来向韩冈拱手称贺,“贼首皆已擒斩。陈缉、黄家兄弟都在此处,陈举的余党全都完了。再加上过山风这个添头,都是玉昆你运筹帷幄之功啊!”

“岂是我一人之功。”韩冈笑着谦虚,“没有众家兄弟奋命,我也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措大罢了。”

“玉昆莫自谦。若无你提前找了我们几个过来,又哪有今夜的痛快!?”

韩冈淡淡一笑,又谦虚了几句,但王厚说的并没有错,正确的情报决定了战局的成败,这的确是他的功劳。

虽然韩冈猜不到陈缉行动的准确时间,但陈家老四这几天就要从凤翔府押来,他不信陈缉会放着亲兄弟不救。又想杀自己,又想救兄弟,那么时间安排就要大费思量。考虑到两件事的难易程度,比起可能造成大量人员损失的劫囚,还是把更容易的诛杀仇人放在前面更合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因素,秦州是西北边境,而凤翔府在秦州的东面。先杀韩冈,再去劫囚,可以顺势向东,逃亡内地。但先去劫囚,再杀韩冈,即便成功,当所有通往内地的道路都被封锁,到时往哪里逃?西北的蕃部?那是找死。向南去蜀中?冬天翻越积雪的秦岭更是找死。难道还能留在秦州?

韩冈相信陈举的儿子不是蠢人,当能算到这一步。所以陈缉如果要动手,也只会在这两天。一方早有准备,一方却是自说自话,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有着现在这样的结局,又有什么好惊奇?

从近两个月前的飞将庙中一场闹剧开始,一连串的风波终于有了了局,最后的一点余波在这里已经平息,韩冈仰望天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带着积压在心底的一切不安和忧虑,在夜空散去……

五日后,陈举谋叛之案定罪。主犯陈举凌迟于市,其二子陈缉、陈络并斩,妻女悉没于官,从犯刘显以下或斩或绞或流,无一人得脱。一日之间,菜市口上,处决竟达十一人之多。刑求之多,株连之广,秦州五十年来,以此案为最。

当日,李师中亲自监刑,王韶列坐,秦州城中的大小官员几乎都到齐了。刑台周围人山人海,如同社日一般热闹。

随着李师中一声令下,儿孙尽数被擒,失去了所有希望的陈举,如条死狗一般被拖到了架子上,顿时掀起了一阵声浪。

可导演了这一切的韩冈,却安坐在普救寺的厢房中,喧腾透窗而来,却也压不住琅琅书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ps:陈举终于族灭。韩三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并不止向宝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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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东京开封。

已近年终,开封府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城中厚厚的积雪,昭示着明年的丰收,给了苦于今年南方旱灾的君臣们一点安慰。只是东京城内街巷上的积雪并不能久留,很快就开封府组织人力被清扫一空,不会阻碍行人。尤其是从皇城南面正门宣德门一直向南延伸到州桥的御街,宽达两百步,根本就是一座广场,却早已看不到半点残雪。

北宋开封的皇宫,论面积并不算大,至少远逊于隋唐时西京长安的大明宫。朱温在开封立都时,汴州早已为胜地,人烟辐辏,户口已愈十万,根本没有大兴土木的空间,只得把原来的节度使衙门改了改,住了进去。而五代各朝,都是纷纷而兴,纷纷而败,没有时间和财富在皇宫上下功夫。等到宋代周兴,太祖赵匡胤勉强将皇城整修了一番,而太宗赵光义登基后,想着扩建皇宫,却因附近的民家反对而作罢。

不过宫室再简省狭促,也不会在门面上省工料。宣德门为皇城正门,高近十丈,有五门横列,‘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莫非雕甍画楝,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朶楼,朱栏彩槛’,与其说是座城门,不如说是栋修造精美的楼宇,故而也称为宣德楼。宣德门两侧又有两座副门,名为左掖门,右掖门,形制比宣德门稍小一些。

宣德门后,是一片面积可容万人的广场,广场之后的巨型殿宇便是开封皇城的主殿——大庆殿。大庆殿位于皇城中轴线上,是皇城中最为雄伟壮丽的建筑。但大庆殿只有正旦、冬至的大朝会,或与之同级的朝廷大典才会启用。如今日的朔望朝参,则只启用大庆殿西侧的文德殿。

四更刚至,天色仍是黑沉,冬夜的寒风依旧刺骨,可皇城前的御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这一天是熙宁二年闰十一月十五,乃是朔望大朝参之日,仅比正旦、冬至的大朝会低上一等。在京的所有正八品以上、有朝参之权的文武官员,都纷纷踏足御街上,前往皇城参加朝会。御街上的官员,有身着金紫,随从多达百人的宰相、亲王,也有单身独骑的青袍、绿袍小臣。即便不算随从,只论官身,熙熙攘攘也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因为朝会起得如此之早,走在御街上的官员随从们大半都是肚里空空。并非他们出来前厨中不开火,而是因为就在御街两侧,各有一条千步长廊,号为御廊。御廊之中,就有许多摊位做着早点生意,水饭、爊肉、干脯、肚肺、赤白腰子,南北餐饮琳琅满目,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根本不需要将家中的厨娘或是浑家唤起。以御街的宽度,并不会因为长廊中多了些摊贩而拥堵。

当官员们在御廊中吃饱喝足,陆续抵达皇城脚下后,都纷纷下马。宣德门五道城门,正门惯常紧闭,当天子出巡或是朝堂大典时才会开放。官员们皆是下马从宣德正门边的副门入宫。宰执官们同样走宣德旁门,不过却能独骑昂然自入。宰执身负军国之重,得享殊礼,可以直入皇城,在第二道门处方才下马。

又是一队浩浩荡荡的骑队抵达宣德门前,八十多人的队伍比起百多人的宰相随班要单薄一点,却已远远超过其他文武官员,这是执政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八十多人以两名腰系金带的朱衣吏为引导,张起宰执才有的青凉伞,簇拥着一名身着紫色方心曲领公服,腰佩金鱼袋的中年文官,直抵皇城前。

一见其人骑马而至,犹在皇城外的官员们,纷纷避道行礼。比起见到方才入宫的宰相陈升之,还要恭敬上数倍。却是如今最得天子宠信,有扭转国家颓势、一洗百年积弊之心的参知政事王安石到了。

王安石骑在一匹普普通通的骟马之上,所穿公服上的紫色已经被洗淡了许多。他肩宽体阔,身材高壮如牛,只是面色黧黑,仿佛多少年没有好好洗过。曾有人说他和同样身材高大的文彦博,是牛形人能负重致远,乃堪为宰执之相,但如今担任枢密使的文彦博和王安石却是水火不容,如同死敌。

在宣德门处,王安石没有多做停留,驭马直入皇城之中。他和文武百官从宣德门进入皇城,正面的是大庆殿的广场。转向左经过一道分割宫城中部和西部的横门,抵达文德门前。王安石至此方才下马,徐步走进文德门中。

文德门后,是一条百步长的御道,直通文德殿。御道两侧,先是钟楼、鼓楼一东一西隔路对峙。钟鼓楼之后,隔着御道又是两条长廊式的宫舍,名为东西上阁门。文武百官穿过文德门后,并不是直入殿中,而是要按照文武分东西两班,在东西上阁门处列队,等待上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安石到得已经算是迟了,需要参加朝会的文武官员已经到了大半,两间阁门中站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呼吸可闻。谁也不敢乱说乱动,宰相亦是如此。御史和阁门使们就在边上盯着,若有大声喧哗,或是站错班次,不是当即被喝斥,就是朝会结束后,被弹劾砸到头上。

王安石默不作声的从后向前走,东班的官员各自躬身退避,为他让出路来。王安石脚步不停,只在翰林学士班稍稍一顿,不知为何,六名翰林学士只到了五人,过去的老朋友、如今的死对头司马光却不见踪影,不知又是因反对何事而称病不朝。

想到司马光,王安石心中暗暗一叹。随着新法逐步颁行,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条约一项项出台,司马光、吕公著、滕甫,这些老朋友们也是一个个跟自己分道扬镳,甚至鼓动朝论清议横加反对。原本支持变法的,现在也因清议而沉默下去。

难道他们不知道国计如何艰难?!

太祖太宗的积累,在真宗皇帝迎天书,封泰山,大建上清感应宫的过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仁宗即位后,好不容易有了点积蓄,却又由于党项叛乱立国,而砸进了陕西边陲的那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无底洞里。国库至此已是勉强支应,但仁宗皇帝大行后四年,英宗又跟着驾崩,两次国丧的耗费终于将国库的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对此司马光给出的办法是什么?减少依例赐给参与国丧的臣子的封赏。

好高明的策略!

一千五百万贯的亏空,终于能省下几十万来了!

义正辞严的说着君子不言利,也不见他们辞了俸禄,捐了身家。如果所有的文臣都来个君子不言利,每年千万贯的亏空说不定真的能填起来。

但这可能吗?!

司马光敢这么提议吗?!

冗兵、冗官、冗费,这三冗是大宋财计步履维艰的主因。其中朝廷养起的百万大军,吞吃掉了财政支出的八成。其战斗力,也许还不如开国时,太祖皇帝麾下南征北讨的十万禁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了减去庞大的军费开支,仁宗朝的宰相庞藉曾经主持过裁军八万的艰巨任务。他下了军令状,若有被裁士卒因此而叛乱,甘受死罪。但视庞藉如父的司马光,却从来没有胆量说一句裁军省费的话来,只是要天子节省再节省。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安石早看透了这些清流。

越过一众翰林学士,他继续向前,一直走到队列的最前端。站进东班中自己的位置,王安石手持笏板,闭目不言,等待朝会的开始。如今在他的前面,只剩下最后的两名宰相,再上一步,便是位极人臣。

王安石没有等待多久,参加朝会的官员绝大多数都已到齐,上朝时间也到了。东上阁门使和西上阁门使计点过人数,作为监察朝臣礼仪的台官,御史中丞吕公著便领着两位殿中侍御史当先入殿。

他们与宰执班擦身而过,目不斜视,唯独吕公著瞥了王安石一眼,闪过一丝厌憎。他的御史中丞之位甚至可以说是因王安石而来,但吕公著却一点也不高兴。因为王安石并非善意,其目的不过是想将他时任枢密使的兄长吕公弼赶出京城。

吕公弼身为枢密使,执掌朝中军政,最喜欢说的话就是镇之以静,以和为贵,对王安石拓边西北的政策大加反对。与另一位枢密使文彦博一搭一唱,甚至差点将好不容易才夺到手的绥德城还给西夏人去。后为边帅反对,其事不果,便把夺取绥德的种谔贬到随州安置来安抚西夏。王安石难以容忍两块巨大的绊脚石继续挡在前路上,否则接下去他对军制、马制进行改革的将兵法、保马法必然会受到掣肘。

文彦博资历太老,一时难以动摇,而吕公弼虽为前朝权相吕夷简长子,但底蕴比已位列执政几十年的文彦博差得老远,何况他还有个做翰林学士的弟弟吕公著。所以就在不久前,吕公著他便被举荐为御史中丞,开始领导朝中的台谏系统。

本朝为防臣子弄权,把持朝政,宰执官和台谏中,通常不会有兄弟父子或是近亲存在。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在位日久的一人必然要上书辞位,外放为官,从无例外。若是有人想赖着不走,御史们就有事做了,有时候甚至连姻亲同时出现在两府、台谏之中,都会受到御史们的弹章攻击。这是个不成文的惯例,很少有人敢违反,吕公著既为御史中丞,自身岂能不正,所以他大哥吕公弼在枢密院的日子也不会有多长了。

ps:重要的男配角出场了,贯穿了北宋后半段的新旧党争,也在这个时候上演着序幕。自古变革不易,无论是商鞅还是晁错,都没好下场。改动一下制度,便会得罪原有的利益集团,王安石的旧友也是一个个与他反目。

这一段是铺垫,也是对时代背景的必要描述。韩三现在休息一下,待会儿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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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吕公著阴着脸走进文德殿中,文德殿又称外朝,比起主殿大庆殿形制略小,可面积也足以容纳千人以上。殿门之后,略偏东南点的地方摆着一张交椅,那是御史中丞的位子。依本朝礼制,参加朝参的文武众臣中,唯有其一人可坐,取得是独坐之义。汉代朝臣有三独坐——尚书令、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如今千年流传下来,也只剩御史中丞一人。

吕公著站在交椅前,两名殿中侍御史则分立在殿中的两处角落里。三人站定,净鞭鸣响,就在殿堂边缘,乐工们开始吹笙敲钟,奏着赞美圣君贤臣的韶乐,阁门吏则合着乐声高声唱着班次。两名宰相曾公亮、陈升之手持笏板,领着众臣依唱名、按班次陆续进入殿中,在台陛下站定。

净鞭再次响过,殿后有了动静。先是两名起居舍人走出来,他们是记录天子言行的侍从官,一东一西站到了殿内两角。继而是一班手持扇、剑等礼器的黄门宦官。等黄门站好位置,圣乐曲调突然猛然高起,迎接天子出场。

二十出头的赵顼从殿后徐步走出,身穿赭黄袍,头戴平脚幞头,为天子常朝之服。青年皇帝脸色显得苍白了些,相貌以宋人的审美观念,算得上是俊秀,唇角留了髭须,多了些稳重,就是身形太过单薄,不是福寿之相。

天子就坐,群臣跪拜。

一切都是前一次的重复,下一次也不会有任何区别。赵顼坐在御座上,无聊的等着月月都要重复的朝会仪式早点结束。

国计是他关心的,战事也是他关心的,唯独这套繁琐的仪式是他所不关心的。

均输法到底会不会影响到百姓的生计?青苗贷推行准备的情况如何?农田利害条约刚刚实施,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西北绥德城的战局稳定下来了没有?聚集泾原路的西贼退还是没退?攻打秦凤路甘谷城的西贼有没有卷土重来?

还有王韶,说是要开边河湟,可他这一年什么动作都没有,现在到了年底了,突然上了份荐书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一心想做中兴之君的赵顼日日忧心着政事。家国多蹇,大宋自立国以来,便远不如汉唐强势。北方契丹虎视中原,屡屡南侵,太宗皇帝两次北伐皆告惨败,最后还死于高梁河边留下的箭疮。

到了仁宗时,契丹被每年五十万银绢的岁币喂饱,看似天下太平,但西贼元昊又举起了叛旗。三次大战皆惨败,最后让西贼在灵武立国。仁宗朝的名臣们给出的办法是什么?用二十万银绢买回西贼一个口头上的臣服!

君辱臣死,可他堂堂华夏天子却要跟北方的蛮夷称兄道弟,把民脂民膏送给永不满足的西贼,他的臣子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是用区区财货,以使生民免于涂炭之苦,乃是圣君所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顼冷笑起来。不愧都是进士出身,总有是话说!如果他们手上跟嘴上一样有才,早早将二贼剿灭,生民又怎会涂炭?!

仁宗能忍,英宗能忍,但他赵顼忍不得。韩琦老了,富弼老了,文彦博也老了,仁宗朝留下的名臣都已经毫无锐气,只知道要他二十年不谈兵事,却让他独自忍受噬心的耻辱。

还好有个王安石。

现在朝中弹劾王安石的朝臣很多,甚至有许多早前还是称赞并举荐过王安石的,比如富弼,比如吕公著。能有一人能像王安石那样给出一个富国强兵的方略的吗?

没有!司马光没有!文彦博也没有!

赵顼低头望着文德殿中,如神道石像那般站得齐齐整整的文武两班。要实现他的理想,满朝文武,却只有一个王安石。

朝会仪式依旧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几个被调入京中的朝官出来谢恩,几个须告老的官员出来陛辞。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朝会就这么结束。百官自高至低卷班而出,到了文德门外,各自返回公厅,只有两府宰执,主管财计的三司使,以及内制翰林学士和外制中书舍人中,带了知制诰头衔的两制官留了下来,向皇城后部的崇政殿走去。

朔望大朝会,仅是礼仪性质的朝会,四五百人聚于外朝文德殿中,又能讨论起什么政事?真正处理国家政务的地方,是平日里只有宰执和一些重要朝臣参加,举行常起居的内朝垂拱殿,以及朝会结束后,天子‘阅事之所’的崇政殿。

今日是朔望大朝参的日子,故而没有常起居,结束了朝会,赵顼直接到崇政殿处理政务。有两府与会,将需要天子批准的朝事一一上报。而其中,最为赵顼关心的便是西北的战局。以绥德为核心的横山攻势,以秦凤为后盾的河湟辟土,关系到日后伐夏的得失成败,绝不容有失。

位于鄜延路的绥德城战事已经平息,党项人曾经想利用几座废弃的旧寨换回绥德的计谋也宣告失败,横山地区的战局如今正向大宋一方倾斜,只要绥德城能稳守,日后便可步步为营,并吞整个横山地区。横山一失,西夏东南屏障顿毁,连重要的募兵地也将失去,自此瀚海天险便会为西夏和大宋所共有,就像失去了淮河流域、长江天险便不足为凭的南方偏安政权一样岌岌可危。

在西夏秉政的梁太后及其担任宰相的兄长梁乙埋,对此看得也很清楚。便学着大宋的做法,在绥德城北开始修筑寨堡,而且一修便是八座!妄图用一个寨堡群,来抵消宋军在绥德地区逐渐把握在手的战略优势。

赵顼对此很是忧心,不但加紧向鄜延路运兵运粮,甚至将如今国中仅有的几名能征惯战的宿将中的一人——郭逵,调到了鄜延路,任延州【今延安】知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全面主持绥德城事务。郭逵曾任同签书枢密院事,近几十年来,除了狄青曾任了一次枢密使外,这已是武将能达到的最高位置,也算是有过担任执政的资历。将郭逵调职鄜延,赵顼对绥德城的重视由此可见。

赵顼关注着陕西局势,他不问枢密使文彦博和吕公弼;不问宰相曾公亮和陈升之,而是直接向王安石询问:“王卿,鄜延路和绥德城处可有新的奏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安石出班回道:“郭逵宿将,其人在一日,鄜延安一日,陛下并不必太过忧心。”

赵顼岂能不忧心,鄜延路走马承受传回来的密报让他忧思难解。走马承受是天子外派的耳目,大多数都是由宦官出任,也有的是从天子身边的班直挑选,他们密报的可信度,在赵顼看来要高于地方官们的奏折:“但郭逵与种谔不和。种谔如今刚刚自随州起复,郭逵便对人说其是狂生,徒以家世用之,必误大事。将帅不和,如何用兵?”

“郭逵年已老,行事求稳。种谔正当年,锋锐正盛。两人行事参差,自难相和,郭逵不喜种谔,乃人之常情。陛下不须忧虑。”

鄜延路将帅之争,王安石毫不犹豫地站在种谔一边。郭逵并不差,但打开绥德局面的人是种谔,其人有勇有谋,其父种世衡又在鄜延路威信远布。王安石他深信,假以时日,为大宋开疆辟土、讨灭西贼的,不是郭逵这班锐气褪尽的老将,而是如种谔一样的新锐。

“陛下,郭逵向以知人著称。当初葛怀敏虚名远传,无人不赞,唯郭逵言其‘喜功徼幸,徒勇无谋’,后果有定川寨之败。其论人成败,自有其理,不当视之以武夫挟怨。”王安石既然支持了种谔,枢密使文彦博自然要支持郭逵。尽管郭逵反对他退还绥德的提议,还戳穿了西夏意图用塞门等几个废弃的旧寨交换绥德的阴谋,让文枢密大丢脸面,但为了打击支持种谔的王安石,也顾不了那么多。

文彦博说得似乎有理,赵顼又转头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反驳道:“郭逵当年在延州时,因忠义社与内附羌人争斗致死之事,与种世衡有过龃龉。岂可谓之无旧怨?”

“竟有此事……”赵顼还是第一次听说,沉吟了一下,向王安石征求意见:“王卿,以你之见,是否当把种谔调去他路?”

王安石摇头:“郭逵老成持重,虽有旧怨,亦当止于言辞,不至因私害公。郭逵前次洞悉西贼奸谋,谏阻以绥德换回塞门、安远二废寨,枢密院至今尚未定下封赏。以臣愚见,不若陛下亲下手诏褒奖,再遣一内臣以封赏之名前往延州,暗中加以训诫,自当无事。”

王安石一番话连打带敲,将枢密院的两次失误拽了出来,堵得文彦博无话可说,反对不是,同意更不是。而赵顼尚年轻,登基不过三年,也看不破两名重臣之间的暗流汹涌,只觉得王安石的处理办法顾及了老将郭逵的颜面,又能让其警醒,的确可行,颔首道:“便依王卿之言。”

ps:横山开拓和拓边河湟,同是熙宁初年宋人在陕西的战略规划,聚集在同一个区域的不同战略,互相之间影响很深,也是必要的背景描写。而且郭逵和种谔也是后文中的两个重要的人物,需要先提一下。所以韩三仍在休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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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赵顼、王安石君臣两人的对话就这么一直持续着,从西北边事,一直说到江南纲运。只有文彦博会瞅准时机主动出头来攻击王安石,曾公亮、陈升之等人则如同土石木偶般站在一边。如果不是赵顼偶尔会向他们询问一些问题,几位宰执官怕是要沦落成纯粹的装饰物。

王安石自任参知政事以来,虽然还没升任宰相,但由于赵顼的信任,中书权柄已尽在他手。政事堂中的宰相执政本有五人,宰相富弼、曾公亮,参知政事王安石、赵抃、唐介。不过曾公亮老迈不理政事,富弼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而告病不出,赵抃能力不及,总是在叫苦,唐介则与王安石几次君前辩争不过,气聚于胸,发疽而死,唯有年富力强的王安石生气勃勃,独力处理着所有的政务。故此世间便有了‘生老病死苦’的笑话——王安石生、曾公亮老、富弼病、唐介死、赵抃苦。现今政事堂中又换了几人,但王安石执掌中书大权的情况依然不变。

崇政殿中的奏对一直持续到近午,需要君臣商议的政事处理得差不多。沉默得跟块石头没两样的首相曾公亮终于开口:“已近午时,臣等不敢耽搁陛下进膳,臣等告退!”

首相发话,殿中重臣便齐齐告退。赵顼也不留他们,只犹豫了一下,对王安石道:“王卿,你且暂留一步。”

王安石依言停步,其他宰执照样出殿离开。自王安石从江宁入朝之后,单独奏对的情况太多了,多到无人感到惊讶的地步。

王安石站在殿中,等着赵顼说话。赵顼从御桌上的一摞奏章中,抽出做了记号的三本来,着站在身边小黄门将之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展开一看,却是昨日他签书过后,随着其他重要奏章转给赵顼过目的三封荐书——秦凤路管勾机宜文字王韶、雄武军【秦州】节度判官吴衍,同举荐秦州成纪县布衣韩冈入官,为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兼理路中伤病事宜,而秦凤路都监张守约也同样举荐韩冈,不过只有后一项。

王安石只看了几眼便抬起头,他知道赵顼想说些什么。

“王卿,你说说王韶这年来到底做了些什么?!”赵顼的声音中透着隐隐怒意。

关西的主战方向进展顺利,但预期中的侧翼,却没有什么动静。王韶去了秦凤一年,如今给出的成绩却是一份荐书!赵顼是顾忌着一直对王韶青眼有加、大力支持的王安石的脸面,所以方才才没有当众斥责,但现在还是要说出来:

“王韶三人所荐的韩冈才不过十八岁,连个出身都没有。难道要朕给一个从九品选人下特旨不成?秦州就没有其他人才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年龄不到,不得任实职,这是朝中通行多年的任官制度。除非是有功名在身——如进士、明经等科——不然为官者未及二十五岁,虽可以有官身,但却不得拥有差遣。也就是挂个官名,领些俸禄,却不能出来做事。

大宋开国百年,对臣子越发的厚待,高品的文臣武臣都可以荫补子孙,宰相和执政的子弟,往往才十来岁甚至八九岁就能得官。如果给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实职去做事,国家政事便要出大乱子。所以过去有定例,进士、明经及武臣以弱冠【二十岁】为限,荫补以二十五岁为限,低于此不得任实职。除非有多人同时举荐,否则就必须等到年限,才会有差遣。

可如今荫补得官的越来越多,身为官宦子弟,找几个父辈的亲友同时举荐也很容易,所以旧有的任官制度已是名存实亡。有鉴于此,王安石出手对任官法做了调整。依然还是以二十岁和二十五岁为界,过此才能得到实职差遣。如果要想例外,却不再是多人举荐就能成功,而是惟有请天子亲下特旨。

这条法令是刚刚修订,尚未颁布天下,王韶、张守约等人不知其中缘由,将才十八岁的韩冈荐了上去。依旧例,有三人同荐,年未弱冠的韩冈完全可以担任实职。但按照如今的规条,韩冈如果得不到赵顼特旨,纵能有个官身,却不可能得到差遣。

对于国中的大部分官员来说,干拿钱、不做事的生活,其实也不差。士大夫们都喜欢诉讼简、物产丰的州县,如果要天天审案、还弄不到一点油水,那做官还有什么意思,却是人人都避之不及。但韩冈不能出来做事,那王韶、张守约举荐他又有什么意义?

王安石对此看得很明白,所以才把王韶等人的荐章递了上来,请求天子的特旨。若非如此,这三份荐章根本不用递到赵顼眼前,依朝中制度,低品官员的任用本不需要天子过目,政事堂直接就可以处理,韩冈才一个从九品,哪要劳动到赵顼烦心!?

天子躁怒,对许多臣子来说,就是雷霆压顶,可王安石神色如常。他是秉持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态度。王韶在西北河湟的前景被他看好,同时赵顼也一样给予很大的希望。虽然因为宋夏两国正因绥德城的归属,在横山东段的无定河流域随时可能爆发大战,需要的粮饷资材都是个天文数字。朝中已无法给秦凤、给王韶太多的物质支援,但至少在人事上,王安石准备尽量满足王韶的要求。

“韩冈虽年少,然其才卓异。如果他是世家子弟,或可谓其中有情弊。但臣见王韶荐章,只云其为灌园之后,不闻有何家世。且此次举荐韩冈,不仅有王韶,还有雄武军节度判官吴衍,以及秦凤都监张守约,一名灌园之后,能同时得到他们三人的荐举,不可能是靠溜须拍马而来。”

“王韶在荐章中也曾有说,韩冈押运辎重,于峡道遇贼,亲斩不用命者二人,驱使民伕抗敌,大败数倍蕃贼,斩首三十余,其勇武可知。在甘谷城,不待命而救治伤病数百,其仁德可知。在秦州,又破西贼内应之奸谋,其智计可知。韩冈虽是年少,但行为已有大臣气度,陛下不可以年幼轻之。”

王安石如今正得圣眷,赵顼将之视为师长。不管有多怒,往往都会被王安石说服。他略作沉吟,最后点头同意道:“那就依王卿之言。不过是个从九品,许了王韶也无妨。”

“陛下圣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安石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王韶与李师中向来面和心不和,同时又因为提举秦凤蕃部事务侵占了都钤辖向宝的职权范围,而与其龃龉甚深。有李师中和向宝压着,敢与王韶结交的秦凤官员,只有聊聊数人。一年以来,王韶在秦凤的工作完全没有进展,也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如今王韶他能让节判吴衍以及都监张守约同时举荐一人,可见他在秦州的局面终于打开。

王安石不知韩冈的底细,还以为吴衍和张守约的举荐是因为王韶而来,从已有的信息来推导,得出这样的结论很正常,不过韩冈本身也肯定有点能力,否则王韶绝不至于推荐他。

如今天下官多阙少,往往是三四个官争一个位子。选人入京待选,都必须在流内铨候阙【等候职位差遣的空缺】,而新晋选人,更是必须去流内铨缴三代家状。同时还有时间限制,必须在四季的第一个月,也就是元月、四月、七月和十月这四个月的十五日以前在流内铨登记,才能排得上号。不然,就得等下一个季度了。

王韶在秦凤路已满一载,从来都没有举荐他人,由此便知他行事有多谨慎。可现在对韩冈,他不但荐了官身,还把差遣都给定下了,可见王韶对十八岁的韩冈信心有多足,或者说,他对韩冈的才能有多渴求。

通过王韶的奏章中,王安石倒是对韩冈有了点兴趣。一个出身贫寒的士子,通过不懈的努力,发挥自己的才能,最后得到高官的认可。类似的故事在世间流传得很多,远的不说,自幼丧父的范仲淹,画荻习字的欧阳修,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他们获得名声,靠的是诗词歌赋和文章,不是像韩冈,靠的是勇武、才智以及胆略……还有仁心。

对王安石来说,诗词歌赋不足为凭——尽管他已是当世最顶尖的文学大家之一——大宋需要的是秀才,而不是学究。有才能、有冲劲的年轻人那是越多越好。即便韩冈只有十八岁,只要多了几年经历,在地方、京城做过几任,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才。

这段时间以来,曾经举荐过王安石的那些老臣、友人逐步走向了他的对立面,现在他最喜欢任用的就是有冲劲的年轻人。王安石所着意提拔的吕惠卿、曾布、章惇以及王韶等人,在官场中其实年纪都不算大,任官都不过十年出头。泛着腐臭味的祖宗之法,许多人在宦海沉浮多年后都已经习以为常,如果没有年轻人来冲击一番,这个大宋朝只会渐渐的腐烂下去,直到灭亡。王安石的那份吹响变法号角的《百年无事扎子》,说得便是此事。

大宋百年无事,那下一个百年呢……又会如何?!

ps:宋代有制度在,不会让那些才七八岁的荫补官入职,而韩三年纪不到,只能求个特旨了。好了,铺垫章节结束,视角转回到韩三身上,不要以为他领了便当。

今天第二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韩冈并不知道因为自己区区一个从九品的官身,已经惊动到天子和宰相头上。他现在一边读书,一边安安心心的等荐章被批准的消息从开封过来。届时他就要启程去京中流内铨缴三代家状——所谓家状,也就是包括祖宗三代的姓名、年甲、以及有无过往罪行的个人简历,其上还要有乡邻作保,证明身份确凿——如此一来,就能领到一份告身,这就是他身为官员的凭证。

自家的房内,韩冈伏在案前运笔疾飞,一行行蝇头小楷出现在雪白的纸面上,转眼便是一页。这是他在抄写过去那一位曾经抄写过的《谷梁传》。虽然现在可以买得起自己想要的书籍,但韩冈深信一句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再怎么读书背诵,也比不过亲手写上一遍记得更牢,书架上的所有经书典籍,他都打算重新抄写一遍。

谷梁传是春秋三传之一,与左传、公羊传都是孔子所著《春秋》一书的注释。春秋是鲁国的史书,为孔子所删改修订,后来成为儒家经典——孔子这番作为,称为‘笔削春秋’。为其注释的传,据说有九种,但流传下来的,便只有左氏、公羊、谷梁三传。

不论春秋还是三传,都是经部中的重要典籍,韩冈的前身早在张载门下就已通读过。如今韩冈拿后世的眼光来比较,觉得这三传里,左传更像是历史书,用丰富的历史资料将《春秋》中的简短记录进行扩展注释;而公羊、谷梁更接近于政治书,并不关心书内记载的历史,而是通过阐述《春秋》中的微言大义,来体会孔子笔削春秋所要表达出来的用心和儒学理念。

左传姑且不论,公羊和谷梁两传提起先圣的微言大义,总少不了一条华夷之辨。而韩冈的老师张载,向学生解说《春秋》时,提得最多的也是隐藏在书中字里行间的华夷之辨。春秋时,周室衰弱,四夷兴起,南方的楚国本是蛮夷,却自称为王。

后齐桓公在管仲的匡助下,尊崇周室,九合诸侯,压制四夷,即所谓的尊王攘夷。此一事,最为孔子所看重,所以他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没有管仲,我就要被迫学着夷人的模样,披散头发,穿起左衽的衣服,意指泱泱华夏被夷人所毁。

在孔子千年之后,胡人安禄山毁了大唐盛世,五代又有胡人轮流坐庄,眼下西北二虏猖獗,中原不振,所以宋儒一说起春秋,就要提到华夷之分,尊王攘夷,至于其他方面,却是泛泛而谈了。

‘民族主义看来并不局限于时代。’韩冈边抄边想,受到的伤害越重,激起的反弹也越大,尤其是汉族这个自尊心和自豪感都极强的民族,更是如此。

虽然此时对民族之分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但单是提倡华夷之辨已经足以在汉人与夷人之间划出一条深深的鸿沟,唐代那般海纳百川的情况绝不可能出现在宋代。韩冈本就是从民族主义思潮强烈的时代来到北宋,对宋儒对隋唐外族策略的反省,当然有着很深的感触。

思绪如潮,韩冈一不留神,将一个字抄错了。白纸上,别字分外显眼,就算有后世的橡皮也擦不干净,但雌黄可以。韩冈的手边就有一块雌黄,拿起来在别字上一涂,墨迹就被雌黄留下的颜色所掩盖。雄黄是端午时泡酒用的,而雌黄却是古代的橡皮和修正液。信口雌黄这个成语,便来自雌黄的用途。

放下雌黄,重新拿起笔,房门这时被轻轻的敲响。韩冈又把笔放下,道:“进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云娘应声推门。一身新制的襦裙,剪裁得更为贴身,一条黄丝绣花的腹围勒在腰间,俗称的‘腰间黄’衬得腰肢纤纤。一件花菱褙子罩在襦裙之外,遮住了胸前微微隆起的动人曲线。比起三个月前,韩冈刚病愈的时候,又长高了些许的小丫头更多添了几分颜色。她步履娴雅的走进房中,先道了个万福:“三公子……”

韩云娘的新称呼,韩冈听着扎耳朵,打断道:“早跟云娘你说了,不要这么喊我。不就是当个官嘛?过去怎么叫的,现在还是怎么叫。”

韩云娘低着头怯生生的说道:“那样会被人说我……奴奴没有规矩。”

韩冈眉头皱了起来,真不知是那个混蛋教了她这些无聊的东西。韩云娘本来就是个温良贤淑的性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贤妻良母的范儿,只是谈吐举止比不上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

但跟在韩阿李身边长大,没有学着满口老娘,已经是老天保佑了。韩冈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来自千年后等级制度已经宽松许多的时代,对言辞上的一点不合礼节并不是很在乎。

“在家里,又不是有外人,讲究这么多作甚?性情贵在自然,刻意学着别人家的范儿,丢了本来模样,反为不美。”韩冈一伸手,很熟练的把她纤巧的身子揽在怀里。让人迷醉的温香软玉紧紧贴着身体,晶莹如玉的小耳朵就在自己嘴边,韩冈一时兴起,忍不住张口咬了一下。

小丫头浑身一颤,仿佛过了电一般,如羊脂玉般娇嫩细滑的脸蛋蹭的变得通红,扭过身子瞪着韩冈,嗓音细细的嗔怪道:“三哥哥!”

略有凹陷的眼窝中,一对泛着棕色的剪水双瞳清澈纯净,还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看似嗔怒的圆瞪着的眼睛,却隐约有三分羞意,七分柔情。小丫头这样的反应,韩冈百看不厌。他双手收紧,贴在在韩云娘耳边柔声道:“你现在这样子,三哥哥才是最喜欢的。”

偎依在熟悉的怀里,嗅着熟悉的气息。小丫头的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开始轻缓的跳动起来。自从韩冈被举荐入官的消息传入耳中,她高兴之余,也有些失落。身份的差距越来越大,心中总是担惊受怕,生怕三哥哥什么时候讨厌了自己。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又没有个兄弟姐妹可以扶持,今生能依靠的良人只有韩冈。

感觉到怀里的少女心情平复下来,韩冈轻轻的放开了手,再不放自己恐怕就忍不住了。只是他知道,小丫头的心结不会那么容易解开。更好的安慰方法不是没有,但韩云娘太小,至少要再过两年。韩冈暗叹一声,这也是做官带来的副作用。

副作用虽有,但做官是件好事。免徭役,减税赋,这些都是跟着官身而来。而做官的好处却不仅仅这一些。正如《儒林外史》中所写,范进一旦中举,便成了岳父胡屠夫口中的‘天上星宿’,自此田宅有了,钱财有了,奴婢也有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北宋也是一样,每逢进士放榜,多少富贵人家守在皇榜下,准备找新晋进士为女婿,即是所谓的榜下捉婿。可这女婿也不是好捉的,如今赠给进士女婿的嫁妆底价已经涨到千贯,而且还有继续上涨的势头——这是前几天王厚找他聊天时,当作笑话随口提起的。

韩冈虽然不是进士,但他的行情却也是一样的好。被推荐为官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一个才十八岁的名门弟子,又得多人推荐,前途实是无可限量。上门赠钱赠物的不说,提亲更是为数众多,所以王厚才拿着榜下捉婿来打趣。

韩云娘碍于身份,做不得韩冈正妻。小丫头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从没有奢求过什么。韩冈自问也没有这个必要去挑战世俗,但心中对韩云娘不免多了几分愧疚和怜惜。不过换个角度想,小丫头有自己和父母给他撑腰,日后就算明媒正娶个性格不好的大家闺秀进来,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其实因为一个官身而战战兢兢的不止韩云娘一个人,韩千六也是有些不适应身份的变化,对挤上门来的生客,很是头疼。反倒是韩阿李,对待人接物的规矩心中都有个谱,不论来客身份高低,她都能暗地里帮着韩千六做得妥妥贴贴。

而韩冈本人,在成了秦州城中一颗冉冉升起的官场新星之后,则是表现出一副更加诚惶诚恐的样子。送上门的礼物,该推的推,该辞的辞,一件贵重点财物都没有收取,只收了些笔墨纸砚,以尽人情,至于提亲的,也让父母给推辞掉。

在他看来,有了官身,能做的事就多了,根本不需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见钱眼开。多少人在盯着自己,一点差错都会影响到自己的评价。何况如今来奉承韩冈的,多是些想投机的寒门,一干豪门大族都还在观望中。

州中的传言都说韩冈杀性太重,几次出手,折在他手上的人命,都有几百条,算上末星部,一千往上跑。而他日前捉了陈缉,斩了过山风,送了近三十个首级去衙门,彻底绝了陈举家的后,更是印证了这番谣言。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很少喜欢招这样的女婿。

对于此事,韩冈倒是一点不在意,大丈夫何愁无妻。何况三十岁没娶浑家的措大多了去了,他身体的年纪才十八岁,精神年龄倒是年长一些,却更不会把婚姻之事看得太重。身体实在憋不住,也不是没地方可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辅佐王韶完成收复河湟地区,从九品的幕职官,韩冈可没兴趣做太久。

ps:韩三望空大喊: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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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傍晚时分,韩冈辞别了父母和韩云娘,骑着一匹借来的老马,赶在秦州锁城前抵达城下。秦州南门守门的官兵对这名每隔几天就要回家一趟的韩三官人已经很熟悉,不敢怠慢,忙将韩冈放进城来。进了城后,韩冈直奔普修寺而去,这是最近他在城中落脚的地方。

韩冈刚到寺门门口,住持老和尚就带着个小和尚迎了上来,在马前点头哈腰,“三官人!王衙内来了!已经在厢房里等了你很久。”

“多谢师傅!”韩冈下马后拱了拱手,将马缰交给小和尚,自己快步进了寺中。

韩冈如今寄寓在普修寺内,住持和尚对他比以往更加殷勤,将最好的一间客房让给韩冈。尽管秦州离家只有五里不到,隔着一条窄窄的藉水,但韩冈还是选择住在秦州城内,而只是每隔几日才回一次下龙湾的家中。

秦州城门一向关得早开得晚,每日出城入城很不方便,而且王厚、王舜臣和赵隆,还有同样给荐到了王韶的门下,在经略司中听候差遣的李信,也经常来找他。而在王韶和吴衍面前,他也得摆出个随叫随到的姿态。所以借住在普修寺中,比较方便一点。陈举的余党已被一网打尽,就算有些漏网的小鱼小虾,也成不了气候,更不可能有胆子再来行刺,韩冈已不必担心家人的安全。

等到正式为官,挣到了俸禄后,韩冈还准备在城中找间房子,把家安在城里。总不能自家做官了,还要老子和娘种菜卖菜。

可寄寓城中有一桩坏处,就是读书的时间少了不少,每每拿起书本,总会有人来打扰。多少天下来,韩冈拒礼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上门送礼少了不少,但王舜臣、赵隆、李信三人隔三差五就带着酒菜过来问候,而王厚更是来得勤快。

“玉昆!喜事啊!大喜事!”甫一见面,王厚就拱着手,笑呵呵的走上来,连声对韩冈道着喜。

韩冈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没好气地道:“上次处道你说的大喜事,是东城布匹李为他的大麻子脸女儿来提亲,再上次是个带儿子的寡妇。今次又是哪家?”

两人熟悉起来后,王厚的本性算是露了出来,就是个诙谐爱开玩笑的性子。前面他说的两次喜事,都是来向韩冈提亲中的极品,却被王厚拉出来当笑话说。可能是在王韶身边太憋闷了,王厚每天晚上都变着法儿的从家里跑出来,找他喝酒聊天,害得韩冈夜里能用来读书的时间都变得寥寥无几。

但王厚是官宦子弟,俗称的衙内,对朝中内外的大小事务,比韩冈了解百倍。多喝了点酒,他的话匣子一打开,说出来的泰半是韩冈闻所未闻的朝野秘闻,还有对朝中新近发生的事务评判——韩冈猜测多半是王韶说给儿子听的——这些对韩冈的用处,可比儒家经典大得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这次王厚显得很正经,“是真的喜事。刚刚京中来了朝报,令师张横渠朝见天子后,已被擢为太子中允,任崇文院校书。恐怕不久就要大用。”

韩冈一震之下停步回头,惊喜道:“那还真是件喜事!”

张载与王韶是同科进士。相对于王韶因一篇《平戎策》得到重用的情况,张载的升官速度便是按部就班,当然这也与他有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教育学生上有关。没想到张载今次进京后,竟然一下升了正八品的朝官,已与王韶的本官相同,又得了馆职,这是大用的标志。

在北宋的官制中,正八品与从八品看似品级只差一级,实则却是有天壤之别。北宋的文官从高到低分为朝官、京官和选人三个部分。其中京官和选人的品级都是从八品到从九品。从称号上看,京官在京中挂名,选人又称幕职官,是地方上的官员,两者名义上相当于后世的国家公务员和地方公务员,等级上并没有高低之别,但实际上却差别极大。

选人占到文官人数的绝大多数,一万多近两万的文官中有近九成一辈子都是选人,时称永沦选海。只有得到五名路一级的高官的举荐——号为五削圆满——,并觐见过天子后,才能升为京官。

一般情况下,内地知县仅有京官可做,后世的七品芝麻官,放在北宋就是个笑话。一县之主,百里之侯,基本上都是从八品,到了正七品,早能担任知州了——都钤辖向宝,是秦凤路武臣中的第二号人物,他的本官皇城使,也是正七品。

宋时官品贵重,第一次为相时的宰执官一般也仅仅四品五品,六品七品也是有的,可不是如满清时那般朱红顶子满眼看、一品大员满天飞。

当京官升到正八品后,就成为了朝官,也叫做升朝官,顾名思义就是能参加朝会、面见天子。想想宫殿才多大,能容多少人?升朝官文武两班加起来,总数也只有千多人。除去大半在外任官的,每次朔望大朝会,得以参加的文武官也不过四五百,张载在中进士十二年后,便已能名列其中,这个速度足以让他的大部分同年们羡慕不已。

而张载的崇文院校书一职,甚至连王韶都要艳羡三分。崇文院又称三馆秘阁,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和秘阁的统称,单看此时的宰相都要兼任三馆大学士一职【见第三章注4】,就知道崇文院有多重要。崇文院号为储才之地,进了馆中,便等于是入了升官的快车道,一旦朝堂上职位有阙,首先就会从崇文院等馆职成员里挑选。

作为弟子,老师得到重用当然是件喜事。可对没有关系的王厚来说,却只是个出来喝酒的借口。

“愚兄怎么会骗你!”王厚笑呵呵越过韩冈,先一步进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也跟着进房,厢房中的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一个火盆已经燃起,将屋内烤得暖烘烘的。王厚已经坐了下来,正拿起酒坛向个用来热酒的大铜酒壶倒着。

韩冈暗自叹气,有王厚这个酒肉朋友天天来捣乱,根本无法安下心来读书。如今虽不需进士功名就已经能做官,但开卷有益,只有多读书,增长学识,日后在那些千古名臣面前才不会露怯。

王厚可不知道韩冈心中抱怨,他将倒空的酒坛丢到桌子下面,把铜酒壶吊在火盆上热着,坐回来对韩冈笑道:“幸逢喜事,不知玉昆有否佳句以记之?”

“处道兄,你也是知道小弟不善诗赋,就别打趣了。”韩冈叹着气,这不是难为他吗,“但凡吟诗作赋的本事强一点,小弟就去考进士了。”

王厚安慰韩冈道:“但玉昆你通晓经史,擅长政事,这才是正经学问。”

“经传再高,也只能考个明经,进士可就没指望。”

“玉昆你有所不知,”王厚用手指摸了摸火盆上的大酒壶,试着冷热,随口道:“王相公本有意以经义策问替换掉进士科的诗词歌赋,以玉昆之才,当有用武之地。只可惜让苏子瞻给搅和了。”

“什么!”韩冈猛然惊起,“竟有此事?!”

王厚奇道:“玉昆你不知道?哦,对了!这是半年多前的事,你那时正好在病着……就在当时,王相公上书建言,要兴学校、改科举,弃诗赋而用经义。官家可都让二府、两制还有三馆众臣一起议论了,命人人都要上札子。东京城内沸沸扬扬,国子监中人心惶惶,天下都传遍了,你说有没有?!不过最后让苏子瞻的一本奏章否了,此事也便不了了之。”

“是吗?…………”韩冈声音低沉下去,暗自揣测着王安石的用意,此举又会给政局和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改科举、兴学校这两条很好理解,就是为了选拔和培养人才——变法的人才。而苏轼会反对,也不难理解,他毕竟是以诗赋出名,也是靠诗赋考上的进士,交好的友人、弟子都是以诗赋见长。屁股决定脑袋,哪个时代都不会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愿意拿脑袋打赌,司马光虽然与王安石互为政敌,但他绝没有在科举改革上与王安石作对过一句。为何?还不是因为他是陕西人——不擅长诗赋文章的陕西进士。只是若想对此事进行更深一步判读,还要把王安石和苏轼的奏章拿到手上才够。

王厚见韩冈突然不说话了,问道:“怎么?还在想诗赋改经义策问的事?”

韩冈抬眼对王厚说道:“我在想王相公为何要改科举。”

“为何?”

“因为人才难得。变法之要,首在得人。而科举抡才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路,如果处道兄你是王相公,你是想看着的是擅长吟诗作赋、却反对变法的进士,还是熟读经史、长于对策的同志?”

“同志?”王厚咀嚼着韩冈用的这个生僻的词汇,笑道:“这个词用得好。《国语》有云:‘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如果愚兄是王相公,当然想用与自己同心同德的人才。王相公在奏疏中本也说了,‘朝廷欲有所为,议论纷然,莫肯承听,此盖朝廷不能一道德之故也’。他兴学校、改科举,当然是为了选拔人才,教育同志,要‘一道德’。只可惜啊……却被否了。”

“谁说给人否了,就不能重提的?今科是不可能了,但三年后的下一科,很有可能就改用经义策问取士!说不定到时小弟也……”韩冈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摇摇头:“都已经有官身了,也考不了进士,管日后王相公能不能改,都是跟我无关了。”

ps:好了,文中对北宋官制稍微提了一点,虽然没细说,给大家留个印象也就够了。北宋的品官,高品的很少。品级晋升也要很长时间,不会出现二三十岁便三四品的官员。不过在北宋,五六品也能担任执政,这为年轻官员获得权力,提供了一条路。

反正就一句话,把满清官制留下的印象丢掉,在北宋,差遣和本官是两条线。高品官不一定有高的差遣,而低品官,却可以入居政事堂。至于文武官详细的品级划分,等俺整理好也会贴出来的。

今天第一更,离首页的前十五位咫尺之遥,却始终跨不过去,兄弟们,红票和收藏再给力一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谁说有了官身就不能考进士的?”王厚放下酒碗,奇怪的对韩冈反问道,“宰执家的子孙七八岁就受了荫补,但照样有出来考个进士的。尊师横渠先生的举主吕中丞,是吕文靖【吕夷简,仁宗朝宰相,谥号文靖】之子,早有荫补在身,但还不是考了个进士出来。有官身者参加科举远较普通士子方便,只要通过锁厅试就能得个贡生名额,可比参加州里的解试容易许多。”

韩冈一听,忙加追询,这是他前身留下的记忆中所没有的信息。王厚很惊讶为什么韩冈对此茫然不知,却还是一边喝酒,一边向他细细解释。

所谓锁厅,顾名思义就是锁起公厅,也就是官员将自己的官厅锁起,放下手中的职务,去参加科举的意思。

天下意欲参加科举的士子有百万之众,东京城可容纳不了那么多。所以必须在地方加以选拔。这种选拔称为解试,都是在科举之年的前一年在各个州军举行。秦州的解试,便是在今年八月,韩冈躺在病床上时结束的。通过解试的士子称为贡生,而第一名就是解元。有了贡生的资格,便可以去京里参加科举。

而京城的进士科举又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是省试,又名礼部试,将从天下四百军州的数千近万名贡生中,挑选出三百名左右的合格者——也有时是两百或四百——如果能成为三百名合格成员之一,基本上进士的资格就确定了。因为如今第二步的殿试,不会再黜落考生,只是决定名次高下的考试。

“这还要多谢张元!”王厚笑道:“西夏的这名张太师,就是从殿试上被黜落,最后愤而投奔西贼的。‘韩琦未足奇,夏竦何曾耸’【注1】,两名宰相之才,竟然被一个黜落的贡生打得颜面无光,几万将士因此葬身好水川畔。自此之后,殿试再也不黜落一人,就算犯了杂讳,也不过降至最低一等的同学究出身,照样给官。还有特奏名进士,也是为了安抚屡考不中的贡生而特加拔擢。”

所以要当上进士只有两道难关,第一道是解试,第二道是礼部试。而韩冈有了官身后如果还要考进士,一样要通过解试。只是因为他的官身,就不能与普通士子一起在州中考试,而是在路中参加特别为官员举办的锁厅试——这里的路,是转运使路,而不是经略安抚使路,也就是韩冈要去陕西路的路治京兆府【长安】去参加,而不是就在秦凤路的秦州——

“名义上将锁厅试放在路中,是为了不与地方上的寒士争位,但实际上州中贡生选取比例,在江南诸路是百里挑一、两百挑一,在陕西也是二十、三十选一,可锁厅试却是三五人里就能出一个贡生,最多也不过七中选一。”

王厚说得口干,给自己满上酒,一口喝下去。用丝巾擦擦嘴,继续道:“不仅是官员参加的锁厅试,还有官宦子弟参加的别头试,也是举着不与寒士争位的名义,可实际录取比也是放在十比一以下。想想家严,当年参加江州解试,可是近三千人争十七个名额!”

“三千人争十七个?”这差不多是后世公务员考试比较热门的职位的录取比例了。这么低的比例,竞争的确够惨烈的。而且贡生跟做官无关,不是明清的举人,就算今次考上,如果不能得中进士。下次照样打回原形,得重新再与三千人争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是三千争十七。”王厚以为韩冈被惊到了,遂更加得意说起,“这还算是少的。你到福建路看看,尤其是建州、福州,那里是五六千人争夺十几个名额!哪一科不是杀得血流漂杵、尸积如山!”

王厚说得夸张,引得韩冈轻笑起来:“可礼部试是一视同仁,不论身份家世,不论地望出身,解试困难也好,容易也好。到了礼部试中,都是一样的考题。”

“没错。”王厚很自豪的抬起头:“江西、福建的贡生都是从独木桥上杀出来的,而陕西贡生走的则是通衢大路。可到了礼部试上,十名江西贡生就能出一个进士,而陕西贡生一百人也出不了一个。”

韩冈感慨道:“所以啊……到最后,特奏名进士大半都是陕西人。”特奏名进士,就是年过四十、屡考不中的贡生,由地方统计名单呈到朝廷,参加一次很简单的考试,赐给他们一个官职,去州学、县学中做个文学、助教,省得他们投奔西夏、辽国去。陕西考贡生容易,中进士难,所以特奏名中,多是陕西人。

王厚知道韩冈为何感慨,他安慰拍拍韩冈肩膀,举起酒碗:“反正特奏名也与玉昆你无关了,来喝酒,喝酒!”

……………………

一顿酒不知喝了多久,韩冈酒量甚豪,还保持着清醒。但王厚没什么酒量,已经晕头转向。但他仍是颤颤巍巍的举着酒碗,对韩冈道:“玉昆,真是可喜可贺!尊师张横渠,今月初九已经擢了崇文院校书,日后必然要大用啊!来,我们再喝一碗!”

“处道,这已是你说的第三遍。该贺的也贺了,该喜的也喜了。你就别喝了!”

“多喝一点没关系。喜事嘛……等横渠先生在朝中水涨船高,来向你提亲的人可会越来越多……哈哈,玉昆论相貌也不输那金毛鼠多少,就是少个状元及第,要不然,宰相家的娇客也能做。”

“锦毛鼠……”韩冈大吃一惊,“白玉堂?”七侠五义中的名角难道真的出现在正史中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白玉堂是谁?”王厚抬起醉眼,茫茫然问着。

“啊……曾经听说过中原江湖中有个强贼,匪号锦毛鼠。”韩冈随口解释了两句,心中疑惑,难道北宋有另外一个锦毛鼠?

王厚醉得糊涂,也没去分辨真假,哈哈笑了笑:“想不到玉昆你交游如此之广!”

“只是些口耳相传的谣言罢了。也记不清究竟是在寄居的寺庙还是在茶肆中听到的,连什么时候听说的也记不得了。”韩冈将之一推了事,结交匪类的罪名他可承受不起。

“愚兄说的是皇佑元年【西元1049年】己丑科三元及第的那一位,他前几年不是来关西知京兆府的吗?”

韩冈啪的一声拍了下脑门,给王厚这么一提,他终于想起来了,“是冯当世啊……”

冯京,字当世。皇佑元年己丑科状元,乡试、省试、殿试皆第一,是历史上不多的几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冯京才学过人,相貌出众,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商人家庭出身的缘故,对钱财十分看重,在京兆府任上大肆聚敛,被长安士人暗嘲为‘金毛鼠’——‘金毛’指得他仪容出色,而‘鼠’便是说的他聚敛之行。

“没错,没错,就是他!”王厚醉态可掬的笑着,说起话来舌头都大了,“当时冯当世中了状元后,几家贵戚一起在争他这个女婿,摆出来的嫁妆几万贯,最后还是给富相公捷足先登,而富相公又是太平相公【晏殊】的女婿……若是玉昆你能找个好亲事,说不定日后也是个宰……宰……”嘣地一声,王厚一头栽倒在桌上。

韩冈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房里的醉鬼,话说到一半,就醉昏了过去。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放下酒碗。也许是习惯,韩冈不由自主的又开始去推断张载此番在京中为官,能给自己带来些什么。

张载是受吕公著的举荐而入京的,半年前韩冈回家奔丧时,张载已经打理行装准备东行。当时吕公著还是翰林学士,但如今吕公著已经是御史中丞,掌握着朝中的监察大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张载的弟弟张戬,韩冈也见过,一样进士出身,在朝中做了吕公著的下属,任监察御史里行一职——担任监察御史的官员如果资历不不够,就要在官名后面缀上里行二字,意为试用——有着举主和兄弟在朝中护持,韩冈的老师应该能在京中多待两年。

但韩冈方才又从王厚这里得知,吕公著能升任御史中丞,完全是王安石王相公想把枢密使吕公弼赶出东京。韩冈对此完全能理解,兄弟两人一个是军方的首脑,一个是监察系统的老大,这在哪个朝代都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吕公弼识趣的就会自己辞职,如果不识趣,御史台中保不准会造吕公著的反,兄弟两人一起被弹劾。

如今的朝中局势错综复杂,谁也看不清,韩冈也一样。张载的后台与王安石不合,但张载本人帮着蔡挺改进的将兵法,却是深得王相公的赞许,也不知他本人对变法的看法又如何。但韩冈很清楚自己的立场,王韶在朝中的最大依仗就是王安石,自己如今的依仗则是王韶,对于变法,只有赞同,不能反对。

王厚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过来,拿起酒坛子晃了晃,听着里面没有水声。便拍着桌子,口齿不清的怒道:“怎么没酒了?!”

“都给你喝完了……”韩冈无奈的叹了口气,王厚来他这边喝酒,有时是自带酒菜,有时候便是蹭吃蹭喝,韩冈大手大脚,手上的一点钱钞都给耗光了。今天回去,没好意思向家里拿钱,现在是囊中空空,“今天是没钱添酒了,等明天再说。”

“钱?……”王厚吃力的抬起头,“没问题,等到青苗贷正式实行,我们这里就该有钱了。”

注1:张元投奔西夏后,辅佐李元昊在好水川全歼了三万宋军,而当时主持关西军政的便是夏竦和韩琦。好水川之战后,张元在题诗一首——‘韩琦未足奇,夏竦何曾耸’,一泄多年怨气。

ps:陷空岛五鼠只有一鼠,就不知道锦毛鼠白玉堂的名号原型是不是冯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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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又是机宜说的?”韩冈问道。

“没……错!”王厚真的是喝多了,有些话根本不该说都说了出来。他饧着醉眼,醉晕晕的道:“大人说了,王相公的青苗贷就是……就是为了填补国库亏空,筹措军费,跟什么救民疾苦根本没关系。否则何必这么着急。均输法才闹得沸沸扬扬,主持均输的六路发运使薛向受得弹章叠起来等身高,却没隔两个月又把青苗贷给推出来?玉昆,你知道什么是青苗贷罢?”

韩冈当然知道什么是青苗贷,因为这一条政策本是出自陕西路,是前陕西转运使李参在任时首创。一年中,农民最困难的日子,便是春天青苗刚起、青黄不接的时候。许多农民都是在此时向富户借下高利贷,最后被驴打滚的利息弄得破产。

李参有鉴于这一点,便在春天向农民借出常平仓里的粮食或是钱财,等到秋收再连本带利的收回来,当然这个利息远小于平常民间的借贷。而王安石在地方上的时候,也实行过类似的借贷,据说百姓多承其惠,公私两便。但如今王安石推行青苗贷,目的却是聚敛,救民的本质已是附带。

韩冈笑了起来,政治这东西目的根本不重要,结果才是关键,道:“听说青苗贷利钱才两分,‘夏料’是正月三十日前借,夏收时还,‘秋料’是五月三十日前借,秋收时还,两项借贷都是两分利。换算成年利,也才四分。即便目的不是为了民生,但实行起来却也当得起公私两利……”

如果当初能用两分利借到钱,自家也不用卖田了。可惜啊,当时摆在韩冈父母眼前的只有李癞子的高利贷。李癞子用着高利贷盘剥了村中三分之一的田产,多少家老子没还清就死了,儿子跟着还。韩千六宁可卖田也不敢借,就怕连累到儿孙身上。而如李癞子之辈,哪乡哪村没有几家?他们都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如果青苗法推行,等于是断他们的财路,抢他们的生意。

“不过……”韩冈话锋一转,声音变冷:“恐不会受豪绅世家所喜。”

一方得利,必有一方失利。既然官府把借贷的年利率压到了百分之四十,贫苦百姓虽然高兴了,朝中也可得到一笔收入,但原来通过高利贷聚敛钱财的大户豪族必然心有怨艾。这个时代,投资的途径不多,除了田地外,官户、宗室、豪商、富民,许多都是靠高利贷来赚钱,年利五分是良心价,六分七分才起步,一年息钱跟本金一样多——也即是‘倍称之利’——才是最普遍的情况。

韩冈中学时就学过了阶级论,虽然课程无聊的让人想睡觉,但到了社会上加以印证,却是至理。扯落温情脉脉、忧国忧民的虚伪面纱,让人一眼就能看清许多言论和行为背后的吃人本质。个人能背叛阶级利益,但阶级本身却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

王安石要充实国库,从虎口里夺食,等于是将官宦世家、豪门富民这个统治阶层彻底得罪,他们不一个个跳出来反对那就是天下奇闻了。当然,基于‘君子不言利’的世风,没人会赤裸裸为自己的利益叫嚣,但他们总能找到看似正大光明的理由。

“大人也是这么说。”王厚猛力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只要让官家看到国库充盈,至少几年内不会有事。如今王相公要在全国推行青苗贷,首先试行的便是河北、河东和陕西三路。秦州沿边,蕃人众多,又是与西贼作战,所以没动静,但关东诸州府可是都已经将本钱准备好,就等明年开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至少要等到明年夏收秋收以后,府库中才能充实一点。”韩冈沉声说道。如果只能依靠青苗贷的收入,王韶的行动至少又要耽搁大半年。拖得时间越长,对王韶就越不利,一直看不到成果,王安石也不可能无条件的一直等下去。

“玉昆,你不知道。自从李师中上任后,就拿着钱粮不足为借口。大人想修渭源堡【今渭源县】,在渭源堡开榷场,他都推说财用不足。如果大人硬要修城,他也不是不同意,就从供给北面诸寨堡的钱粮里扣一部分下来支转。玉昆你说,这些钱大人能动吗?!”

“不能动。”韩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动了那些赤佬的钱,王韶还能在秦凤路待吗?李师中掌握着秦州财计,就算王韶得天子和宰相看重,但李师中毕竟是顶头上司,他要压制王韶,能用的手段太多了,

“所以得等青苗贷的息钱到账,那时候李经略也无法找借口了……不,那时候直接根本不用经过李经略的手,直接让政事堂下令,通过陕西转运使将钱转给机宜。反正王相公已是债多不压身,被李师中怨恨也不会在乎。”

“没错,大人就是这么想……王相公推均输法,推青苗贷,都是聚敛之术。大人也看不过去,但为了平生之愿,也只能……”

王厚的声音突的一顿,没有酒喝,他的醉意消退了许多,终于反应过来前面话说多了。有些紧张的对韩冈道:“玉昆,这些话你可不能对外说。”

韩冈轻笑,笑意中透着讽刺。没办法,此时人都是讲究着个视钱财如粪土的名声,忌讳赤裸裸的追求利益,但私底下评说两句也无甚大碍:

“王相公为财计推新法,朝中已是沸反盈天,反对声只会越来越大,王相公身负天下重名三十年方才入朝,就不知他的名声还能撑上几年。不过只要能在三五年之内将河湟吐蕃收服,王相公纵使倒台,也与机宜无关了。”

王厚点了点头,“封侯之赏,是家严平生之愿。朝中局面如何,家严不愿去理会,只望能安安心心收复河湟。”

“这可是最难的。大将在外,天子不疑者有几?三人成虎,以曾子之贤,其母也不免惑之。天子对机宜的信重,可比得上曾子母子至亲?”

曾参是孔子的弟子,平素最有贤名。但一次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亲朋好友听说后,忙去找曾参之母,让她早点逃跑以防株连。别人说了一次两次,曾参的母亲不相信,但到了第三次,曾参的母亲就跳窗跑掉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厚给韩冈绕糊涂了,酒醉以后,头脑也是变得迟钝,“玉昆,前面你说王相公纵使倒台,也与家严无关。怎么现在又说家严会被三人成虎?”

“还没明白吗?”韩冈悠悠然的说道,“我说的其实是时间啊!机宜必须在王相公失去耐心之前,作出一番成绩,还必须抢在王相公失去天子信任之前,收复河湟!若是耽搁了时间,日后再不会有如今的机会了。”

王厚恍然,连点着头,“玉昆你说的是。”只是马上又唉声叹气起来,“只是说得容易,做起来就难呐!除非能赶走李师中。”

对于李师中的问题,其实王厚曾经有意无意的提起过。韩冈也考虑过不少办法,但想来想去,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去一李师中,又来一张师中,除非机宜能接任秦州知州,有苦劳而无功劳,在任的经略相公哪个会大力支持机宜。”

“接任秦州知州?哪里有那个资格。”王厚苦笑,“家严中进士才十二年。只任过一任主簿和一任司理参军,之后便因参加制举落选而弃职客游陕西。资历实在太浅了,莫说秦州这等要郡,就算普通的下州知州,也做不了。这点资历,当个知县过一点,做个通判则是勉强,高到顶,也仅是一军知军。不然天子为何不让家严直接担任秦州知州,偏偏只给一个经略司机宜?”

“知军?”韩冈脑中仿佛有道灵光闪过。

在宋代,州一级的行政区划,还有府、军、监等名号,比如长安就是京兆府,秦州北面还有个德顺军,蜀中则因富产盐井而设立了一个富顺监。一般来说,曾为古都,或是曾为天子潜藩的州,会升格为府,通常比州要高上半级——可算是后世的副省级城市。

而军则是属于战略重点区域,户口数量不足,辖下县治只有一两个,不够资格为州,只能称作军——在韩冈理解中,相当于省管县。至于监,那是相当于地市级的大型国有矿业集团。

“如果在秦州西面设立一军,不知机宜有否机会担任知军?”

“渭源?丁点大的寨子,户口才几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渭源,是古渭!”从伏羌城往渭河上游去,一百八十里抵达古渭【今陇西县】——因其为唐时渭州而得名——再过去六十里,才是渭源。

“古渭建寨已经有二十多年,聚于城寨周围的蕃汉户口不下千家,足以支撑起一个军的基本户口!”韩冈越说越兴奋,经略司只掌握兵权,控制不了财权,一旦王韶成为新的古渭军知军,渭源必然会划归古渭管辖,那李师中根本没有办法再在资金上卡王韶的脖子。

同时在西北边境,县改军,寨改军,都是极常见的事。渭州北面的镇戎军【今固原】,便是在至道三年【西元997年】由高平寨改为军,户数至今也不过才一千多。秦州东北的德顺军,更是在庆历三年【西元1043年】由笼竿城升军。古渭建军,只要政事堂通过,天子首肯,便再无阻碍。

“古渭……建军……”王厚喃喃念着,眼睛越来越亮。啪地一声他重重地一拍桌案,跳将起来,拉起韩冈的胳膊,“走,去见大人去!”

ps:北宋的高利贷是吃人的,一年利息把欠账翻倍,是很普遍的情况,多少豪族世家官宦靠着高利贷来充实家财?数也数不清楚。虽然青苗贷的目的是为了充实国库,但其作用却是把世间通行的利息压到百分之四十,其间,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惹怒了多少敌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王安石积攒的三十年人望,就转眼间化为泡影。他的政敌司马光也许是个正人君子,但并不意味着司马光所代表的阶级是正人君子的集团。身为旧党赤帜、领导世间舆论的司马光,以及以士大夫、豪商、皇族所组成了既得利益集团,两者的结合,便是变法的最大阻力。

如果以为这样的裂缝可以用些拍拍脑袋便想出来的小手段弥补,那就是天大的笑话!利益的争斗是你死我活,这才是本质。想双赢,也看人家肯不肯。

借用一句俺从论坛上看到的一句话做总结:

世界从来不简单,历史何尝会温柔——by马前卒。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王韶在秦州的府邸并不大,就是两进的小院,比之韩家的宅子也差不多大小。前面住着护卫仆役,后院是主屋。不过也没有必要弄得太大,王韶在秦州任职,只带了次子王厚过来。其他的几个儿子女儿,都留在江州德江的老家。他四年前原配杨氏病逝,续弦徐氏也留在德江,秦州家中只有父子两人,三名侍婢,还有两个配属的老兵充作仆役。

王厚带着满身的酒气冲回家中,正在书房中伏案疾书的王韶便皱起眉头,只是看到韩冈跟在身后,才没有发作起来,教训儿子。

对于韩冈,王韶早没了过去的芥蒂,而是青眼有加。要不然王厚天天去找韩冈喝酒,换作旧时,他早动了家法,打得儿子不敢再乱跑出家门。若不是唯一的女儿才十岁,又早早的许了人家,韩冈就是最好的女婿人选。现在王韶与乡里的亲友书信往来,都要问问亲族中有没有适龄的女儿,好把韩冈与自家用婚姻联系起来。

轻轻叹了口气,王韶在青瓷笔洗中涮了涮毛笔,用厚纸吸干水,挂在笔架上。方才问道:“究竟何事?”

没看到父亲的脸色,王厚兴冲冲的将韩冈的计划一股脑的说了出来。韩冈站在后面,瞧着王韶脸上的神色的变化,却没有发现多少兴奋之情。

“难道机宜早已考虑过?”若在平时,韩冈绝不会这般直接相问,而是会旁敲侧击一番。只是他喝得微醺的时候,被王厚拉到王韶面前,脑袋里还有一点未消的酒意,说话不似平日那般斟字酌句。

“皇佑四年,陕西转运副使范祥于唐时渭州旧址修建古渭寨,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王韶没有回答韩冈的问题,却突然讲起古来,“在这期间,有人提议在古渭开榷场与蕃人互市;也有人提议开办马市,用盐、茶交换战马;更有人想着移兵屯田,将古渭扩寨为城;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废弃古渭——范祥便是在古渭寨还没有修好之前,便被连番弹章攻击得连贬两级。渭水之滨,城寨二十余,没有一座如古渭寨这般惹人议论。玉昆,你可知这是为何?”

“……地理,历史,人情。”简单的六个字,不是在回答,而是韩冈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以便下面能有条理的细细说明。

但王韶一听之下,却是击节称道,“说得对,正是这六个字!看来玉昆你是明白了。渭州自古便是通往西域的要地。汉唐通使西域,多是经由此路。自安史之乱后,渭州便沦于蕃人之手,迄今已有近三百年。将古渭升军,往远里说,意味着朝廷将要重新开拓西域,自近处讲,这是拓土临洮、开边河湟的第一步!……二哥儿,你明白没有?”他却问着儿子。

王厚叹了一口气,他老子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哪还能不明白?古渭设军的象征意义太强烈了,原本设寨便惹来多方议论,如果升格为军,朝堂上恐怕便要吵翻天。

“王介甫毕竟不是宰相,而仅是参知政事。”王韶也无奈的叹了口气,大宋国力不比汉唐稍逊,可一旦动起刀兵,却千难万难。纵有班超、马援之才,也架不住朝中有人拼命捣乱。一旦古渭升格为州一级的区划单位,将会代替秦州成为大宋西陲边疆,而将秦州屏蔽在后。从兵备上,理所当然的便要分割输送给秦州的粮饷物资,枢密院中的两位大佬不趁机扯后腿就有鬼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古渭升军,他事故且不论,单是日常消耗的粮秣,至少必须能自行解决三成以上。玉昆……你可知伏羌城以西,沿着渭河的几个寨子,哪一寨人烟最稠?”

韩冈想了想:“应该是永宁吧……”

永宁寨也在渭河边上,是位于伏羌城和古渭寨中间的一座城寨。离伏羌城四十里,距古渭寨一百四十里,寨中最有名的便是永宁马市,秦州的战马有一半是从这座马市中得来。若论人烟辐辏,古渭寨根本比不上永宁。

“你可知道几年前,范祥重回陕西,又有在古渭设立马市的计划。马市兴盛起来,古渭寨便可逐渐招收户口,最后便可以设县置军。范祥之策当时得到冯京的支持,冯京还上书请增筑古渭城墙。平心而论,一个循序渐进的良策,又得到陕西安抚的支持,应该很容易就能通过。可终究还是没有成功——是给韩稚圭【韩琦】给否了。冯京是富彦国【富弼】的女婿,富韩之间几十年的恩怨,不用我说,想必你也该清楚……一旦关联到西事,事情便不会再那么简单!”

韩冈看得出来王韶的顾虑,将古渭升军,摆明了就要跟李师中翻脸,并逼着朝中给出个说法。这种放手一搏、一翻两瞪眼的赌徒做法让王韶犹豫不决。自己没考虑到王韶的心理,的确有些失败。但他还是觉得该坚持自己的意见:

“机宜到秦州已有一载,期间机宜遍访秦州诸城寨,了解军中情弊,以备日后出兵参考。厚积而薄发,任何时候都少不得。但天子看不到这一点,只知道机宜在秦州已满一年而毫无动静,王相公也许还能体谅机宜是被李经略掣肘,但天子的想法没人能臆测。事到如今,王相公想来肯定是想看到机宜有所动作的。”

“玉昆,难道你还是想升古渭为军?”

韩冈避而不答王厚的问题,“以冈之愚见,任何开拓河湟的策略,必须是惠而不费。若想开拓河湟,必要的人力财力都少不了。可军费有限,横山那边多点,秦州这边就少点。河湟毕竟是偏师,即便收复全土,断的也只是西贼右臂……”

王韶听到这里,微微一笑。断西夏右臂的话还是他在《平戎策》中所说。他点头示意韩冈继续说下去:

“……而横山地势险要,西贼据有横山,便可俯视关中。横山中的蕃部,在西贼军中至少占了三成以上。一旦夺取了横山,党项兵力减少三成,少掉的兵力又会加到我军一方,一增一减,便超过了西贼兵力的一半。

兵源是一桩,粮草又是一桩,而且更重要。七百里瀚海是天险,欲攻灵武【即灵州】粮秣转运是最难的一件事。其实这对党项人也是一样,西贼主力从兴灵【兴庆府和灵州】出击,穿越瀚海运粮根本不可能,全都得依靠横山蕃部的支持,要不然就是攻破我方军寨,夺取存粮。一旦丢了横山,西贼就失去了长期进攻的能力,只能与我隔瀚海对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韶听得连连点头,韩冈这些日子的下得苦功不是白费,将王韶手边的舆图与自己心中的后世地图互作印证。对陕西地理的了解,绝对是当世顶尖的水平。

“既然横山如此重要,天子和王相公就不会把更多的资源放在河湟之上。但机宜又要在河湟立功,便不得不动用秦州的资源。在下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机宜不能拥有独立的财权,李师中要卡脖子那就太容易了。”

“但也不必急着升古渭为军!先屯田立寨,等户口兵力都充裕了,设军设州也是水到渠成。”

韩冈摇头,虽然按部就班的屯田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王厚时的见解,但当时只是随口说说,实际上根本不现实:“前日韩某曾与处道说起,为防惹动秦州那些回易商队背后的官员、世家,市易之事要放在屯田之后,以屯田为主,但现在韩某在州中多了解了一点,才发现那是书生之见。”

“嗯?为何?”王厚脑门上转着问号,脸上都是疑惑,但王韶却是露出浅浅的笑意,一副赞许的模样。

“市易只需开头的一笔本金,便可自行支转。但屯田就需要秦凤路源源不断的支持,无论人财物,至少都要两三年的时间。这一点很难做到。不论是谁坐在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位置上,都不会支持机宜。”

王厚惊道:“为什么?!”

王韶帮着韩冈回答:“功劳占不到大头,但付账却少不了,哪个愿意?”

王韶有首倡之功,又被钦点来秦州主持实务,如果成功,这么大的一块饼,几乎给他一人吞掉。李师中、向宝岂是蠢人,就是因为要自己出大力气,最后却分不到一杯羹,才不愿支持。要知道,王韶之所以起了拓边河湟的心思,其实还是在蔡挺幕中看了向宝早年的一封奏章的缘故。

王厚恍然大悟,而王韶看着韩冈,心生感慨:“玉昆你真不像是十八岁。”换作是他,就是二十八岁时也没这么多心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是人之常情。韩冈也只是照常理说上一句,也许真有甘居幕后,不愿居功的贤人。”

“怎么可能有这种人!”王厚摇头,给他人做嫁衣裳,换作是他,他也不干,“所以玉昆你的意思还是用市易?”

“市易也是一般无二,照样还是要从秦州拿到本金……在下的意思是,只要李师中还在秦州,任何事都别想办成。”韩冈提醒着王韶,该翻脸就得翻脸,不能对李师中抱着幻想,“先通过请立古渭军,虽然李师中必然反对,朝中也很难同意,但届时便可退一步申请在渭源或古渭市易和屯田。”

“玉昆你前面也说了吧,李经略肯定会反对的。”

“那就再退一步,从市易或屯田中选一条,再向朝中报请。”

“如果李师中还是反对呢?!”

王厚觉得韩冈可能酒喝多了,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前后矛盾。但王韶却放声大笑,笑罢,脸色一转变得冷狠:“那时,天子就该知道是谁是在干扰河湟开边了……”

ps:历朝开疆,以宋代最难,因为将帅们的最大敌人从来不在外,而是在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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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好冷!”

王厚用力搓着手,脸冻得通红,耳朵上都生满了冻疮。滴水成冰的天气,三天里骑在马上跑出几百里,迎面的风呼呼地直往衣襟里钻,把他冷得够呛。

“是够冷的。”韩冈随口答着。他里面穿的是对襟的双层皮袄,露在外面皮肤都抹了油,倒不如王厚那般受冻。王厚也是自找,韩冈让他弄些羊油抹在耳朵上,他嫌恶心没肯用,这下在外面一跑,便冻出毛病来了。

王韶没理会两个小辈,他站在盘山道上,向下俯视着渭河河谷。一众亲兵在王舜臣的指挥下,散开在周围,小心的护卫着王韶。

一个多月的时间,王舜臣和赵隆已经得到了王韶彻底的信任,而两人的实力也通过王厚传到了王韶耳里。包括刚刚得到任命的李信,如今王韶身边最得他看重的四名亲将中,有三人都是韩冈荐上来的。

王韶现在已经在为日后的进兵河湟点选将领。秦凤路,甚至是关西四路有名的将佐,他都已心中有数。但这些从外调来麾下的将领,肯定不及亲手提拔出来的军官易于指挥。王舜臣、赵隆、李信三人对王韶来说,其实助力不在韩冈之下。

盘山道的下方便是古渭寨。其所在的位置,是夹在群山之中的一片宽阔的谷地,也是渭水上游难得的一片沃土。从汉至唐,千多年都在此处建城设州,从无迁移,自然便是因为此处优越的地理条件。

冻结的渭河白色一片,但衬在河道两边的雪地中,冰结的白色却分外显眼。河上的冰面高低不平,宛如丘陵起伏。这是湍急的流水在冻结时交相推挤,才有了现在的模样。由于冰面挤压破碎,冰层上裂隙处处,行走在冰上,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冰层下的河中。

而古渭,正是建在渭河边。

古渭,顾名思义,就是古时的渭州。不同于如今位于秦州以东的渭州【今甘肃平凉】,隋唐时的渭州就在韩冈现在立足的地方。汉晋之时,此地名为襄武,直至隋唐,亦是渭州州治襄武县之所在。只可惜安史之乱后,吐蕃势力扩张,将此地占据,不复为汉家所有。从那以后,渭州的位置自西向东迁移了五百里,这正是汉人王朝势力大幅消减的最有力的证明。

从高处俯视,地形上的细节被模糊了去,但却能统观全局。至少在河谷中分辨不出来的唐时渭州城的遗址,在盘山道上,却能看得很清楚。古渭州城的城墙已经尽毁,不过城基即便掩盖在雪地中,依然十分显眼。六七里长的大城,比起不远处的古渭寨要雄伟上许多。只可惜几百年前的繁华州城,各色人种纷至沓来的街市,如今仅剩一片残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盘山道上下来,一支兵马迎面而来,在最前面引路的杨英是王韶从德安带来的一名乡里,也是他的贴身亲信,在经略司补了一个不任实职的弓箭手指挥使。而跟在后面,领着一队骑兵的是驻扎在古渭寨中的秦凤西路都巡检,他同时还兼任着古渭寨主一职。

“刘昌祚见过机宜。”

在王韶身边拜见的西路都巡检,高大的身材是标准的北地男儿。相貌说不上英俊,线条冷峻,却极有男性魅力。他身穿着一身远比韩冈王厚等人要单薄得多的外套,在寒风中全无瑟缩之意,健壮的身材显露无遗。

刘昌祚应该超过四十岁了,比王韶还要年长一点,不过从他外表上却看不出来。他的父亲刘贺二十年前战死于定川寨一役,因此受了荫封,被录为正九品的右班殿直,主管威远寨。刘昌祚二十年在边陲,累立功勋,到如今才刚刚升做内殿崇班,与王韶同品阶。不过因为文武之别,在王韶面前还要低上一头去。

见着架在刘昌祚身后坐骑上的一张长弓,王舜臣有些跃跃欲试。那是一张闻名秦凤,全长超过四尺的巨弓。据称力道有三石之多,搭在弓上的长箭也是特制,径圆半寸许,又比普通的两尺箭矢长了近半。当刘昌祚将他的巨弓拉满,弓弦与弓臂的距离,也只有如此长箭,才能搭得上去。

按说四尺长的巨弓不可能在马上张开,但刘昌祚以箭术闻名秦凤,却硬是能做到。据说他骑射时甚至能箭出百步之外,能一箭洞穿战马。蕃人捡到他射出的箭矢,都是拿回家去供奉起来,以为神箭。

刘昌祚与王韶互相行过礼,又与王厚相见。到了韩冈这边,听了他自己的通名,刘昌祚身子便轻轻一震,眉头也不自觉的挑了起来。韩冈的名讳在秦凤路上已经够响亮了,让向宝有苦说不出的人物,动动手指就灭了一个蕃部、毁了一个豪族的策士,刘昌祚早有耳闻。他对韩冈拱了拱手:“韩抚勾。”神色间并不是很亲热,向宝是他的顶头上司,不敢跟韩冈太过亲近。

经略安抚使司勾当公事,是韩冈预定的差遣。王韶、吴衍和张守约三人的荐章已经得到批准,韩冈的任命也在半个月前下来了,等过年后他去京中流内铨应个卯,便是真正的官人了。抚勾就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的简称,就像王韶的管勾机宜文字,可简称为机宜和帅机一样。只是韩冈总觉得这个简称,就跟上海吊车厂、自贡刹车厂的简称一样可笑。

韩冈深深的还了一礼,道:“学生尚未拿到流内铨下发的官诰,当不得都巡称呼。还请都巡唤韩冈本名便是。”

刘昌祚点了点头,转身对王韶道:“机宜,末将已在营中做好了准备。天寒地冻,请机宜早些入营歇息。”

“都巡有心了。”王韶谢了一句,与刘昌祚并肩走了。韩冈等人跟在后面,一行向古渭寨中而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快过年的时候,王韶当然不会无事前来,但用心不在古渭,而在秦州。古渭升军的风声他已经暗地里放出去了,很快就会传入李师中耳中。他当然得到古渭寨走一遭,以便取信于李师中。

官场相争,争功诿过是少不了的。在如今的情况下,王韶有李师中居中掣肘,河湟开边始终未有开张。功是没得争的,但过却必须要诿。大言诳君,让天子苦候不得,这个罪名,王韶不肯担在身上,也不能担在身上。韩冈给王韶出的计策,便是让皇帝赵顼明白,究竟是谁在给河湟开边的战略捣乱。

上弹章攻击李师中没有任何意义,经略使说话的分量总比机宜文字要重上许多。所以让李师中自己蹦出来给赵顼看,才是最佳的策略。从古渭建军,退到屯田市易,再退到屯田或者市易,只要李师中一步不让的姿态做到了天子眼前,谁还能再责怪王韶一年以来毫无动静?如果李师中在其中退上任何一步,却又遂了王韶的心思。

说实在的,能想出这样让对手进退两难的计策,王韶觉得韩冈比他还要像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油子。

不过为了让李师中上钩,必须让他深信秦凤经略司机宜文字是真心的想在古渭设军。现在都快要到送灶王的日子了,再过六七天便要过年。这时候还往古渭跑,李师中再精明,疑心再重,也肯定不会怀疑王韶的真实用意。

‘也到了该摊牌的时候。’走在刘昌祚的身边,王韶下定了决心。

……………………

狂风吹得门窗哗哗作响,雪花被狂风卷着,从门缝中钻进屋内,屋中火盆里的火苗被风压得只在木炭表面跳动,半点暖意也散发不出来。

原本王韶预定着在古渭住上两天,就赶回秦州。可以赶在除夕之前,回到家中。可一场暴风雪突如其来,打断了他回程的计划,不得不暂留在古渭寨里。

王厚拥在火盆旁,双手几乎要伸进火盆中央,南方人怕冷,王厚尤甚。他在关西的几年,最怕的就是冬天。他的两只眼珠随着在屋中来回踱步的韩冈左右晃动,最令他气结的是韩冈踱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卷不知何时带来的诗经在默读。

“看起来要在这里过年了。玉昆,你也别晃了,看着眼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笑道:“闲来无事,只有读书消磨时间了。”他看看蜷在火盆边的王厚,又道:“处道你还是起来走一走的好,坐着反而会更冷。”

王厚站起来,学着韩冈的样在屋中来回走动,走了几步,又没话找话的抱怨起来:“这刘昌祚真真是讨人嫌,玉昆你好心要去帮他救治伤病,他倒好,哼哼哈哈的就是不肯答应。不然,倒有些事做。”

“他也是怕向宝,等到告身下来再说吧!到时我便名正言顺的能做点事了。”王韶在里屋休息,刘昌祚又提防着自己,韩冈没事可做,也只能读书。

过年时要敬天,要祭祖。但被暴风雪堵在军营中,这些礼节也便没人去搭理。没有爆竹,没有烟花,在狂风骤雪声中,熙宁二年即将宣告结束,熙宁三年很快姗姗而来。

听着外面军营中的喧闹,韩冈放下手中的书卷,推开了屋门。一阵寒风卷入屋内,让王厚冻得一声惨叫。王厚在别人面前,一贯谨严守礼,性格郑重严肃。只不过与韩冈惯熟了,才会露出了真性情。

韩冈微微一笑,走到了屋外院中。不知何时,已是云收雪散,繁星重新闪耀于天际。韩冈站在院中,仰头向天,深邃的天穹有着无尽的神秘。仰望天际,慨然兴怀。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新的一年,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不知数百里外,父母和云娘是不是也在仰看同一片天空,也不知道,留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是否也能看到同样的星空。

王韶出来的时候,正看着韩冈独立在院中,一种遗世独立的疏离感笼罩在身周,神情有些落寞,不知因何而伤感。韩冈献计献策,手腕老辣,步步算计人心。虽然是帮着自己,王韶却暗中有了几分顾忌。只是现在看着韩冈望天伤怀的样儿,王韶的心情不由得一松,心想他也许是想家了缘故,

‘毕竟还是少年人……’

ps:刘昌祚出场了,在西军中,他是能力屈指可数的大将之才。只可惜没有上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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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军营中的新年枯燥乏味。没有哪家商人会到古渭附近卖爆竹,就是竹竿都少见【注1】,半点也没有过节的气氛。也就驿馆外面的军营里,吆五喝六的赌博声最为响亮。

到了元旦那一日的午后,刘昌祚领着一群偏裨校佐过来拜贺,请着王韶和韩冈一行吃了一顿酒席,也便散了。

古渭寨平日里提供的酒菜着实提不上筷子,用的盐质量又不好,吃到嘴里泛着苦味。这里常用的井盐远不比上秦州通用的池盐——解州盐池和青白盐池所出产的食盐,放在大宋全境都是上等口感。

咸中发苦的菜肴,习惯清淡口味的韩冈根本吃不下去,王韶父子浅尝即止,赵隆和亲卫们也都是叫苦不迭。王舜臣不住的抱怨:“就仗着这鸟地方产盐,一斤一斤往菜里添,想把俺们做腌肉不成?”唯独李信一人,默不作声的吃了个干干净净。

刘昌祚待客虽然都是一板一眼按着礼节来的,可这一番款待却是不冷不热。王韶看起来全然不介意的样子,但对王韶性格已经有所了解的韩冈知道,他的举主恐怕心中早已狠狠地记了一笔。

韩冈心中也不痛快,他知刘昌祚忌惮向宝,心中便转着念头,想着用什么办法让刘昌祚恶了向宝,不得不投过来。

不过韩冈还是颇受古渭寨下层官兵的尊敬,见到他,点头哈腰的为数不少。服侍韩冈起居的士兵,也是嘘寒问暖,甚为殷勤。

韩冈在甘谷城的一番作为,几乎传遍了秦凤路的各处寨堡。数万秦州将士都知道,很快就要有个孙思邈孙真人的徒弟来管勾秦凤路伤病事宜——尽管孙思邈弟子身份的误会,韩冈绝不会在明面上承认,反而竭力澄清;但谣言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却不出他意料,正中他下怀。

吃着兵粮,守着边疆,谁也不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一辈子都安安稳稳地不受一点伤。刘昌祚顾忌着向宝这位顶头上司,但普通的士兵可不管那么多。高高在上的都钤辖连眼角都不会往自家身上瞟一下,何苦为他得罪日后可能成为救自己一命的恩公?

韩冈房中取暖的火盆,就算是到了后半夜也从来没熄过。而他晨起活动过筋骨后,便立刻有人送来大桶的热水请他沐浴更衣。骑乘的坐骑,被刷洗得油光水亮,喂得也是最上等的豆粨。吃得盐苦了,韩冈提了一句后,也好了不少,据说是改用了净水漂去了粗盐中苦味,经过第二次熬煮成的精盐。

这等待遇,连王韶都靠他沾光。王厚也看得眼热,私下里避过他老子,笑着对韩冈道:“玉昆你日后在秦凤估计都可以横着走了,真没人敢得罪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冈笑而不语,这话他不好回。

以待人殷勤论,刘昌祚待王韶、韩冈一行的态度要倒着数,而古渭寨低层将校们的表现,则让韩冈想把刘昌祚揪过来,让他好好学一学。至于古渭附近的蕃部对刘昌祚的态度,则是略逊于后者,而远超前者。

最为亲附大宋的纳芝临占部早早的在年前就送来了几十只羊充当节礼,还特意给刘昌祚选了匹好马——一匹高大雄峻的枣红色河西马。到了正月初二,部族中的首酋们又在族长的带领下过来拜贺,在古渭州中,无一家能比他们更恭顺。

纳芝临占部本是古渭州最大的吐蕃部族,一度拥有附近的九条谷地,数万人丁。但如今势力大减,仅保住了其中的三条——这还是靠着他们二十年前第一个归附大宋所结下的善缘方才得以保住。

而取代他们成为古渭最强蕃部的,就是刚刚走进官厅的一群蕃人所代表的部族。

王厚、韩冈闲来无事,守在官厅外,看着一众蕃人鱼贯而入——主要还是韩冈拉着王厚,他希望能籍此对认识古渭的蕃部了解更多一点。在官厅外不过一个时辰,他对西北蕃部,已经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掌握了第一手资料。这比坐在秦州官厅中,翻着故纸堆有用得多。

王韶人在厅中。他提举秦凤蕃部大小事务,既然他人在寨内,而蕃部又来了人,刘昌祚即便不愿意,也不得不让王韶坐进他的官厅。

“是青唐部的人……”

王厚附在韩冈耳边说着。这几年王厚跟着王韶在陕西缘边地区跑了许多地方,对各地的大蕃部都有基本的认识,不同蕃部拥有的旗号和装束都有细微的差别,韩冈看不出来,但王韶和王厚一眼就能分辨。

古渭的青唐部与吐蕃赞普唃厮罗和董毡所据有的青唐王城两不相干,只是恰巧重名而已。说起重名,韩冈前世曾经来过古渭,不过那时名号已是甘肃陇西,还逛过县城附近的首阳山,就是传说中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饿死的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不仅陇西县,河北、河南、山西的很多地方都有个首阳山,皆自称是伯夷叔齐最后隐居之所。只是如今韩冈‘旧地重游’,却没听说古渭这里有什么首阳山,想必也是后人臆测生造出来的。

青唐部在古渭附近是人丁最多,据地最广,也是最为富庶的一个部族,甚至连带着古渭寨合在一起被世人称作青渭。其所据有的盐井,据说每天能给青唐部带来八匹马的利润。这可是个惊人的数字。

北宋马贵,一匹最普通的驽马也要十贯往上,而战马都是三十贯起头,往百贯上跑。即便以价格最廉的驽马计算,八匹马就是一百贯,而一年便能净入三万五千余贯!

王厚当日提起青唐盐井,曾经叹着气,若这三万五千贯年入归属古渭寨,不用下面的臣子提,官家自己都会要求古渭建军。

“青唐部不是没有归顺吗?他们怎么也来了?难道俞龙珂打算向朝廷要个官做?”韩冈有些想不通。他这些日子,也多方搜集蕃部的资料,虽不如王厚的见多识广,但还是知道青唐部的族酋究竟是何人。

青唐部并未归顺大宋,没有接受朝廷官职,更没有献土。按照大宋对蕃人的分类,他们属于生户,而投效了大宋的纳芝临占部则是熟户。一个生蕃部落跑来拜年,是惯例?还是特例?

“能关起门来称大王,俞龙珂当然不会愿意成为大宋臣子。但这不代表青唐部不愿与朝廷交好。平日结个善缘,也省得日后麻烦,许多蕃部也都是这么做的。何况青唐部除了盐和马,也不产其他东西,都要靠着来古渭的商队……”

“青唐部不是号称帐下超过十二万口?”王舜臣一贯的把蕃人当贼看,从来都是往坏里想他们,“俞龙珂那鸟货说不定想做个李元昊,前面磕着头,背后捅刀子,囫囵个儿的占了古渭州!”

“十二万口?”王厚不屑的冷笑一声:“的确是有!把羊算上去还少一点,加上狗那就多一点。再添个马,说不定能上十三万!”

韩冈也摇头失笑,这样的传言都是不能信的,秦州是西北重镇,汉人也才不过十余万丁口【注2】,一个蕃部怎么可能有与秦州相当的人力:“帐下十二万口当然是个笑话。古渭就这么点大,能容得下多少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小部族加起来,说不定的确能有十二万。单一个青唐部,能有个三万丁口,编组两三个装备齐全的千人队就不错了。董毡或木征的直领部族,估计也不过是十万上下!”

“但董毡和木征一声号令,三五万吐蕃精锐也是轻而易举。即便俞龙珂,也能在古渭凑个一万上下吧?”

“兵力多少无关紧要,”韩冈说道,若要拓边河湟,却连青唐部都打不过,那就别去想河州木征,以及青海畔的董毡了,“青唐部当道而立,要出兵河湟,绕不过他去。要么灭了他,要么就要收服他。决不能容许他首鼠两端!”

“可木征、董毡和西贼都派人去过俞龙珂的帐中。”韩冈对地理的认识,已经被王厚所敬服。而青唐部的战略意义,不必韩冈说,王厚也明白。就算他对地理不甚了了,但从木征、董毡以及夏人对俞龙珂的拉拢中,任谁都能看得出青唐部的重要性,“墙头草是两边倒,俞龙珂可是四方跑。董毡、木征、西贼还有朝廷,他都是逢着庙就烧香,一个菩萨也不得罪……”

王厚正不屑的说着青唐部四面拜佛的丑事,官厅门前人影一晃,身高体阔的赵隆从厅中走出来。赵隆的身材和相貌所具有的威慑力,要远高于王舜臣和李信,故而被王韶带在身边,与刘昌祚一起接见蕃部来客。而王舜臣和李信就只能站在帐外,守着韩冈和王厚。

注1:最早的爆竹,就是将干竹节放进火里去烧,听着竹节爆裂的声音,爆竹因此而得名。到了北宋后,火药爆竹才逐渐流行开来。

注2:古代统计人口,只记男丁数量,也即是二十到六十的成年男子数目。男丁十二万,换算成总人口,大约有三十万。

ps:王韶要拓边河湟的第一个目标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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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跟在赵隆身后,是先前进去的青唐部蕃人。他们都是结着粗大的发辫,盘在头顶,油腻腻的,多日没有洗过的样子。身上穿的也是一层层交叠起来的刺花袍服,内里是羊皮,外面则是上好的丝缎,形制与后世的藏族服饰的区别不是很大。领头的吐蕃人,肤色黝黑,风吹日晒的容貌判断不出年龄,三十到五十都有可能。

陪着蕃部首领出来的是刘昌祚,韩冈心知,能让刘昌祚亲自送出来,又能让王韶命赵隆引出厅门,这蕃人身份肯定不低。

“是俞龙珂的兄弟瞎药。”刘昌祚送着一行蕃人出门便回转厅中,两名亲卫带着他们继续往城衙的大门去。赵隆也要转进去复命,却被韩冈拉住,问了来人的身份,竟是青唐部族酋的亲兄弟。

“鸟名字……”王舜臣冲着瞎药一行离开的方向吐了口吐沫,他的父亲虽不是战死疆场,却是死于旧日与西贼对垒时所中的箭疮,每天夜中听着父亲躺在床榻上的呻吟,就是王舜臣幼年时代最深刻的回忆,论起对蕃人的看法,不论党项还是吐蕃,他比韩冈、王厚都要偏激,“蕃人就是蕃人,就不会起个正经名字!姓俞的弟弟,竟然姓瞎……该不是他家老娘给他们找了两个爹吧。”

韩冈失笑,蕃人的名字的确够怪的,但朝廷给归附蕃人的赐姓赐名同样不靠谱。赵思忠,赵保忠,赵尽忠,幸好没了赵全忠——因为不吉利。

“哪里不正经了……”王厚吃吃笑道,“‘鱼’‘虾’本就是一家吧?”

也许是王厚声音高了一点,瞎药突然停步,回头瞥了一眼过来,眼中带着冷意。

瞎药的眼神狼一般的桀骜不驯,还有着几分阴毒,王厚看得很不舒服,冷冷的哼了一声,韩冈则微笑着平视了回去。他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韩冈前生曾经待过很短一段时间的某家公司,当时他所联络的某位客户的一个下属,也是有着如狼一样桀骜不驯的一对眸子。

韩冈的性子其实说起来也是一样桀骜,但他知道如何掩藏,而不似那个还没学会掩盖心思的蠢货。那人据说不久之后便莫名其妙的被一辆无牌大卡碾成了两段……野心大点没什么,可别写在脸上,哪家老大也容不下这样的小弟。

瞎药已经走远,韩冈却还在回想着他的眼神,俞龙珂恐怕也不喜欢看到瞎药这个兄弟,难怪大过年的把他踢出来送礼,“看起来瞎药不似会甘居人下的样子……”

“不甘居人下?”王厚怔了一下,突然阴笑起来,“他上面就只有俞龙珂了吧?不如我们就推他一把,让他跟俞龙珂争上一争。”

“对付一个小小的蕃部,还要用计?大军压境,容不得他有二心。如果不肯降伏,随手杀就杀了,用计……太抬举他了!”韩冈摇头。

如果目标仅是青唐部,挑动内乱那没问题。但现在的目标是整个河湟地区的蕃部,要收服人心,就决不能用些阴谋诡计对付青唐部。要对付俞龙珂,只有两个策略,一个是赐予高官厚禄来千金市骨,一个则是连根拔起、彻底铲除,用雷霆手段来震慑四周蕃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感情上说,韩冈其实对蕃人持有强硬态度的向宝比较认同。不过他拥有的理性告诉他,在汉人远少于蕃人的河湟地区,只能以招抚为主,否则就是把吐蕃诸部推往西夏一方——秦州汉人才是十多万丁口,而单是古渭州的蕃人就能与秦州相当,而古渭以西,蕃人数量更是古渭的数倍乃至十倍——但单独对上一个部族,却有杀鸡儆猴和曲意安抚两个选择。

在王韶与韩冈商议过的计划中,镇服古渭应是河湟拓边的预演。诸多的蕃族,混乱的内部,再有便是外部势力的插手,古渭面临的局势,与河湟地区一模一样。使得古渭寨相当于一个具体而微的河湟地区。

通过在古渭的试行,一系列纸面上的措施、策略可以得到现实的验证,有问题的地方能及时修改,而得到确认的手段便可在拓边河湟时加以推广。更重要的是,能够籍此锻炼出在拓边河湟的行动中,派得上用场的人才。

自太宗之后,大宋再无开疆拓土之举,反而连连失地。拓边河湟,在本朝并无前例可循。可以信用的部下,几乎都如韩冈一样,并无实绩可言;秦州的军队,守土有方,而进取不足。而王韶自己,其实也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真正处理过实际军务。如果能通过在古渭的预演,锤炼出一支精干的队伍,王韶当然求之不得。

征服河湟的计划,大体是上就是通过消灭木征,夺取河州,来慑服以董毡为首的吐蕃蕃部。收服古渭诸部也是大同小异,古渭寨已经立定根基,相当于夺取了河州,再拿两个不顺从的蕃部下刀,便可趁势威服青唐,利用他们去压制古渭的其他蕃部……

“就是纳芝临占部人丁太少,不然就能通过支援他们来压制古渭诸多蕃部了。”韩冈不无遗憾的说着,他并不喜欢青唐部,如果纳芝临占部与青唐部实力接近,他肯定会提议拉拢前者,而消灭后者。

王厚点着头,他与韩冈有着同样的看法:“毕竟是汉家苗裔,好歹也比青唐部的蕃人要亲近一点。”

河湟蕃部其实并不全都是血脉纯正的吐蕃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唐时陷蕃汉人的子孙。唐朝对吐蕃的战事,自高宗朝起,便多有一战覆没十余万的惨败。薛仁贵惨败大非川,李敬玄、刘审礼败于西海【青海湖】,一次十一万,一次十八万,都是如同字面意义上的全军覆没,兵败被俘的将士数以万计。

而自从安史之乱后,大唐势力中衰,吐蕃乘势扩张。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与中原的联络被切断,河西走廊上的诸多州县皆尽沦陷于吐蕃之手,吐蕃大军甚至能在长安城三进三出,被因此而掳走的,还有世代居住在河西州县里的,数十万计的汉人也多半成为吐蕃的奴隶。

普通的汉家百姓,被吐蕃人‘穴肩骨,贯以皮索’,成了逐水草、牧羊马的奴隶;而稍通文墨的士人,则在手臂处被刺上‘天子家臣’的字样,被吐蕃赞普录为家奴。

三百余年的时间里,华夏贵胄渐次沦为胡虏。如今吐蕃部族中有许多原本是汉家苗裔。尤其是河湟青唐,也就是王韶的目标地区,很大一部分都是原本的汉人世家转化而成的吐蕃部落。

纳芝临占部,又称张家族,族酋皆为张姓。秦州有安家族,大马家,小马家;古渭有张家族,丁家族,再远点的,还有邢家、周家、章家等部落。其起源都是一个个吐蕃化的汉人世家。

这些有着汉人血统的部落,其首领酋长‘例会汉言,多识文字’,而且由于势力不强,屡屡遭受正牌吐蕃蕃部欺压的缘故,往往亲附于宋室。在王韶的拓边计划中,他们都是能成为有用助力的部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衙门外突然一片喧闹,像是在吵架的样子,打断了韩冈的思路。李信过去一阵打听,回来后道:“是硕托部和隆博部的在外面闹起来了……”

“硕托部和隆博部?”王厚对蕃部的了解,让韩冈叹为观止,这些日子所看过的资料里都没提到名字的小部族,王厚竟然一口就能报得出:“那两家是世仇,部领已经近着渭源了。因为争夺草场和水源,断断续续打了有几十年,这两年刚刚消停了一点……”

“杀人了!杀人了!”外面突然乱声大噪,打断了王厚的介绍,上百个嗓门一起在高喊。

“什么?杀人了?”王舜臣一下兴奋起来,“那一定要去看看……”

王舜臣刚刚跑过去,一队卫兵也慌慌张张地赶了出去。一个小吏急匆匆地冲进官厅内,很快刘昌祚便板着脸大步走了出来。他步履如飞,几步走到门外。转眼之间,围墙的另一边,便是一片寂静。

王韶也慢慢的踱出来了,阴沉了好几天的脸色却有了多云转晴的迹象。两个小蕃部在古渭寨中闹出了人命,刘昌祚肯定要落个管束不当的罪名。而与蕃部有关的事务都是王韶的分内事,这一次正是他插手古渭的良机。

看着韩冈迎上来,王韶不禁欣慰的笑起。若不是这位年轻人的谋划,让他到古渭来过年,也把握不到这个幸运的机会——区区一条蕃人性命,多半就会被刘昌祚所掩盖。

等到硕托部和隆博部因此而重起纷争,连最基本的蕃人情报都无法掌握的蕃部提举,便会成为关西官场上的笑柄,也会承受天子和王安石的不满。李师中、向宝之辈当然更会趁机攻击于他,以便夺回对蕃部事务的管辖之权——如果让他们成功,渭源便会筑城,熙河照样开拓,只是这一切的功劳就不再姓王,而是李师中和向宝的了。

真得多谢韩冈,王韶心里想着,不枉他向朝中递上荐章。声音带着笑意:“两部争斗,殴伤人命,不是件小事。且去看看刘子京是怎么处置的……”

ps:都说是盛唐弱宋。但如唐朝这样把子民几万几万的丢给蛮夷的情况,至少在北宋基本上没有出现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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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已是熙宁三年正月初八。

厢房中,一灯如豆。韩云娘趴在桌前,小巧的下巴压在手臂上,呆呆的发着怔。

‘三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她侧着头,灯火映红了小脸,一根一根的扳起手指算着。三哥哥是腊月二十二被拉去的古渭。当时娘娘还抱怨说‘皇帝不差饿兵,打仗不赶年节。就是西贼也要过年,都快年底了,还要拖着人往外跑。’

而三哥哥那时就说,肯定能赶在除夕前回来。可如今除夕过了,年节过了,都已经是正月初八了,早早就该回来的三哥哥却始终不见踪影。

“大骗子!”

韩云娘百无聊赖的在桌面上划着手指。老旧的方桌上,每一道痕、每一条沟,都数了一遍再一遍。今天该做的针线活都摊在一边,好久都没动过。明天说不定又要挨娘娘骂了,但小丫头总提不起精神来做事。

烧干了灯油的火头忽明忽暗的闪了几下,终于熄灭了,房中顿时陷入黑暗之中,一股浓浓的油烟味散了开来。

小丫头仍没精打采的靠在桌前,既不想起来给灯添上油,也不想就此去睡觉,就这么软绵绵的趴在在桌面上,手指一圈圈地划着。

远远的传来一声狗叫,划破长夜中的寂静。很快,全村的看门狗都狂吠了起来。连刚刚抱来,养在院外的一条刚断奶的小黑狗也跟着一起尖叫着。

小丫头这下终于坐直了身子。是狼进村了?还是来了大虫?

下龙湾近着秦岭,围着村的篱笆又不算结实。野兽夜中入村都是常事,每个月都有个两三次。不过很少能造成什么损失,往往都会被村中各家各户养的看门狗给吠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云娘推开厢房的门,而韩千六和韩阿李也披着衣服从正屋中走了出来。三人互相看看,韩千六便上前去查看大门是否拴好。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逐渐压倒了狗群的吠声,在门前嘎然而止。

“是三哥哥!”小丫头惊喜的叫了起来。

韩冈和李信在家门口翻身下马,一条模模糊糊的黑色暗影便窜到了脚边,两眼绿油油的泛着光,一阵乱吠。韩冈猛不丁的被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却是条通体黑毛的小狗,难怪在夜中看不清楚。

正月初三,韩冈随着王韶自古渭寨踏雪而归。用了五天时间,方回抵秦州。他们午后便抵达州城,送了王韶回府。韩冈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早点赶回来,向家里报个平安。过年不能在家中陪伴二老和小丫头,他心里也觉得有所亏欠。

从秦州城往下龙湾来,若是春夏秋三季,入夜时河上的渡船早已停摆,往往过了申时以后便回不来了。幸好现下是寒冬,朔风凛冽,藉水上的冰层早冻透了底,骑着马踏冰而过,也用不着渡船。

在路上奔波劳累了多日,韩冈的骨头都要散架,不过他还年轻,又早从病中恢复了元气,身体上并没有大碍。只是他倒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回了家,先出来出来迎接自己的,竟然是这么一条小黑狗。才半个月功夫,不意连墙上的狗洞都挖好了。

细碎的木底靴踏地声从院中响到门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月色下,久违的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出现在韩冈眼前。只是一与他对上眼,韩云娘脸上的欣喜之色立刻就褪去了,嘟起小嘴,刷的扭过头去。

韩冈看得一笑,小丫头也会闹别扭了。

“三哥儿!”

韩阿李和韩千六也跟了出来,围着韩冈和李信,三人又惊又喜。此时不是后世,隔着几十里,便是消息难通。韩冈一去古渭,深入蕃部之中,拖过了预定的回程时间,家里谁不担心?

“爹,娘,孩儿回来了……”韩冈对着父母就要照规矩跪下行礼。

“跪什么跪!读书都读呆了!”看着儿子、侄子的唇边、头发还有衣物上都凝着一层薄霜,韩阿李心疼得要命,拉起韩冈连声催促着:“快进屋!赶快进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娘发话,韩冈和李信依命牵着马走进自家院中。小黑狗追在两人的脚边,一路叫了进来。韩冈弯下腰,捏着后颈上的皮,把直冲着自己乱叫的小黑狗揪了起来。小黑狗大概只有一两个月大,被韩冈两根手指拎着,呜呜的不敢再高声,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韩冈的家里两年前本养了一条看门狗,早前赶回家中为两位兄长奔丧的时候还看到过。但等韩冈病好后便没再瞧见。不过这也不是不能理解,韩冈病得时候家里穷得人都养不活,更别提狗了。现在家里境况好了,也该养上一两条来看家护院。

韩冈问着:“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韩千六道:“你刘叔家的来福刚生的,前几天来拜年的时候送过来。还没起名字,三哥儿你给想个口彩好的。”

“狗名字要什么口彩?”韩冈信口道:“现在叫小黑,以后叫大黑。”

“这叫什么名字?”

“小黑狗,又不是小白狼?不叫小黑叫什么?旺财、来福之类的太俗了,我也不喜欢。”韩冈笑道,把刚刚有了名字的小黑狗放在地上,它刺溜一下便钻到了院子中的磨盘后,又探出头来冲着韩冈龇牙咧嘴的叫唤。

“别说那么多了,快点进屋暖和暖和。”

韩冈和李信身上都是裹紧披风,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可脸色仍在夜风中冻得发青,韩阿李一个劲的催着两人赶快进屋去,而韩冈则是先从石磨上挖起一捧雪,用力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和双手。

冬天最忌讳的就是冻伤。若是耳朵像王厚那样得了冻疮后发脓流水,第二年基本上就会再复发,一年一年都不会间断,而贸贸然从冷地里走进暖和的地方,肯定会生疮。李信也学着韩冈的样儿,两人用雪直搓得脸上手上的皮肤滚热发烫,才跨过门槛走进温暖的屋内。

掀开帘子一进门,一股暖意顿时传遍了全身,韩冈舒服的叹了口气。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温度计,他只估计着这几日的气温应该是在零下十度上下,虽说比起腊月初一阵寒流后的天寒地冻要好上许多,可这个温度下在野地里跑上三天,也是件很要命的事。

不知是不是没有工业革命的缘故,还是自然气候演变的因素,北宋的气温比千年之后要冷得多,据说广州冬天都会下雪;有些年份的冬天,太湖上都能行人。在秦州城中,逢着冬天,路边倒毙的尸体并不鲜见,往往一场寒流之后,城北的化人场就能连续两三天的生意兴隆。韩冈也是靠着预防措施得力,才没有生了冻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吩咐了韩云娘去厨房烧热汤为韩冈、李信驱寒,韩阿李把火盆拨旺,招呼着两人快点坐下来烤火。

韩千六也在火盆边坐下:“三哥儿,不是说除夕前就能回来吗?怎么拖到今天,俺去城里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倒没什么大事!就是被雪阻着回不来。隔了两百多里几重山,古渭的雪比秦州大多了。在古渭,腊月底的那场雪下了都有一尺多厚,等回来时过了伏羌城,马才能放开蹄子跑。”

韩冈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当真大一点的事也没有。但实际上,古渭的事情已经不能算小了。虽然当日隆博和硕托两部在古渭寨中的纷争,被刘昌祚强行镇压下去。不过连刘昌祚都没想到,在古渭寨被杀的竟然是隆博部族长的三子。隆博部的族长死了一个心爱的儿子,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而硕托部身后则站着河州木征,势力更强,木征的弟弟董裕还娶了硕托部的女儿,如果真的打起来,自不会作壁上观。

两部有着几十载的积年旧怨,大打出手那是不消说的。王韶已经命刘昌祚详加查探,戴罪立功。事发的当天,又发了急脚递,不顾艰险的送信回秦州,名正言顺的请李师中整顿兵马。一旦两部纷争,便可趁机出兵,着手打击木征在古渭和渭源一带的影响力。

王韶此次借机主动出招,使得李师中再一次陷入两难境地。一旦两部厮杀起来,动手还是不动手,便成了困扰秦凤经略使的新问题。

而且身在古渭却让两个蕃部在古渭寨中厮杀起来的这件事,对王韶来说虽也是个过错,但如果李师中真要追究起来,身为寨主的刘昌祚却要首当其冲,王韶身上摊不到多少罪名。到那时候,届时秦凤军中排位前十的西路都巡检,免不了也要给逼到王韶这边来了。追究还是不追究,对李师中来说,又是个问题。

王韶是幸运的,在另一段历史里,他会因为没有及时发现隆博、硕托二部间的战事,而被李师中和向宝领头群起而攻,陷入更深的困境之中。

帮助王韶避免了落入如此窘境的功臣,并不知道自己立下的功劳。他此时已经和表哥李信一起坐在融融暖意的屋中,喝着热面汤,有些无奈的听着爹娘的抱怨。

ps:日后兵发河湟的线头埋下了,韩冈也可以回秦州了。接下来,就是上京了。二十多万字了,连个从九品的官衔还没正式到手,不知俺是不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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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韩阿李和云娘一边收拾着韩冈和李信带回来的包裹,一边不停的抱怨着:“王官人也真是,年节都不让人过好。”

韩冈打着哈哈:“事前谁想到会下那么大的雪……不然除夕前肯定能回来。”

从两人带回的包袱里,翻出来一堆零零碎碎的杂物。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书卷外,剩下的都是蕃部送的节礼。王韶到得巧,既然蕃部的礼物有刘昌祚一份,当然也得有王韶的一份,连同韩冈、王厚都沾了光。

礼物贵重倒是不贵重——贵重的王韶和韩冈不会要,蕃部也送不起——并非金银财货,都是西北常见的土产,几张上等兽皮,几块打磨得极粗糙的玉石,还有刀、匕之类的短兵,十几个部族送来的礼物都差不多的类型。

韩冈把收到的礼物送出去大半,都是给了王韶身边的亲兵,最后留下的是四张完整的硝制过的羊皮,其中有两张说是自纳木措边野羊群中捕来的上品,由逻些城【今拉萨】的商队带来河湟。

可这两张羊皮都不是山羊皮,韩冈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应是藏羚羊。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他可谓是为灭绝藏羚羊的事业又出了一份力。若是哪天有人送给他一张花熊皮,韩冈可是一点都不会意外——如今的秦岭,正有大熊猫满山乱跑。

另外几件礼物就不如藏羚羊皮那般珍惜,一串像石头多过像玉的杂色玉佛珠串,一对份量比工艺更有价值的银镯,三把装饰朴素的尺半短刀,如此而已。

韩冈把玉佛珠串递给韩阿李,最好的一柄短刀给了他老爹,银镯则留给韩云娘。又道:“剩下里面有一半是给表哥的,云娘你记得给表哥缝一套跟我身上一样的衬里内褂,剩下的给爹娘缝个靴筒。”

韩云娘低着头应了,自韩冈回来后,她一直都默不作声,低着头做事。韩冈看着她的样子,微微一笑,小女孩子的心思还真不难猜。

李信这时又出去了,他喝了热汤,烤暖和了身子,便到院中照料他和韩冈骑回来的两匹马。韩家的院落一角,搭了一间牲口棚,原来养着驴牛各一头,后来都卖了给韩冈换药钱。现在里面空着,安顿两匹坐骑正合适。

韩阿李拿起几张皮子,一张张对着灯光比划来比划去,似是在计算着该怎么做才能最省料子。突然又放了下来:“对了,三哥儿。你舅舅过年前托人送了礼来,谢你荐了信哥儿进了经略司衙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是自家人,还谢什么?而且也是表哥武艺高强,孩儿只不过是在机宜面前提了一句罢了。”

“信哥儿的事,你要多多上心。你上次不是说王家的小哥比你还小一岁,可再升一级就是官人了。信哥儿哪点比他差了?!性子比他稳重得多,长得还没他那般老态,身手跟你外公年轻时也差不离了,如何做不得个官人?”

“是,是,孩儿明白,孩儿明白。”韩冈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不停的应承着,反正他知道这些事跟老娘是有理说不清的。

听出儿子是在随口应付,韩阿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今次你二姨也一并托人送了信过来,她家还有你的两个表弟。你二姨夫也是个吃兵粮的,教出的两个儿子都不差。听说你现在做了官,信哥儿也有了出身,便想着一起过来。都是自家人,能照顾就照顾一二。你如今是官人了,身边也得跟着些知根知底的。”

“娘说的是。等孩儿从京城回来,肯定会给二姨家的两个表弟找个上进的门路。”

韩冈本身并不太喜欢一人登天、鸡犬飞升。但在家族观念浓郁的古代,不睦亲族都是罪名,亲亲相隐是法律提倡的行为——如果亲人犯法,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可以理直气壮的为他们隐瞒,也不会因此而得罪——提携一下亲友,只要他们足够称职,无人能说不是。

当然,前提是称职。如果没有什么本事,那也别怪他不讲人情。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本质也是以举贤为重。李信武技了得,性格寡言可信,所以得了王韶青眼。如果李信庸庸碌碌,又怎么入秦凤机宜的眼界。

听韩阿李说,他二姨家的两个表弟也是打算在军中混个出身的武夫,韩冈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一直都很希望有个商业头脑出色的亲戚。宋代并不歧视商人,不像唐朝,商人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三元及第的金毛鼠冯京,便是商家出身。而且官宦人家做生意的情况也多得是,自来都是官商一家亲。

世风如此,韩冈当然也想有个可信的亲族帮忙打理产业,也省得他手头总是缺钱花。王韶正管着与蕃部有关的营田和市易工作,其中不需要歪门邪道便能够发家的机会多不胜数。但韩冈搜遍身边,还是找不到一个有用且可信的帮手。

‘若是亲戚再多点就好了。’韩冈很自然的就有了这方面的想法。

韩家是从韩冈祖父辈时才从京东密州【今青岛】老家迁来秦州。韩千六是独苗,韩冈如今也成了独苗,两代单传,使得韩家在关西别无亲族。韩冈若想得到亲族支援,眼下也只有靠韩阿李那边的亲戚。要不然,韩冈就得给自己找门好亲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不是为了少奋斗三十年的做法,而是此时的通例。通过血缘和婚姻联系起来的士大夫,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一张张网,形成了庞大的官僚士绅阶层,覆盖了大宋的四百军州。

王韶的两任妻子,皆是德安大族的女儿,王厚未过门的聘妻也一样是江州士族之女。韩冈的老师张载,他的两个表侄便是鼎鼎有名的二程。晏殊的女婿是富弼,富弼的女婿是冯京。晏殊、富弼翁婿两任宰相,而冯京已经做到了有计相之称的三司使,离宰相之位也是一步之遥。

韩冈若是能攀门好亲,对他的前途发展,助力匪浅。只是韩冈对此兴趣缺缺,自家已经有了官身,并不着急娶妻。平常人多有想靠着裙带关系升上去的念头,而韩冈并不觉得有此必要。这个时代讲究着父母之命,媒妁之约,韩冈并不会奢望去谈什么自由恋爱,只盼能找个贤淑的浑家。

韩阿李已经将几块皮子都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皮子的质量没有话说,能让人拿出来送礼,也不可能有缺憾,这些都是自己儿子辛辛苦苦挣来的。儿子为她在兄弟姊妹中挣了光,韩阿李其实恨不得将所有亲戚都通知一遍,告诉他们自己的儿子做官了。而提携自家兄妹,韩阿李心里也做得很畅快。

放下手中的皮子,她又一次叮嘱着儿子:“三哥儿,你答应了就千万别忘掉,等过几日娘就托人给你二姨带信去。”

“娘尽管放心,孩儿绝不会忘记。”

“还有你四姨,等他收到你为官的消息,肯定也会来的。她家好像也有个儿子,也别忘了。”

“是……是……”

韩冈连声应诺。韩阿李并没有其他兄弟,韩冈的舅舅只有一个,但还有两名姨妈。两人都在凤翔府,一个嫁了个小军官,另一个据说是攀了一门好亲,嫁给了一个姓冯的豪绅做续弦。但出嫁后便与兄弟姐妹没了往来,最后只听说后来生了个儿子。

韩冈对他的四姨根本没有什么映像,而且因为秦州和凤翔间隔数百里的关系,就是舅舅和二姨旧时也是托人带信寄物往来,十几年来也就见过两三次。

门帘一动,李信把马安顿好后,又走了进来。韩冈问着他道:“表哥,四姨嫁的冯家的表弟,你可曾见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信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就十年前外公过世的时候见过一面,后来就没见了,只跟二姨家的两个走得多。”

“是吗?”韩冈想了一下,决定不去想冯家表弟的事,反正他也不一定会来,来了也不一定有用。他站起来,“算了,不说这么多。夜也深了,爹爹,娘娘,你们早点睡。表哥,你也累了几天,早点休息吧。”

李信点了点头,起身回房。韩阿李和韩千六也站了起来,道了一句:“三哥儿你也早点睡。”也回房去了。

房中就只剩两人。小丫头低头拨弄着火盆里的木炭。韩冈看着她,突的咳嗽了一声,道:“我先洗个澡再睡。”

韩冈喜净,在路上奔波了三天,回来后肯定要洗个澡才去睡。韩云娘当然知道韩冈的这个习惯,按说现在就该烧水去了。但她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韩冈笑了,看起来是没有及时回来惹得祸,虽然有充足的理由,但女孩子要闹起别扭可不管什么理由不理由,不论千年前后,皆是一般。

韩冈做事直接了当,一把将小丫头强拉过来,紧紧抱住,贴着她耳边道:“想我没有?”

可小丫头在怀里用力挣扎,不是过去那种欲拒还迎的推拒,而是真的生气了。

ps:宋人结亲不尚阀阅,但另一方面,却爱好投资,每每挑选能成大器的女婿。而许多高官也喜欢提携亲近的后进。如富弼,他能成为晏殊的女婿,就是范仲淹的推荐。韩冈如今虽然入官,找到一门好亲也有些难度,他缺着一个进士及第。有进士出身和没出身,晋升速度天差地远,打个比方,相当于一个是高铁,一个是普快,两个差距是很大的。而要弥补这种差距,则要靠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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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啊!”在小丫头的挣扎中,韩冈突然低低的叫了一声,嘴里咝咝抽着凉气。

韩云娘立刻不赌气了,回首看着韩冈紧皱起的眉头,还有脑门上冒起的汗水,她一脸紧张的问着:“三哥哥,怎么了?”

韩冈没回答,他右手按着腰部,脸上的表情有着说不出的痛楚。

“三哥哥,你没事吧?”韩冈的反应,让韩云娘的声音里都带了哭音。

“前两天从马上摔下来,扭了筋……”韩冈说起谎从来都不带眨眼,一颗芳心都系在自己身上的小女孩更是好哄骗,他眯起眼,很享受的任由韩云娘柔嫩的小手在自己的腰上揉着。只是渐渐的,从小丫头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将韩冈藏在心底的火焰渐渐引起,呼吸不由得粗重了起来。

“好一点了吗?”韩云娘抬起头,关切的看着韩冈的神色,浑然不知自己的动作,有多大的吸引力。

韩冈如今是个身强体壮的青年,正常的生理需要也是有的。可是小丫头的年纪摆在这里。韩冈并非道学先生,但虚岁才十三的小女孩子,怎么也难下得了手。而且也要担心着没有安全措施,万一让小丫头有了身子,身子还没发育完全的她,根本不可能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一尸两命是板上钉钉的。

韩冈能舍得吗?想都不用想。

身边连个出火的地方都没有,韩冈现在想着是不是真的要去惠民桥后的私窠子里走走?但万一得了病怎么办?虽然不会有据说是由猩猩传给人类的绝症,但其他病症应该不会缺。而韩冈,一向很爱惜自己的健康。

当然喽,千年之后世间流传的花样繁多,即便不走正途也有许多旁门手段,韩冈于此,理论和实践都不缺。只是他看着韩云娘犹带着稚气的小脸,还有认真的为自己按摩伤处的专注,便下不去手。韩冈欲哭无泪,太亲近了其实也不好,他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还有变成‘禽兽不如’的一天。

韩冈暗叹了一口气,自我安慰着,美味要慢慢吃下肚,猪八戒吃人参果那般可不行。他用力捶了下自己的脑袋,引得怀中的少女不解的抬起头来。算了,算了,还是多洗两遍冷水澡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抬起头,望着被火光映红的房梁,明天就是立春,比起正月初一的元旦,这才是真正的一年之始,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节日。后天便要上路东行,往东京城报到去了,明天正好有空,去参观一下这个时代的节日祭典也是件乐事。

……………………

烛花爆了又爆,晕黄的火苗仿佛在跳着拓枝舞,在半截红烛上闪动的厉害。

严素心用力闭紧酸涩的双眼,眼珠子胀痛得厉害。在晃动的烛光下,要盯着手上正在绣着的鞋面,实在很耗眼力。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她现在眼皮下缘上的青黑色,都已经是用粉也遮不住了。

放下手上绷着缎面的花箍,将针线别在了绸子的一角。宝蓝色的缎面上,一朵缠丝夹黄的牡丹花已经绣到了底下的两片叶子,洛阳重瓣牡丹中最为有名的金带围,好似就生长在这块手掌大小的绸缎之上。

再有一天工夫,这双寿鞋就该绣完了,可家里取暖用的炭薪今天却已经烧完。严素心苦恼着,手指揉着眉心,她现在身无余财,只能靠着刺绣的手艺养活自己和招儿,但吃饱肚子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找出钱来再去买炭。

“六姐姐?”身后床榻上,一个粉雕玉镯的小女孩儿从被褥中撑起身,坐在床上很困的揉着眼睛。

听到声音,严素心忙转过身,又把她塞回到被子中去,“招儿,你继续睡吧……别起来。”

“六姐姐不睡吗?”抓着被角,招儿的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六姐姐一会儿就睡。招儿乖,听六姐姐的话,快点睡。”

小女孩儿很老实的点了点头,乖乖的闭上眼睛。才七岁的招儿跟严素心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的娘亲同样是陈家的婢女,一直都很照顾严素心。前两年招儿的娘亲病死后,严素心便把她留在身边照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招儿应该是陈家的女儿,却不知是陈家的哪一位留得种,并没有被承认身份。今次陈家覆灭也就幸运的逃脱了落入教坊司的境地。同样幸运的还有严素心,她只是陈举的侍婢,而不是在宗谱上录了名的妾室。也便没有与陈举的几房妻妾一样,被送进教坊司中接客。

当陈举阖族覆灭之后,参与盛宴的一众官吏只留了一小部分陈举和其党羽的家产归入官中,剩下总计价值五六十多万贯的资财,便坐下来各自分赃。

其中田宅地产最受欢迎,尤其是陈举家的产业,更是人人争夺。陈家在秦州扎根近百年,拥有的田地多是良田,宅邸店铺也是位置优越。百年的积累,家世单薄一点的官宦家庭都比不上陈家这样深深扎根于地方上的土豪。

太平宰相晏殊在世时家中显贵无比,一曲‘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从骨子里透着富贵气派。但到了他儿子晏几道这一辈,尽管还有富弼这位宰相姐夫在,晏家就已经有了几分衰败的气象。富弼如今已年过六十,再得几年,等他过世,晏家定然会破落下去——晏几道那等富贵公子,小词写得是好,却没有保守家业的本事。

太宗朝的宰相向敏中,他在世时权势煊赫无比,但在他儿子的那一辈就已经败落了,孙子被更是可怜,若不是幸运的出了个当上了太子妃、如今又成了皇后的曾孙女,家势哪有重振的机会?

隋唐时的崔家、裴家那样代代高官显宦的山东世家,在晚唐五代的藩镇内乱中,早已灰飞烟灭。宋代的官宦家族,富贵容易,败落也容易。田宅地产流转不定,俗语道‘千年田换八百主’,说的便是此时的世情。真正能长久富贵的,反倒是稳守家乡的地方土豪,才能长保家族百年平安富贵。

陈家便是这样的百年家族,故而在陈举家中奔走的仆役婢女,兴高采烈的分享着陈家家产的秦州众官便没人愿意收下他们。他们都会是陈家的家产,而且是很值钱的一部分,但就是没人肯去要。

因为这些陈家的仆役婢女大部分都是家生子,服侍陈家几代人,谁也说不准里面有没有想为陈举报仇雪恨的。要找忠心可靠的仆佣,世上有的是,任用乡里不比把仇人放在身边安心?最后全都遣散了了事。

严素心也趁机带着招儿逃出生天。自陈家出来后,她就在城南租了间屋子。事前小心藏起的一点积蓄,再加上她出色的针线活,让她们度过了年关。

就在这段时间里,陈举在菜市口挨上了千刀万剐,当年祸害了她全家的仇人就这么被片成了一堆碎肉。而陈举的帮凶们,也不是被斩首,就是被流放。

严素心其实很开心,不共戴天的仇人受了世上最惨毒的刑罚而死,她不可能不开心。但当李师中掷下一根令牌,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开始碎割着陈举,从菜市口传来的看客们的欢呼声不断传入耳中时,严素心一时间变得茫然失措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犹记得十年前,同样是在冬日。娘亲一边哭着,一边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泪水不住滴在脸上,滚烫滚烫。出身世家的娘亲,自幼娇生惯养,比锅铲重的东西都没拿过。但那一天,娘亲的手力气很大,大到她怎么也挣脱不开,大到她很快昏死了过去。当她再醒来时,娘亲已经变成了挂在房梁上的一具尸体。而在此前一天,她爹爹的死讯正从南方传了回来。

严素心本以为要用上十几年时间,才能收集到足够的证据,为父母报仇,让陈家与自家一样家破人亡。但没想到才十年的功夫,好不容易取得了陈举的信任,就有人帮自己完成了夙愿。失去了宁愿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实现的目标,她的心中仿佛突然间多了一个洞,空空落落,走起路来都如同幽魂。但又轻松了许多,连呼吸也轻快了,仿佛沉甸甸的一块巨石被撬掉了一般。

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在心中纠缠不清,几乎让严素心疯掉。她感激着王韶、韩冈这些把陈家一举毁灭的恩人,但同时,她又恨着自己不能亲手为父母报仇雪恨。

如果是由自己把陈举送入地狱,那该有多好?

烛花闪烁,火焰轻轻摇晃。严素心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烛芯,烛火重新稳定的燃烧起来。就着烛光,她又拿起缎面,接着飞针走线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烛泪已经流满了烛台,严素心也终于将最后一片叶子绣好。放下花箍,神思从针线中脱身出来,感到了一丝放松。可这时,原本因为聚精会神而忽略掉的声音传入耳中。

身后的招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把严素心吓了一跳。她连忙用手背试了一下招儿额头,微微的有些发热。果然是生病的缘故。严素心轻轻抚着招儿的额头,心情被这场突如起来的病闹得胆战心惊。

‘这病,明天能好吗?’

ps:晏殊与人论富贵,看不起那等把金玉之词堆砌起来的作品,说是那种是暴发户,真正的富贵要从平淡中来,如他的‘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这才是真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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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天色有些阴沉,韩冈抬头看了看,看起来要下雪下雨的样子。他不知道鞭牛祭祀在天气上有没有忌讳,看起来多半是没有的样子。只是在野地里举行的祭典,没遮没挡的,下起雨雪来可是会让人很不爽。而他明天就要往东京城去,更是不希望逢着雨雪。

大清早的时候,韩冈便来到秦州城的南门外一块被清出来的空旷场地上。周围已是人山人海,人群的中央,李师中带着秦州城内的一众文武官庄严肃立。他们的每只手中都拿根五色丝缠成的彩杖,围着一头披红挂彩的土牛。土牛边上还有泥塑的农夫和农具。

这头用泥土塑就,与真牛一般大小的春牛,雕得甚为精致。一个俯首拉犁的动作,连肩胛处鼓起的肌肉都刻画了出来。牛尾轻摆,貌似驱赶蚊蝇,竟然活灵活现。如此雕工,让韩冈很好奇这是谁家手笔。

在今天的仪式上,这头泥牛便是主角。

鼓乐声中,李师中带头围着春牛转了一圈,又抽了三鞭。一个个官员依序上前,与李师中一样的举动,转一圈,抽三鞭。旁边还有两名小吏用着秦腔高声吼着劝农歌,是令韩冈叹为观止的标准的原生态唱法。

这一套仪式,称为鞭春,又称打春,用意是祈求丰年。不但是秦州,天下南北十八路,四百军州,数千郡县,乃至皇宫大内,到了立春的这一天,官吏也好、天子也好,都要走出来,对着土牛屁股抽上三鞭子。天子还有藉田之礼,就是下田推犁,推上九下,以示劝农之义。

韩冈还没得到官身,不够资格参加鞭牛。但他的身份,让他占据了一个好位子,站在最前面围观。韩冈的高个子让身后的观众们愤怒不已,就听见他们一个劲的在后面蹦达。

还有许多行脚商,在人群中窜来窜去,高声叫卖着一个个泥塑的五色小春牛。小春牛巴掌大小,惟妙惟肖。最高级的小春牛甚至有个精雕细琢的小木笼子装着,笼子上还插着一列泥塑百戏人像。这样的一具春牛,往往价值四五贯之多。

不理会身后的动静,韩冈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执鞭牛彩杖的官人们身上。能看到秦州城中文武两班的几十名大小官员同时出动,一年中也没有几次机会。

与官袍划分文武的明清两朝不同,此时参加仪式的文武官员身上所穿的服饰并没什么差别,只能通过身材体魄来分辨。韩冈一个个辨认他们的身份,其中有一多半他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直到现在才是第一次把名字与人对应起来。

“那么多官人,怎么一个关西人都没有?”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冒出来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立刻就有好几人一起反驳:“向钤辖就是关西人!”

得他们提醒,韩冈再仔细观察了一遍。向宝的确是关西人,但向宝之外,在场的几十名文武官中,却真的没有一个陕西出身。若是文官倒也罢了,本就是四方为官,能守乡郡的都是特例。但守边的武臣就不同了,总得有些本路出身、熟悉人情地理的成员。

韩冈双眼从在场的武官身上一个个扫视过去,忽然发觉他们论年纪都在四十到六十岁左右——二三十岁的青年将佐官品都不高,本就是不够资格参加祭典。发现了这一点后,韩冈便释怀了。一点不奇怪,因为这个问题同样出现在关西的其他几路。在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在陕西禁军中有个很明显的断层。

关西领军的中层将校中,包括诸多城主、寨主和堡主,但凡四十到六十岁之间的,大部分都不是在关西土生土长,或者说不是根正苗红的西军出身。

比如向宝是镇戎军人,但起家是在东京,并不被视为西军中的一员。郭逵、杨文广、张守约在关西多年,但他们也都不是陕西人。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二十多年前,李元昊起兵叛乱后,宋军在三川口、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三次会战的接连惨败,以及在其后多年间与西夏交锋中的连续失血。

这三次会战惨败,论兵力损失,加起来其实也没超过十万,但关西军中的精兵强将几乎被一扫而空,尤其是许多早早就被看好前途的年轻将校,都在三次会战中损失殆尽,使得西军元气大伤。以至于近二十年时间,多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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